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叢自報家門，男人的神情立刻有了一絲松動。

不僅僅是因為誠意，還因為‘異能者自衛軍第四席’的價值。凡是曾生活在外面的異能者，不可能不清楚自衛軍代表了什麽，雖然男人被抓進法斐的時候陸叢還只是個小孩子，但第四席的名分以及陸叢這幾個月來的種種‘事跡’倒還算對得上。

“你如果是自衛軍第四席，為什麽也會在這裏，和我們一樣帶上枷鎖。”

春想幫陸叢說句話，被陸叢擡手攔住了。

“我是為了拯救身陷法斐的同胞，以及被獵食者囚禁的自衛軍首領項逞。幾個月前新生體逃出法斐，恰好被我救下，我們借由那孩子之口得知了法斐的一些事。考慮到同伴的安全，最終才由我獨立潛入。”

陸叢沒有隱瞞半個字，他句句是真，也確實有所印證。如果不是有心潛入，一個普通的異能者怎麽可能有膽子找上法斐典獄長，且這麽久還生龍活虎得活著。

不過男人仍顯得有些猶豫，他眼睛一會看向陸叢，一會又低下頭去沈默，把一旁的春看得有些著急了才幽幽開口反問了一句：“假設你說的都是真的，你憑什麽這麽相信我。這麽危險的計劃也對我和盤托出，就不怕我反手出賣你麽？”

在法斐蹉跎了二十多年的男人身心俱疲，要說他對自由一丁點期盼都沒有，這是假話。可逃出去這事聽起來天方夜譚，他已經沒有那個勇氣冒險，更是對陸叢‘天真’告知全盤計劃的舉動抱有一定懷疑，畢竟一個沒有城府的高層是否能夠讓危險的計劃順利實行，這本身就要打個問號。

“就是因為計劃危險才需要真誠，如果明知危險卻為了達成目的而欺瞞同胞，那麽我也不配成為自衛軍第四席。”

字字鏗鏘，男人被說得心中一震，“讓我再想想。”

離法斐開門的時間還有幾天，陸叢很幹脆地點了點頭道：“好。如果您願意配合我，後天中午我會在這裏等您。”

雖然沒能立刻勸動男人，但陸叢知道對方心中已有了動搖，故而言辭上並未多爭取什麽，擡手示意讓男人先行離開。

回囚室的路上，男人一直低著頭走路，雙手不停搓著。不得不承認，他被陸叢的話打動了，只不過是多年的謹慎理智讓他克制著沒有立刻答應，然而回去的這一路上他腦子裏都在不停回顧著陸叢堅定的眼神和話語，一個失神，險些撞上前面的人。

發覺視線內出現一雙腿，男人才猛地剎住腳步，本能地退了兩步，只是一擡頭卻看到了一個絕不該出現在這兒的人。

“沈……啊！”

僅僅是目光對上的那一秒，男人就雙目呆滯，雙手垂落在身側，直勾勾地看向那雙蠱惑的眼睛。

控制一個精神力不高的異能者對沈潭來說只需要一秒，他看著面前面容蒼老的男人，一字一句說道：“記住…你會答應陸叢的要求…會拼勁全力幫他…什麽意外都不會發生…什麽顧慮都不會有。”

被控制的男人神情呆滯，將沈潭的話一字不落重覆了一遍後直接雙眼一閉，眼瞅著就要摔下去。

幸好中途有人從後面冒出來撈了一把，昏過去的異能者被人拽著腰帶輕松拎在手裏，就像拎一件貨物一樣。

“典獄長這次又是在打什麽主意？”

“丁成，你看起來並不意外。”沈潭對於丁成的出現同樣沒有半點驚訝，更沒有被撞破計劃的慌張，神色十分從容。

“因為從雷蒙養的那個新生體逃走開始，我就隱約猜到了這背後有典獄長您的手筆。”丁成很平常得和沈潭交談起來，立場有些飄忽不定。男人聳了聳肩，故作輕松說道，“不過嘛，像我們這種不起眼的小人物，沒有那些宏圖偉業，更不想摻和權力戰隊的事。唯一的願望就只是想好好活下去而已，最好還有個家、有人陪…呵！雖然這對於咱們來說只是個奢望。”

丁成活了三十多年，一直是按部就班慢慢往上爬，圖的不過是四十歲左右時自然溶解能死得痛快一些。如今壽命沒有幾年了，他更不想摻和上位者之間亂七八糟的事，所以無論是崔嵬還是沈潭要做什麽，他都不感興趣，此刻現身，也不過是明白崔嵬不是沈潭的對手，想借機賣沈潭一個好，表個立場搏個生機罷了。

“丁成，如果有個機會讓你能夠實現這些願望呢？”

男人略一挑眉，嘴上卻仍是開玩笑的口氣反問道：“典獄長是想拉我入你的陣營嗎？”

沈潭卻意外搖了搖頭，認真說道：“不。我不是崔嵬，不需要靠別人壯膽。我只問你想還是不想？”

丁成毫不猶豫答應道：“想！可…要怎麽做？”

“明天抽個時間去找區凱樂，他會幫你。之後過兩個月，你會接到一個聯盟的外派任務。”

“任務？”

“對。不過沒有任務目標、沒有完成時限、沒有記錄，目的地為聯盟安定下城區。”

丁成瞬間就明白了‘任務’的真相，他看著面前年輕的典獄長，心中喜悅、震驚、疑惑等覆雜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一時陷入了沈默。不過沈潭並不打算等他的回覆，指了指被他拎著的異能者，囑咐了一句等人醒了正常送回囚室後就直接走了。

等待的兩天對陸叢來說是漫長的。

這兩天裏崔嵬雖然沒有再來試探過他，卻派了下屬過來直接轉達指令，讓陸叢想辦法再接近沈潭，無論如何找出對沈潭不利的證據。至於什麽證據一概不管，將這個麻煩攤子丟給了陸叢，也是有留退路撇清自己的目的。

陸叢表面上答應，卻直接無視了崔嵬的指令，也是拿定了對方雖然瞧不起他卻仍然想躲在後面撿便宜的心理。

幸運的是，陸叢在法斐大門打開的前一天得到了好消息。男人如約在中午找到了陸叢，雖然僅僅兩天的功夫對方看起來憔悴了不少，但卻答應了幫助陸叢的計劃，在第二天配合將情報送出去。

配合的隱形異能者也在場，幾個人以陸叢為中心聚集在一起，密謀著明天的計劃。除了陸叢之外，其他人光是聽計劃手心都冒了不少汗，不過好在沒有人中途退出計劃。

兩個成年人拳頭那麽大的金倉鼠被召喚出來，為防萬一，594還用自己的身體遮擋住看守可能投過來的視線。

陸叢將視線準備好的信物交給男人，胖胖的金倉鼠從召喚主那裏接過東西，利用本來的生物習性塞入自己口中保存，確認無誤後，男人收回了倉鼠。幾人又反覆敲定了明天計劃的細節，除了真正運送情報的倉鼠，另外還有一只攪亂視線的魚鷹。由隱形異能者施加異能，再由陸叢用精神力包裹住，確保召喚體能夠順利離開法斐，一旦出了法斐，就代表計劃成功了。

為了萬無一失，陸叢還將可能出現的意外都想了一個遍。可當第二天，幾人碰頭準備實施計劃的時候，意外還是出現了。

巨大的爆炸聲伴隨著拉響的警報聲，一下子打亂了幾人的心。

震動來自外面，當看到沖天的火舌時，陸叢就明白了這是一場來自法斐之外的進攻，而能夠突破獵食者的外圍警戒造成這麽大動靜的，一定不會是流浪的異能者，只可能是自衛軍基地的人。火焰、自衛軍，幾個因素拼在一起讓陸叢心裏生出不好的預感。

“計劃還繼續嗎？”因為有沈潭事先的精神暗示，哪怕這樣的情況下，男人仍然堅定著幫陸叢送消息的念頭。

“…繼續，來！”情況已經很不妙了，陸叢很想立刻趕過去，但他更明白再沒有什麽時候比現在更容易執行計劃而不被發現了，所以短暫的猶豫過後，他還是召齊幾人繼續執行了計劃。被施加了隱形效果的倉鼠和魚鷹一陸一空分開向外面的方向奔去。

眼看著空地上的獵食者看守開始驅趕異能者回囚室，陸叢囑咐幾人道：“你們跟著大部隊回去，不要緊張，以免被獵食者察覺。”

春在旁聽著，下意識問了句，“那你呢？”

“攻擊法斐的是自衛軍的人，而且很大可能是我認識的人，我不能不管！”

春伸手想抓住人，可陸叢身形比他快，伸手只抓了空。594在旁反應淡淡的，看著獵食者因為陸叢‘逃走’而慌了手腳，扭頭勸說春道：“你攔不住那位的，他的事我們插手不了。聽他的話乖乖回去，什麽都不做不說才是我們能為他做的。”

春攥緊的拳頭慢慢松開，這話聽起來有些無情但確實是事實。

陸叢趕到的時候，法斐的大門已經被進攻者拆掉了一半，已經有異能者闖入法斐內部找尋同胞的蹤跡。或許是許久不曾被異能者反抗了，守門的獵食者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再加上來的確確實實都是自衛軍精英，獵食者這邊節節敗退，一時難以抵擋。

路過的獵食者屍體正在逐漸‘溶解’，不遠處地上也只見破爛的制服和幾大灘鮮血，不見完整的屍體。

明明是異能者的優勢，陸叢如果加入，或許能讓勝算更大。

不過這個念頭只在腦子裏短暫閃過一秒，因為陸叢很清楚，法斐還有沈潭在。他看到了闖入者中那個熟悉的身影，心中除了些許震驚之外只剩下了對同伴莽撞的憤怒。

陸叢食指微動了下，腳下變異植物破土冒出頭來。

他打算勸退同伴，盡管此刻法斐的大門近在咫尺，似乎自由離他只有一步之遙，但陸叢此刻的心思卻十分堅定。

領頭人也註意到了陸叢的存在，直接往他這邊奔來，路上試圖阻攔以及拉扯陸叢的獵食者都被赤紅的火焰吞噬殆盡。青年順利跑到了陸叢的面前，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驚喜道：“陸叔！太好了，你沒事！我們一起……”

陸叢攥緊了拳頭，然後甩臂掙開了青年的手，低吼一聲：“快走！”

青年對陸叢的話十分不解，進攻優勢掌握在己方，且這一路沒遇到什麽太強的抵抗，這讓他有些輕視了即將到來的危險，所以他並不明白陸叢勸阻的用意。看向陸叢的眼神充滿了疑惑與不解，堅持去抓陸叢的胳膊，焦急追問道：“陸叔，你這是什麽意思？！”

“他的意思是……”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人聲，對陸叢來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想也沒想用力推了青年一把，“走！”

青年被推得後退了幾步穩住身形，甚至來不及多想，身後就傳來同伴的慘叫。他震驚之下回過頭，才發現趕到的獵食者已將他們撤退的生路斬斷，和守門的那批獵食者不同，現在到場的才是法斐的戰鬥精英，而隨著剛剛那道聲音傳來，在場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迎面而來的強大壓迫感。

青年咽了下唾沫，直面前方，他能感覺到有什麽危險的東西在接近，而此刻他腳下卻感覺十分沈重。

激起的煙霧散去，一人緩緩走到陸叢身邊站定。

狹長的鳳眸中隱含著怒火，美到雌雄莫辨的獵食者只是站在那兒什麽都沒做，眾人就感覺肩上有一股沈重的力道壓制著。

沈潭站在陸叢身邊，黑色的制服外面還披了一件白色的披風，他擡手抻了抻皮質手套的邊緣，動作優雅從容，卻與周遭緊迫凝滯的氛圍格格不入。這時候，沈潭才把剛剛未說完的話一字一句說完，“你們…跑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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