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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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妃今日穿著很是清淡,一身素色長裙,便連身側,也只一個丫鬟,還長得不甚好看。相較於她過去一貫的嬌持矜貴,如今這場面,是落了不止一星半點兒。

若不是她那旁人扮也扮不出來的好模樣,我還會當這不過是哪個新進宮的宮女,剛好長了像我的仇人。

對,就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那個仇人。

而且,看她這嬌嬌悄悄,眉目含笑的樣子,她明顯是故意來找我示威的意思要更多一些。

雖然,我身旁有駙馬,身後有阿因,再往後,十六名宮娥蜿蜒了長長一路,這排場……委實沒有讓她示威的餘地。

吟妃對我淺淺一笑,先我開了口,“公主,好久不見。”

我忍不住感慨造化弄人,如今,我和吟妃,又站在了湖畔。對,就是當日,她差點害死我的那個湖!

我瞥了瞥湖水,心想我這時一把將她推下去,再下令不許讓她爬上來,她會不會死?

我想,她水性這麽好,想當日,算計我時,身子竟能懸浮在水底下朝著我笑,想來,決計不會死。倒是我,怕從此會成了街頭巷尾,八卦人嘴裏的一朵奇葩。更怕的是,我這朵奇葩,仗勢欺人,草菅人命,還會被有心之人寫成劇本,搬上戲臺,從此流傳下去。

吟妃……她是不是就是算準了我想將她推下去,又不敢將她推下去呢?

她這示威示得,果然讓我好生憋屈啊!

我緊了緊手心,一捏,竟是一陣溫熱,這才想起來,原來墨夷一直牽著我的手。

我偏頭去看他,他也正往我看來,我心念一動,就問墨夷,“墨夷,你有沒有覺得這宮女長得好生眼熟?”

墨夷輕笑,“是啊,公主不記得了嗎,我們不久前才和她見過。”

我問,“在哪裏?”

“就是在城東的戲樓裏,那時,她演了一名不守婦道,同時和多名男子有身體沾染的淫婦。”

我眼風瞥過吟妃臉色一紅,心笑,就問墨夷,“啊,我隱約記得她最後被浸了豬籠的,有沒有啊?”

墨夷含笑凝著我,“有,她最後被浸了豬籠。不過……”

“不過什麽?”

“不過她從小便生長在水邊,水性極好,就是被浸了豬籠,最後也掙紮著浮了上來。”

水性極好,就是被浸了豬籠,也能浮上來……這說得就是吟妃嘛!我心中暗笑,半真半假地問,“那要怎麽辦呢?那趕緊再把她沈下去啊!”

墨夷微微擰眉,看起來竟果然像是真的,“公主,那一日,你打了瞌睡,沒看明白。這□女子最後趁著村民都離開以後,從水裏逃了生,又回到了岸上。”

“啊,好可惜。”我輕嘆。

“並不可惜。她能逃生,水性好是一個原因,還有更重要的一個原因。”

“是什麽?”

“是因為,龍王嫌棄她身子太臟,嫌她弄臟了海水,這才命手下小將化作人形,將她趕回岸上。”

墨夷這話,說得懸念疊起,山重水覆的,我都忍不住感慨他還真是會講故事,暗暗決定,往後睡覺之前,必得讓他給我說故事哄我睡覺。

心中做了決定,我問墨夷,“回到岸上,又讓她去禍害岸上的人嗎?”

墨夷對我搖搖頭,卻轉頭去看吟妃,我覺得我的神經都被他撩了起來。

他將目光落在吟妃身上,時間,剛剛好長到在場的所有人都見了他在看吟妃,他才繼續開口,“她被龍王派人送到了妓院。”

我感慨,“這龍王,還真是個好龍王啊!”

我聽到,身後阿因適時的輕笑,那笑,我叫它輕笑,實則,還是挺大聲的,想來,在場所有的人都聽了清。

我見到吟妃一張臉這時漲得血紅血紅的,忍不住感慨,阿因,也是一個貼心的阿因啊。

墨夷繼續說,“不止,龍王念及那淫妃狡詐多端,又最會以美色勾引男人,還對她施了咒,讓她一輩子不能踏出那家三流妓院一步。”

我皺眉,“什麽是三流妓院呢?難道妓院也是分等級的嗎?”

墨夷摸了摸我的頭發,笑,“妓院並沒有明白的分等級,但是,卻有不成文的規矩。就像風塵女子,也有賣藝不賣身的說法。而那三流妓院,裏面的女子,便全是賣身不賣藝的。”

“哦~賣身不賣藝啊!”我笑著感慨,看向吟妃。

我見得清楚,吟妃身側,拳頭捏得死緊,連指節也泛了白。她如今這副被我和墨夷氣到的模樣,倒像極了那時我被她氣極的時候,一時,我心中又忍不住感慨,果然,風水輪流轉啊……

我笑著問吟妃,“你能告訴我,浸了豬籠是怎麽浮上來的嗎?我很好奇誒,你知道,你被縛在豬籠裏,手腳也施展不開。”

吟妃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紅一陣,變幻莫測,精彩極了。

一雙原本含情帶俏的眼睛,這時死死盯著我,我覺得,她這時必定是恨不得將我吃了。

半晌,她才冷了聲,對我道,“公主,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我正正要開口,墨夷卻一拉我的手,冷聲對吟妃斥道,“放肆!你一個新進的宮女,見了公主不知行禮,公主問話拒不回答,現在,竟然還敢來指責公主了?”

我和吟妃皆是一楞。

我怔怔望向墨夷,但見他臉色緊繃,眉目清冷,竟真像是動了怒的模樣。

其實,什麽宮女?我們大家都心中有數,這就是吟妃!

想著,我腦中又乍然一個激靈。對啊,吟妃就是仗著她現在又是吟妃了,特地過來向我示威的,讓我想恨又不能奈何她。若我承認她是吟妃,不就剛好著了她的道?

我心中忍不住對墨夷佩服,總歸現在只有我們兩方,我就要說她是宮女,她又能奈我如何?

想著,我拉了拉墨夷,墨夷低頭看向我。

我小聲地對他說,“她剛剛對我好兇,是欺負我現在嫁出了宮,不再是宮裏的主子了嗎?”

墨夷眼色一冷,隨即,我只覺他身子微動,一根細小的銀針便向吟妃飛去,緊跟著,“咚”的一聲,吟妃朝著我重重跪下。

我一驚,心臟跟著不經事地一跳,有些畏縮,怕惹了禍。但是轉念一想,我是公主,我現在又不知道她是吟妃,我還不能受一名宮女跪拜了?

想著,我緩緩走到吟妃眼前,吟妃這時也回過神來了,擡頭,狠狠瞪向我。

我被她兇狠的目光瞪得背脊霎時一涼,忍不住渾身一縮。

卻聽墨夷淡道,“阿因,掌嘴!”

“墨夷,你憑什麽?!”吟妃終於爆發,對著墨夷尖叫。

“就憑你一而再再而三對公主無禮。”

“你敢動我!”

“你看我敢不敢!”

兩人就此劍拔弩張起來,其實,阿因和我一樣,都是膽小怕事的命,這時,她望著我,我望著她,我倆就這麽對望著,我不敢松口讓她去打吟妃,她也不敢真動手去打吟妃……

我和阿因一時糾結。

卻忽然聽到一聲,“啪!”

我的小心肝兒一顫,跟著顫巍巍轉過頭去。

卻見……吟妃整個身子趴在地上,一只手捂著臉,沒聲了。

我顫巍巍望向墨夷,卻見他一臉清冷,他的右手一直牽著我,我確定他沒有離開過我。然而,我確實聽到了耳光的聲音,吟妃的姿勢又剛好和那聲音……遙相呼應。

“你……打的?”

我因為太過膽小怕事,這時,聲音都結巴了。

墨夷輕哼一聲,又冷冷看向地上的吟妃,“小小一名宮女,忤逆犯上,罪無可恕,來人,送宮正司!”

“是,駙馬。”

身後,立刻有隨行的兩名宮娥出列,快步走到吟妃身邊去。

我見這陣勢,墨夷像是玩真的,一時緊張,就緊緊絞了他的衣擺。

墨夷不為所動,就是要將吟妃送宮正司。

我正正擔心這事一發不可收拾,一直被墨夷牽著的手,手心忽然一癢。我望向他,他眼睛裏一派安定,還對我眨了一眨眼。

我心中狐疑,吟妃已經被兩名宮娥架起,卻聽斜地裏,忽然一聲阻止,“駙馬,手下留人。”

我心中一動,轉頭,卻在見了來人時,一驚。

開口說話之人,正是我很久沒有見到的,我也以為我永遠不可能會在攏慈庵以外的地方見到的……一無師太,她的身側,卻是我的阿娘。

阿娘美艷的眸子瞟了瞟地上的吟妃,對墨夷一聲輕笑,“駙馬真是好大的脾氣啊。”

阿娘說著,緩緩朝我走來,我低叫了聲,“阿娘。”

墨夷也隨著叫了聲,“母後。”卻問阿娘,“這是您的人?”

阿娘美艷的眸子裏含著笑,對墨夷搖頭,“不是。”

我心想,墨夷真是白問。吟妃當然不是阿娘的人。

卻聽阿娘隨即又道,“不過,這是師太帶過來的人,駙馬,你便給師太幾分薄面吧。”

我看向一無師太,她微微頷首,眉目裏,輕淡無波。

墨夷輕道了聲,“是。”

說完,兩名宮娥立即將吟妃放開。

阿娘又道,“墨夷,之之,你們倆方進宮,想來還不清楚這是誰。”

我知道阿娘這是在圓剛才之事,忙順著她,似真似假道,“我知道的,她是城東戲樓裏的戲子,我原來還看過她的戲。可是剛剛我問她演戲的感覺,她又很生氣,想來是我認錯了。”

我說著,還挫敗地低了低頭。

阿娘拉過我的手,輕輕拍了拍,“之之,你確實是認錯了。這位是皇上新冊封的周美人,不是你說的戲子。”

阿娘說著,輕輕看向一旁的吟妃,淡淡笑道,“周美人,本宮的女兒出嫁,第一次回門,不知道你,錯把你當了戲子,你不要同她計較,好嗎?”

“皇後娘娘言重了。”吟妃慌忙低頭,對阿娘,她還算有幾分畏懼。

阿娘點點頭,“那麽,就都下去吧,不要杵在這兒了。”

“是,娘娘。”

吟妃走開的時候,還在我和墨夷身前停了停,那目光,柔弱裏帶著刻骨的憎恨。面上,卻還撐著對我和墨夷說一句,“公主,駙馬,新婚好。”

我和墨夷隨著阿娘到了長樂宮,阿娘又派人去請阿爹過來。

我問阿娘,“吟妃是怎麽回事?”

阿娘卻淡淡看了我一眼,道,“一會兒你阿爹過來,莫要提這事,知道嗎?”

“為什麽不提?他明明答應過我,讓吟妃就在攏慈庵中,直到老死,現在食言。他是一國之君,怎可出爾反爾?”

阿娘淡淡看著我,“反已經反了,你還能怎樣呢?”

“我……”

“讓他再反一次,掰正?”阿娘輕笑,問我。

頓時,我腦中一亮,乍然明白過來,為何前幾日,阿娘要急著召我,讓我“起身便去”。原來,她是想要在阿爹食言之前就讓我阻止他,只是那時我……現在,木已成舟。

我心中追回莫及,咬牙。

阿娘忽然不輕不重道,“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往後宮中之事,你莫要再多管。再者……”

阿娘說著,緩緩看向墨夷,不怒自威,“今日之事,不可再發生了。打狗還看主人,吟妃是皇上的人,你如此明目張膽,著實太過囂張。”

墨夷輕輕一笑,並不太放在心上,只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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