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斐資料室存放著獵食者相關的全部記錄，可以說是法斐保密程度最高的地方，有權限進入這裏的獵食者不到十個人。

然而此時此刻，春就身處此地。

空曠寂靜的資料室內，一人翻頁書寫的聲音格外清晰。沈潭視線掃過清單頁每一行的數字，熟練得在表格右下角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合上拿起下一本。

這是他作為法斐典獄長的日常工作之一，流程與以往沒有任何區別。唯一不同的是，這次他帶了異能者一起進入，算是打破了以往的規矩。不過獵食者內部以力量為尊，所以就算沈潭這麽幹了，守門的也不敢多說什麽。

春被命令站在沈潭身後，他就只是那麽安靜地站著，連呼吸都刻意控制得十分輕微，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按說資料室全是秘密，哪怕瞥一眼沈潭桌子上的資料，或許都能記上兩三處有用的，可春卻不敢越雷池半步。

這也不能怪他膽怯。春的記憶停留在沈潭闖入，將庇護他的獵食者趕走。之後的幾天，春一直處於渾渾噩噩的狀態，等他清醒過來時，人已經被轉移到了A區，還替代了陸叢成為典獄長豢養的異能者。

然而事實上，春對於侍奉典獄長的記憶完全是模糊的，只是每每回憶時，潛意識裏篤定這件事曾經發生過，連春自己都說不清楚是怎麽回事。

“7030。”

“呃…我在。”正想著事出神，冷不丁突然被叫了一聲，春被嚇出一身冷汗，連忙應答了一聲。不過面對沈潭的視線，他總是避不可免產生恐懼，多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去那邊E3號架子，把從上數第二排靠左第一本資料取過來給我。”

沈潭隨口吩咐了一句後，就又低下頭處理公務，期間並沒有擡頭看春一眼，更沒有催促，似乎完全不擔心春搞什麽小動作。

架子上整齊碼放著資料，每一冊的書脊上清晰標明了資料冊的大概內容。春尋找沈潭指定的那本資料時避不可免看到了其他冊子上的標註。

光是他找的E3外側這一架子就囊括了法斐目前在冊的所有獵食者的資料，從低級到保密級別一應俱全。春伸手去拿沈潭指定的那本冊子時，手指碰到了書脊上印著鮮紅的‘保密’二字的資料。

震驚、好奇與對沈潭的恐懼交織在心頭，春收回了觸碰保密資料的手指，老實地取下指定的那一本，卻在送資料回去前眼睛快速將面前的架子快速掃了一遍。

雖然只偷看了短短幾秒，春的後背卻已經濕了一片，走回來的時候，他擡眼小心打量沈潭的方向，見男人低著頭處理公務，似乎沒有註意到自己的小動作，才暗暗松了口氣。雙手捧著那本冊子，走回沈潭桌邊低頭奉上。

“典獄長……”

沈潭沒有接，只是坐直身子，轉動了下手中的筆，隨口吩咐道：“翻到最後一頁，把排在最後的二十個名字念給我聽。”

春一下子楞住了，他不明白沈潭的用意，而手中的資料冊此刻也仿佛千鈞重。未知的恐懼縈繞在心頭，盡管他已經努力克制自己了，卻仍能清晰感覺到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

沈潭用筆頭在桌子上不悅地點了兩下，春捧著冊子不敢再念下去，此刻他在沈潭面前，莫名有一種犯了錯被嚴厲訓導的心虛感。

“你剛剛偷記資料位置的時候不是很大膽？怎麽讓你看了還這麽膽小？”

小動作被點破，春呼吸一滯，渾身僵硬。

沈潭伸手過來的時候，春松開資料，本能後退了幾步，盡管以沈潭的能力，這幾步的距離根本改變不了什麽。

然而沈潭並沒有對春做什麽，他伸手過來只是單純拿資料。不過在看到春的反應之後，男人喉底發出一聲滿含譏諷的低笑。

“呵。”

春有些呆呆地看向對方，而沈潭此刻全身心投入工作當中，壓根不打算理會他。

長眉微蹙，細密的羽睫更是給那張絕美的側臉多添了幾分柔美。薄唇緊抿，攥著筆的右手虛握成拳置於唇邊，如果忽略掉男人的身份，只看那張臉，倒是好一副憂郁美人的模樣。

春是怕沈潭的，但不知不覺竟也微擡起頭，直勾勾盯著沈潭的側臉看。直到資料室外，刺耳的話語傳入耳中，這才將春喚回了神，趕忙低下頭顱不敢再放肆看下去了。

放眼法斐，敢大聲嚷嚷著要見沈潭的只可能是崔嵬了，無論是沈潭還是春，都不意外於來人的身份。

“沈潭，就算你是典獄長，有些規矩也不能打破。”崔嵬一來就看到了春，他擡手一直，直接拿異能者當借口發作起來，“這裏是資料室，你敢放異能者進來？”

沈潭啪得一下合上了面前的資料，卻連頭都懶得擡一下，直接拿過另一份需要簽字的文件，隨口說了一句，“知道。所以你去跟‘父親’告發我就是了。”

崔嵬一巴掌拍在文件上，打定主意不讓沈潭處理工作。他今天是來找沈潭，讓對方把陸叢從灰域調出來，可不知道為什麽，他看到沈潭就來氣，根本壓不住心中的怒火。

想好的計劃在看到沈潭一副全然無所謂的模樣時蕩然無存。看著男人冷淡的臉，崔嵬不知怎麽了，腦海裏突然想起了那天陸叢說過的話。

他是恨沈潭的。

畢竟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最愛的女人死在了沈潭手裏，這麽多年他不惜代價玩命向上爬，全靠著對沈潭的恨意才支撐下來的。可此刻看著對方比女人都要柔美的側臉，崔嵬心底卻竄出一個邪惡的念頭。

男人鬼使神差伸出了手，食指觸碰到沈潭白凈的下頜線，食指勾起，輕輕摩挲著下巴，似乎想要挑起來。

那動作充滿了挑逗與調戲的意味，而沈潭竟然也順著崔嵬手指的力道慢慢擡起頭，雖然那要殺人一樣的目光實在與旖旎搭不上邊，但看著這一幕的崔嵬卻仍不自覺咽了下口水。

“沈潭，我在灰域…聽說了有關你的一件…很有趣的事。”審視的視線慢慢下移，崔嵬的手也跟著向下，他抓起了沈潭的領帶，突然用力往自己面前一拉。

沈潭剛剛的放任被崔嵬解讀為心虛。把陸叢那張胡子拉碴的臉和沈潭精致絕美的臉放在一起，任誰都不會覺得陸叢適合做下面的那個，尤其是在沈潭沒有做任何抵抗的現在，可以說是坐實了崔嵬腦海裏的猜測。

“7581跟你說的？”

崔嵬沒有回答沈潭的提問，他臉上帶著勝利者的炫耀笑容，看向沈潭的目光也逐漸變了味。

末了收回視線，挑釁地看向沈潭幽幽說道：“你害死了我的小雨…現在就拿自己償還好了！滿意了，我就不跟人說你被一個囚犯上…啊！”

崔嵬話沒說完，臉上就被重重摑了一巴掌，力量大到把他抽得原地轉了兩圈從臺階上摔了下去，牙也掉了幾顆，前一秒有多趾高氣昂，後一秒就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崔嵬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沈潭結結實實甩了一巴掌，牙掉了、臉紫了，饒是獵食者有些極強的自愈能力，崔嵬好一會兒都說不出來一個字，只能拿手指著對方。

沈潭這時才慢慢站起來，自高處俯視著崔嵬，這場景和當初崔嵬找上陸叢時何其相似，不過此刻身在低處的那個人變成了他自己。剛剛心裏那點子齷齪心思也被這一巴掌扇沒了，莫大的恥辱讓他心底的恨意更深了。

如果眼神可以殺死人的話，沈潭恐怕死上幾百回都不能讓崔嵬解恨，然而事實上他做不到，這使得心底積壓的恨更加扭曲。

春在旁目睹了全程，有些被嚇到了，沈潭叫了他兩聲，他才恍然聽到一般。

“去門外把崔嵬的下屬和守衛一並叫來。”

“…啊，是。”

資料室再怎麽隔音也架不住剛剛崔嵬摔那一下子的動靜。外面的人正忐忑著，門忽然從裏面被打開，帶著典獄長專屬頸環的青年從裏面走了出來，把外面守著的人通通叫了進去，這才看到崔嵬的狼狽模樣。

“把你們長官擡走。”

沈潭只說了一句，崔嵬的下屬不敢耽誤，趕忙過來把人架走甚至不敢多詢問沈潭一句什麽情況。

持續的低氣壓讓包含跟著進來的獵食者以及春大氣都不敢喘。

外面的人不清楚情況，裏面的人不敢提，誰也不敢開口說第一句，就那麽站在階下等沈潭發話。

不知過了多久，那看守才聽得沈潭幽幽開口說了一句，“把7581提過來，立、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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