不出意料，回應陸叢的是沈默。

不過陸叢並不在意沈潭不回答他這事，而是直接坐到了沈潭身邊。

“唉…是個人都有點小秘密，我懂。話說，肩膀借我靠靠。”

原本立在沈潭肩膀上的鳥此刻就顯得有些礙事了，尤其是當陸叢耍賴想躺在沈潭身上時，那只模樣奇特的烏鴉竟然直接去啄陸叢的頭。

哪怕是陸叢伸手想轟走它，那鳥也沒有半點怕的，在沈潭肩膀上跳來跳去，時不時還伸頭試圖再啄陸叢一口。

“嘿！這鳥真不可愛！去去去！”

一人一鳥就這麽互逗了起來，不過最後還是陸叢獲得了勝利，烏鴉被趕走，撲騰了兩下就想往沈潭的另一側肩頭站。

然而陸叢此時下巴枕著沈潭的右肩，左臂還要攬過來不讓烏鴉靠近，搞得那只鳥獸氣炸了毛。

沈潭擡了下手將那只鳥獸收走，結束了這場幼稚的‘爭寵’鬧劇。

陸叢也扭身換了個姿勢，後背直接斜靠在沈潭身上，在沈潭開口前朝對方擺了擺手道：“你的那只小白鴿呢？叫出來陪陪我。”

沈潭不由嘆了口氣，但還是按陸叢說的召喚出那只鴿子。與其他猛禽不同，白鴿和陸叢相處了一段時間，加之性情溫順，每次被召喚出來都表現得和陸叢十分親近。

幾個月過去，那只白鴿體型沒有半點成長，它站在陸叢手心裏顯得格外小巧可愛。

“有心事？”陸叢突然開口，不過沒有再用瞞這個字，“好歹我比你年長十來歲，有什麽想不開的事說出來給我聽聽唄！我給你參謀…”

沈潭沒等陸叢說完，直接開口打斷了他道：“你想知道什麽？”

陸叢手上逗弄著小白鴿，表情卻一秒嚴肅起來說道：“我想知道在我短暫離開的那段時間，項哥和你說了什麽？”

“……”

“別對我撒謊。你們都是我最熟悉的人，到底有沒有事我還是看得出來的。”

正如項逞所說，陸叢心思細膩，尤其是和他親近的人有什麽情緒變化，根本就瞞不了他，也難怪項逞嘴上答應不說出去，其實壓根就知道陸叢會察覺。

沈潭第二次嘆氣，陸叢在一旁靠著他坐也不催促，他們都不是扭捏的性格，所以和盤托出也只是時間問題，在對待心思深沈的沈潭時，陸叢能拿出百分之二百的耐心來。

過了一會兒，沈潭才終於開口，將白天同項逞說的好消息與壞消息對陸叢重覆了一遍，不過和陸叢提起時，他是沒有賣關子一口氣說完的。

對陸叢來說，兩個都不是什麽好消息，因為他從沈潭的話裏隱隱猜到了對方今晚沈默的原因。

陸叢蹭得坐直身子，轉過來面對沈潭的側臉，語氣肯定地說道：“所以你之前是想一個人做什麽危險的事。”

“我不否認。”

“為什麽？”

“你可以當我是…害怕？”

人都會有擔心害怕的東西，但是這兩個字從沈潭嘴裏說出來，卻讓陸叢有些詫異。如果換作平時，陸叢可能還會開幾句玩笑活躍下氣氛，但此時此刻，他和沈潭一起沈默了。

“覺醒第四異能、視覺恢覆，這些其實都在我的意料之外，而我最開始的計劃裏並沒有你們。對我來說，殺掉伏伽就是全部，以後的事我也從來沒想過。”

“…以你以前的立場來說，我能理解你這個想法。可我不明白現在的你為什麽還會把我排除在計劃之外？”

沈潭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過來輕輕碰觸了下陸叢手心裏的白鴿。小鴿子不懂人類的情感與煩惱，只是本能親近自己的主人，小腦袋歪著，享受著撫摸。

良久後，沈潭才緩緩開口說道：“正是因為和原來不同，我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不去擔心。這樣的我，連我自己都無法想象，明明殺掉那些逃跑的人時候，我都不曾猶豫，可風險落在你身上，我就莫名無法控制自己。”

陸叢聽了臉上卻露出了笑容，他伸手攏過沈潭的長發，快到發尾的時候，壞心眼地揪了一下。

“讓你嚇我！”面對沈潭疑惑的眼神，陸叢笑著岔了一句，隨即扣著對方的頭按在自己肩頭。

他和沈潭身量差不多，這麽一按，沈潭就以一種別別扭扭的姿勢‘依偎’在他懷裏，偏陸叢自己不覺得，還跟哄孩子似的輕撫了撫沈潭的頭。

“嘴硬的小子！擔心就直說，別一直繃著臉嚇人。”嘴上聽著埋怨，但陸叢心裏已經輕松了不少。見沈潭不還嘴，他又接著說道，“雖說現在的情況對我們不利，但你要相信那些孩子。這幾個月，你用心教，他們也用心學，咱們和伏伽那夥人不同，不會為了自己的利益拋下同伴，大家擰成一股繩，一切的困難都能克服！”

沈潭掙脫陸叢的‘懷抱’，坐直身子搖了搖頭說道：“伏伽的事，我並不打算讓他們參與。訓練他們是為了你們和聯盟談判多一分底氣，伏伽身邊的獵食者人均都是這次碰上的那個水準，他們聚在一起，那些只訓練了兩三個月的…不行。”

“所以你才想一個人？項哥不可能答應的。”

“…他確實沒答應。”

“如果你是擔心我，那你可太看輕我了。”

陸叢半轉過身面對著沈潭，伸手拍了下對方的肩膀，意識沈潭也轉過來。

兩人就這麽面對面坐著。

陸叢這時才開口，語氣嚴肅說道：“沈潭，我比你年長十歲，論天賦，我或許不如你，可我不是溫室裏嬌養的花，我和你…同樣覺醒了第四異能。在這個世界上，能夠殺死我的只有你！同樣的，能夠殺死你的也只有我，這一點你記住了！”

沈潭聽了他這番話卻不自覺搖頭輕笑出聲。

“你不是最不喜歡我提死，怎麽自己嚷嚷得這麽響？”

“那還不是某個臭小子聽不進去勸？跟你說軟話就死憋著不說，一個人…唔？！”

沈潭突然出手扣住了陸叢的後脖頸，然後一用力將人拉向自己，陸叢後面的話都被吞入兩人唇齒之間。

與其說是吻，更接近咬。

沈潭明明長了一張令男女都為之傾倒的臉，可每次親密接觸的時候卻都令陸叢有些難以招架。

不僅僅是因為陸叢這方面的經驗少，還因為往往做這種事時的沈潭總是表現出強烈的占有欲，哪怕沒人爭搶，他也總是一副要將人拆吃入腹的兇猛架勢，搞得陸叢多數時間都很被動。

除去在法斐時的不得已，回到基地、再到兩人確認關系之後，陸叢一直招架不住這份‘熱情’，間接導致從始至終他都沒能成功按倒沈潭一次。甚至此時此刻的吻，也是被動承受。

下意識一用力，原本安靜蹲在掌心的小白鴿被捏得咕咕叫起來。陸叢下意識松開手，他想低頭查看鴿子的狀況，可手腕被沈潭單手扣著動彈不得。

“唔！哈啊、哈啊……餵！”

下唇被咬了一下，陸叢好不容易得以喘上兩口氣，就見沈潭抓住白鴿胖嘟嘟的身子往空中一扔。

陸叢提起抗議，可下一秒就被按倒堵住了嘴。

涼爽的風拂過，帶走因糾纏而產生的熱。沈潭的長發垂下來，被風吹起一下下掃在陸叢頸側，弄得他有些癢，縮了下脖子想要躲開。

仿佛是為了疏解心中的不安，沈潭並不想放開陸叢。幸好這個時間絕大多數人都休息了，兩人幕天席地抱在一起才沒人發現。

“咳咳…”

暧昧的氣氛攀升至頂峰時，一聲尷尬的輕咳喚回了陸叢出走的意識，手上一用力將壓在身上的沈潭推開後坐了起來。

明明兩個人身上的衣服穿得好好的，陸叢仍有些尷尬地扯了下衣領，隨後看向來人。

“項哥，有什麽事嗎？”

沈潭臉上有一絲被打擾後的不耐煩，不過他什麽都沒說。

項逞摸了摸鼻子，清了下嗓子後說道：“不好意思打擾你倆說話了，主要是獵食者那邊出了點情況，所以我來喊你倆去看看。”

陸叢撐著站起身應道：“那我們走吧。”

三人結伴從高處下來，路上項逞隨口提到有人偷偷溜走，不過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睛一直落在沈潭身上。後者自然接過話回道：“他們被變異獸群襲擊，什麽痕跡都不會留下。”

“領頭逃跑的那個似乎和丁成關系不錯，有影響嗎？”

“沒有。丁成應該早猜到江路會跑，所以那天才會告誡他，所以不用刻意避諱丁成。至於其他人，如果你擔心他們會對留守的隊員有敵意，可以把這個事完全推到我身上，現在還在的大多數都是之前法斐的幸存者，他們怕我，沒有膽子反。”

“一味的壓制反而容易起反效果。”

面對項逞的擔憂，沈潭卻顯得十分淡定。

“這一點獵食者和異能者不同。異能者受到壓迫與不公會站起來反抗，自衛軍之所以存在就是因為這種命運對你們是不公平的。可獵食者不一樣，這個種族誕生於聯盟的私欲，是瑕疵且虛假的掠食者，其本質不過是生來就帶著項圈的獵犬。”

項逞和陸叢同時停下腳步，作為敵對方，他們雖然會理性對待獵食者的問題，卻不會站在敵人的立場上想這些。而沈潭作為曾共有雙重身份的存在，他說出來的話格外沈重。

“獵食者不過是虛假的上位，真正的‘獵食者’應該說是聯盟無窮的欲望，膨脹的私欲催生出了空有外殼的怪物，這才是你們所了解的獵食者的本質。作為自認為掌控一切的存在，聯盟高層的那些人當然不會放任自己養出來的狗壯大後反咬自己。所以只要溶解這個致命威脅不能徹底解決，獵食者就只是聯盟的一條狗而已，他們付不起反咬的代價，這是骨子裏抹不掉的奴性。”

“難怪你無論如何都要除掉伏伽。”

“伏伽比你們想得要喪心病狂得多…呵，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麽意義。總之，不用擔心丁成他們，喪失戰意的獵食者連一條獵犬都算不上，不存在威脅。”

項逞走過來拍了拍沈潭的肩膀，終止了這個話題。

“走吧，去看看，畢竟…他們也算可憐人。”

沈潭和陸叢跟著項逞來到一個房間，有些治愈異能的幾名青年正現在幾個獵食者身邊，房間裏安安靜靜的，看起來並沒有什麽特別嚴重的問題。

項逞領著兩人先來到了丁成身邊，作為所有獵食者中最年長且溶解程度最高的人，他的轉化反應比別人都大，只不過丁成性子要強，所以一直忍著沒有痛呼出聲。

可即便如此，別人也能看出來他的狀態很不好，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因為發現有同伴逃跑，有幾個人也跟著起了或大或小的排異反應。

人心不安遠比獵食者反水更嚴重，所以項逞才專門過去把沈潭和陸叢找來。一來是陸叢的第四異能可能比普通的治愈異能更有效，二來沈潭是他們這群人中最了解獵食者的人。

“情況怎麽樣了？”

一直為丁成提供治療的異能者聽到首領的聲音立刻轉過身答道：“目前來說沒有生命威脅，不過他身體衰弱得很快，從剛剛起似乎有些聽不見了。”

沈潭繞過他們走到丁成面前，男人的反應確實很慢，就像是完全沒意識到有人走到面前，還是看到沈潭的腿出現在視野內，他才慢慢擡起了頭。

沈潭沒有說話，只是慢慢侵入丁成的識海直接與對方的精神內核進行溝通，順便從內部了解丁成的身體狀態。很快，他便收回了精神觸角。

“沒有大問題。”沈潭的話給其他人吃了一顆定心丸，“丁成的身體之前因為溶解虛耗了不少，轉換藥劑對他的身體有些負擔，這種讓陸叢用異能勻給他們一些生命力就行了。”

陸叢和沈潭對視了一眼，徑自走到房間正中閉上了眼。新能力他還沒有熟練掌握，尤其是範圍使用，更需要集中精神。

在陸叢使用新異能時，沈潭默默向前踏了一步，剎那間，以他為圓心向外擴展出一層精神屏障，直到將陸叢整個人罩了進去。

異能【覆蘇】自在場所有人頭頂落下，就像是細膩溫暖的雨滴落在身上，不僅僅是忍受不適的獵食者，異能者也感覺到了來自陸叢的力量，原本疲勞的身體瞬間充滿活力，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吃驚的神情，畢竟這是陸叢頭一次當眾使用第四異能。

丁成原本難受到說不了話，全身如同火燒一般，耳朵裏更像是塞了厚厚的棉球，別人說話都像是在遠方一般聽不清楚。當接受到陸叢異能的滋養後，那種全身燒起來的虛弱感就在慢慢減弱直到完全沒有。

當聽到耳邊清晰的驚呼聲時，他還有些茫然地擡起頭確認，甚至用力掐了自己的手心一下。

“試試。”

一顆糖遞到了面前，丁成看著面前的沈潭，擡手接過糖果含入口中。有些甜膩的味道瞬間充斥口腔，在短暫的發呆之後，丁成猛地站起來看向陸叢，把一旁的異能者嚇了一跳。

“看起來好了。”沈潭丟下其他人走到陸叢身邊，幫助收回外散的異能，同時握住了對方的手，接著兩人已然建立的鏈接將從逃跑那夥人身上獲取的生命力匯入陸叢體內。

“7581…哦不、陸叢，謝謝！”

與丁成一起站起來道謝的還有其他受益的獵食者。剛剛陸叢使用的能力足以證明他的實力，同時作為曾經的敵對方，陸叢能夠這樣幫助他們，足以獲得眾人的真誠感謝。

“不用謝我，我只是出出力，要謝就謝沈潭。”

丁成看向沈潭，神情有一絲覆雜，他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帶著人默默朝沈潭鞠了一躬。

“其實…崔嵬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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