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斐基地坐落於人類聯盟所在的安定區東面。

對生活在安定區的人來說，法斐是無堅不摧的盾牌，保護他們免受末世的死亡威脅，不用顛沛流離、艱難求生，在這裏可以如末世前一樣擁有安穩自由的生活。但前提是你必須是一個沒有任何異能的普通人。

因為對於異能者來說，法斐則是一座充滿絕望的死城，是剝奪自由、尊嚴以及生命的監獄。基地裏的獵食者總會定期外出巡邏，為後方人類聯盟掃除潛在威脅的同時，捕獲異能者並帶回基地圈禁研究。沒有異能者能活著從那裏逃離，曾經許多異能者先輩試圖潛入營救同伴，可無一例外都淪陷在了那座堅城之中。

唯一的例外就是那個被陸叢救回的男孩，盡管成功的幾率依然渺茫，陸叢仍願意為此拼上一把，因為他有必須要救出的人。那既是鐫刻在陸叢生命裏的使命和責任，也是他對自己的救贖，所以他必須去，哪怕是以付出自己生命為代價！

獵食者的精神觸手從陸叢識海中退出，他緩緩睜開眼，面無表情呆站在原地。對他進行檢測的獵食者精神力並不強，甚至沒能穿透陸叢給自己預設的精神屏障，所以對方看到的都是陸叢為獵食者們準備好的幻象。

對此毫無察覺的獵食者看著面前衣著破爛、胡子拉碴，身上還不時飄來惡臭的中年男人就犯惡心，盡管手上還帶著手套，他卻嫌棄地擡腳將人直接踹給自己的同夥，一邊抱怨道：“木系單異能，腦袋空空的E級廢物。這次外出的人帶回來的都是什麽垃圾，再這樣下去分到咱們這兒的還有能下嘴的？”

同夥是個異常高壯強大的男人，他倒是毫不顧忌用手抓住陸叢肩膀，那力道幾乎將肩膀處的骨頭捏碎。男人熟練地取出一個金屬頸環，那東西和被救男孩脖子上的一模一樣，緊接著就往陸叢脖子上一套一扣。頸環鎖死之後，高大的獵食者用兩指捏住頸環，下一秒電流竄過全身，是會讓人渾身發麻卻不至於電昏過去的程度，用來懲戒示威剛剛好。

做完這一切的男人才抽空對抱怨的同夥勸道：“忍忍，過手這批就可以出去挑人了。前段時間剛跑了一個新生體，上面正憋著火，別這時候給自己找不痛快。”

“我當然知道，不過就算出去，咱們能分到的也是這種劣等品，那些雙系異能的……”那人還是忍不住抱怨，但話說了一半就被搭檔狠狠剜了一眼，立刻把話咽了回去，隨口嘟囔道，“我又沒說什麽不該說的……”

陸叢將兩個獵食者的話都聽了進去，只可惜其中一個還是謹慎了些，到最關鍵的地方就探聽不到了，不過他也不算毫無收獲。而且和陸叢一起的六個新囚犯中，只有一個被檢測出較高精神力的女孩被額外抽取了一管血液，在投放到各個囚室時，女孩也是被單獨領走的，這與男孩清醒後告訴他們的情況一致。在法斐，擁有高精神力的異能者會被額外留意，好在陸叢事先有準備，沒一開始就讓對方探出自己的真實。

他們對法斐、對獵食者的認知幾乎為零，在這種危險的境況下，只有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才能保全自己並慢慢獲取更多情報。所以哪怕被丟到囚室，面對一室異能者同伴，他也沒有急於和他們打成一片，只是默默縮在角落，謹慎得用目光打量這間囚室的所有人，而他邋遢的模樣和滿身餿臭的味道也為他提供了天然的掩護。

“75…81，你是新來的7581嗎？7581…餵！”

男孩連叫了好幾聲，陸叢才反應過來對方是在和自己說話，但他外表仍然是一副慢吞吞的呆楞模樣，面對詢問，指了指自己反問了一句，“你在叫我嗎？”

對方指了指陸叢手裏攥著的小白牌，那是陸叢被‘關’進來之前，負責看守的獵食者丟給他的。男孩善意提醒道：“這上面的數字就是這裏大家各自的名字，你最好別在衣服上，看守看不到的話你連飯都分不到的……呃，你自己帶上吧。”

男孩好心想幫忙，奈何陸叢身上的異味太重了，他尷尬地笑了下縮回了手，不過還是選擇坐在了陸叢身邊，然後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小白牌。

“我是6607，你可以這麽叫我。我看你一直呆呆的，是不是剛從外面來的很害怕？”主動搭話的男孩以為陸叢是被嚇到了，甚至主動安慰道，“7581，你別怕，在這裏只要聽話就不會有事的。咱們這層住著的人是不會被拉去抽血的，而且你如果能找到庇護你的‘大人’，就能在這裏平平安安生活下去，還會有新衣服穿，晚上有毯子蓋。”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陸叢看著身邊熱情的少年，聽著他用真誠的語氣說出那些讓人後背發涼的話時，不由沈默了。這一刻，陸叢似乎隱隱明白了為什麽被抓到法斐的異能者這麽多，卻沒有人能逃離，不僅僅是因為獵食者的能力壓制和法斐難以突破的高墻監牢，還有對異能者精神的馴化。

而他心中的猜測都在放飯的那一刻得到了印證，他親眼看著原本一囚室死氣沈沈的人因為急著爭搶食物而瘋狂撲向牢籠門邊，就像完全沒有理智的獸類，後面的推搡扒拉著擋在前面的人，努力想讓自己擠到門邊好能把手從欄桿的縫隙中伸出去抓搶食物，哪怕只是一塊幹硬的、毫無食欲的餅。站在牢籠外的看守只需要用腳稍稍將裝著食物的籃子踢遠一些，就能看到一出同類只為爭奪一口吃食而互相傷害的戲碼。

陸叢冷眼看著，除了加深心中對獵食者這個種群的憎惡，還有對異能者同伴被馴化成這副模樣的悲涼和憤怒。

那個編號6607的男孩抱著搶回的餅跑到陸叢身邊，猶豫了下還是將手裏的餅一分為二，其中一份遞給了陸叢。男孩身材瘦小，其實根本搶不過其他年長的人，那塊搶到的餅也早就被掰掉了一塊，可即使如此，他依舊選擇分給陸叢一半。

陸叢看出了男孩的猶豫，搖了搖頭拒絕道：“你自己吃吧，我不餓。”

男孩看著手中的餅，又小心地打量了左右垂涎的目光，還是將餅一把塞到了陸叢手中，然後說道：“你快吃吧！咱們一天只有這一次吃飯的機會，你不吃就要一直挨餓到明天中午！”

看著三下五除二將那一半餅硬塞進嘴裏，卻因為沒有水而有些噎住的男孩，陸叢主動伸出手輕拍了拍男孩的背，幫他順順氣，隨後拿出那半塊餅問道：“你的分給我一半，那你自己怎麽辦？”

男孩拍了拍胸口，努力把那一口咽下去，隨後笑了下說道：“我沒事的，你快吃吧！我有庇護的大人，中午放風的時候我可以去求他！”

陸叢最終還是把那塊餅還給了男孩，他實在是吃不下去，並不是因為食物難以下咽，而是男孩用天真的話語闡述了法斐中最殘酷的生存規則，可是被圈養在法斐的異能者甚至已經被馴化到默認這個規則才是正確的。對一直生活在外面自由世界的陸叢來說，這個事實既瘋狂又令人痛心，低層的異能者尚且被如此對待，他無法想象那個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身陷法斐多年，此刻又身處怎樣的煉獄。

“7581，你怎麽了？很冷嗎？”

男孩擔憂的呼喚聲將陸叢拉回現實，他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的失態，便順著男孩的話點了點頭。雖然從剛才開始，男孩一直向他展露出絕對的善意，但在這座危機重重的死城之中，身負所有人希望的他無法立刻信任誰。

“馬上就可以出去放風了，你跟著我。一會兒我去求庇護我的那位大人試試，看能不能讓你洗個澡。大人們的眼光都很挑，你至少得先把自己弄幹凈點兒。”信以為真的男孩挽住陸叢的手臂，示意他跟自己走，一邊小聲說道，“為了你好，你還是得找位庇護者。放風的時候，有些看守大人也會出來挑選人，你就找那些長得好看的，看起來不那麽兇的。記住，千萬不要找那些看起來很高很厲害的大人……我聽人說，那種大人很喜歡虐待人！”

“……嗯。”

比起找什麽庇護者，陸叢此刻的心思全在觀察和搜集情報上。

這也是他第一次從內部觀察法斐的構造，獵食者的人數是異能者的十分之一左右，且和陸叢之前確認的一樣，獵食者都是兩人為一組行動的。無論是那天在瘴林追擊男孩最後自爆的豪斯和金，還是今天負責檢測他們新來囚犯能力的兩個獵食者，都是一個主精神能力，一個身體素質遠超一般異能者。不過似乎只有在‘囚犯’出來放風時，獵食者們才會分開尋找目標。

陸叢小心在邊緣游走，依靠著靈敏的五感謹慎觀察著所有出現在這裏的獵食者。拜他這一身邋遢的模樣和渾身臭味，沒誰打他的主意，這也方便了陸叢將所有可視的活動範圍 的情況記下來。

不過放風的時間非常短，獵食者上前驅趕，就像對待圈養的動物那樣呼來喝去，用詞也是極盡侮辱，壓根沒把異能者當做人來對待。

6607回來的時候眼圈紅紅的，似乎剛剛哭過一場，臉上還留著清晰的掌印，一看就知道遭受了什麽對待。但在看到陸叢時，他還是勉強擠出一抹笑容說道：“7581，對不起。我……大人沒同意，我幫不了你。”

陸叢根本不在意那些，他看著男孩臉上的巴掌印，忍不住皺眉問道：“他打你了？”

男孩意外於陸叢的憤怒，他抹了下眼淚，卻搖了搖頭說道：“這很正常，大人對我已經很好了，只是我向他提了過分的要求，惹他生氣了才教訓我兩下。”

陸叢很想抓著男人告訴他這根本不正常，但很快他就以理智壓制住了沖動，因為即便他說了，對於早已被馴化的6607，根本是不會明白的，而他也會成為那個紮眼的異類。為了完成使命，他只能全部忍耐下來，只委婉對男孩說道：“下次別為了別人這樣了，優先保護好你自己。”

“嗯嗯，我會的。”男孩點了點頭，隨後追問道，“7581，你找到庇護的大人了嗎？”

陸叢搖了搖頭。

男孩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不過很快掩飾了下去，緊跟著又鼓勵陸叢道：“沒事，以後有的是機會。”

盡管男孩對於幫助陸叢找庇護者這事比他本人更為上心，陸叢去一直是一副不怎麽著急的模樣，放風的時間全部用來觀察法斐內部的細節，但很快他就發現光憑自己並不夠。被判定為E級的陸叢在法斐是最底層的囚犯，活動空間及時間都受到了嚴格的限制，他能接觸到的獵食者也只有那幾個熟面孔，其中也包括庇護6607的那位‘大人’。

不過所謂庇護並非什麽對等的關系，除了6607，那個獵食者還庇護了很多人，當然他能夠提供的資源也十分有限。

陸叢通過半個多月和6607的交談中就大概摸清了，看守他們這一層的獵食者都是什麽水平，靠這些人，他無法獲取更多關於法斐的情報。擺在陸叢面前的路就是找一個地位高一點的獵食者作為庇護人，盡管建立庇護關系本身就是個冒險。

之後的時間裏，陸叢開始利用放風的那一小段時間認真觀察挑選目標，最終選定了一個人。

那是個漂亮得過分的男人，用來形容女性容貌的詞匯放在他身上一點不違和。陸叢觀察到男人每隔三到五天會出現一次。和其他全副武裝的獵食者不同，對方總是只穿一件單薄的白襯衫，在中午陽光最好的時候，坐在整個放風場地中光照最好的地方，捧著一本紙質書籍，一副歲月靜好、與世無爭的模樣，和周遭被圈養到麻木的異能者囚犯仿佛不在一個世界。

陸叢從男人身上感受不到半點敵意，當然他並不認為男人就是什麽善良的小白花。末世生存積累下來的經驗和本能讓他對男人始終保持幾分警惕，在觀察了對方三四次後，陸叢才選擇主動搭話。

他一步步接近那個人，中途並沒有受到半分阻攔，意外順利來到了對方面前。

男人卻好似沒有註意到有人接近，低著頭輕輕翻動書頁，一只白鴿安靜落在男人肩頭，這一幕卻讓陸叢感覺不可思議。獵食者是為了殺戮創造出來的怪物，對萬物敏感的動物從來不會主動親近獵食者，但那只白鴿卻十分親昵得湊在男人頰邊。

就在陸叢心中疑惑的時候，原本看書的漂亮男人緩緩擡起了頭。

只一眼，陸叢心頭警鈴大作，但在他做出反應之前，身體已經不受控制先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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