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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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渾身只覺驀然一緊,腦子裏有什麽重重的東西突兀地清晰起來。

我問阿因,“你知道這是什麽毒嗎?”

阿因神色一憂,對著我輕輕搖頭,“奴婢不知。只是從公主征象上判斷這是毒物。”

我略一沈吟,揮了揮手,“你先出去吧。”

“是。”

我靠在浴桶裏,聽著阿因繞過屏風的腳步聲,又道,“今日之事,不許外傳。”

阿因微頓,方道,“是,公主。”

我聽得阿因關門的聲音,身體再次猛然一寒,寒得發顫。我泡在水裏,微微閉上眼,那畫面又再次清晰了起來。

三年前,我的四哥,上官啟,死時右手小指便是我右小臂現如今的模樣。

青青紫紫的,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碾壓到充血,卻偏偏紫得發亮。

那時,我以為那是被什麽東西砸到的,因為那只有一截小指。只是後來,我從四哥的府邸回宮去將阿爹阿娘請來,再見到四哥的屍身時,那一截小指上的青紫卻已經完全不見,白白凈凈的竟像是我看花了眼。

我那時覺得奇怪,但因為太過悲慟,便也當真只當是我自己看花了眼。

而現今,我的手臂上也有這麽一截。。。

我將右臂從水中擡起,想仔細看看再做比對。

卻,一瞬間,我只覺頭皮驀然發麻。

我的右臂上,原本已經到我右手肘處的青紫,這時竟在緩緩往下退。

是,是往下退。顏色沒有變,只是那青紫縮短了距離。原本是到手肘處,這時只到了手肘往下約兩寸的地方。

而且,它還在往下退。。。

我只覺全身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捏住了,連毛孔都在發緊,我慌忙將右手再次浸入水中。用力太急,“噗通”一聲,大片水花濺到我臉上。

我閉上眼,忍不住全身寒顫。

如果這是毒,那麽是不是可以說,當年四哥不是疾病突發,而是劇毒突發?

只是,四哥是皇子,而且是除我之外,阿爹最寵的孩子。他的身份尊貴,誰敢對他下毒?

想到這裏,我的身體在浴桶裏止不住地往下滑。

我將將出浴,阿因便進了來,身後領著一個宮娥,那宮娥手中的盤子上托著一只小碗。

我朝那小碗望去。

阿因道,“是墨大人的心意,說公主受了寒,讓公主沐浴之後就將這姜湯服下。”

我挑眉,“他還沒走?不是讓他去上官景那裏換身衣服嗎?”

阿因看著我,一笑,笑得有點意味悠長。

我覷了她一眼,她方才正色道,“去了的。只是墨大人動作比較快,將自己弄好之後又去了一趟太醫院,還把這東西帶了回來。”

我再瞥了一眼那碗中褐黃色的湯水,不屑道,“姜湯顏色有這樣深?他當我沒喝過姜湯啊!”

阿因順著我的目光看去,又再次向我解釋,“墨大人說這藥是他親自熬的,公主如果不喜歡,也許是因為更願意喝皇後娘娘下令煮的湯藥。”

我聽得“皇後娘娘”四個字,瞬間如醍醐灌頂,頓時什麽脾氣都沒有了。

我只盼著,阿娘不要有脾氣就好啊。。。

我接過阿因手中的姜湯,試著喝了一口。沒想到,竟沒有一丁點我討厭的澀味,反倒有一縷棗香回味。

我覺得很好喝,於是一股腦全喝了下去。

阿因又給我梳妝了一番,我方才領著宮娥出了寢宮。

墨夷原本坐在椅子裏,聽到響動,便朝著我望來。他漂亮的眼睛望了我半晌,卻像是有些發怔,久久沒有反應,就只是將我望著。

我走到他近旁,他像是猛然發覺他這時需要擡頭才能將我看得真切,如此有些費力。這才站起身來,低頭對著我一笑,“好些了嗎?”

這明明是一句關懷的話,我卻覺得他這模樣,這語氣說出來,讓我全身不舒服。我不自在地點了點頭,“好多了,謝謝。”

又對著阿因道,“讓他們都下去。”

墨夷對著我挑眉,眼中一抹興味。

待宮娥仆侍盡退之後,我也不和墨夷繞圈,只是擡頭問他,“是你幫我解的毒?”

墨夷像是早有所料我會這樣問,這時只是微微笑著對我點頭。

我又問,“如果你沒有幫我解毒,我什麽時候會死?”

我問完,也不過一瞬間,便只覺墨夷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原本還對著我笑得風情萬種,溫柔倜儻,這時,卻驀然之間冷厲,周身的危險戾氣像是與生俱來的。我看著,一陣沒由來的恍惚,竟只覺那才應是他原來的樣子。

他看著我,“你不會死。”

說得,極是斬釘截鐵。

我心中一震,微頓。又將原本被衣袍掩住的右手露出,稍擡,讓他能看得見。

這時,那青紫已經退到了手腕的地方。

我問出我心中的疑惑,“現而今,我是因為毒解了,它才往下退。但是假設今日我是毒發身亡了,它也會漸漸退去嗎?”

“我說過,你不會死!”

一聲冷厲,狠狠便打斷了我的詢問。我一楞,尚未反應過來,便只覺腰上驀然一緊,身體一暖,我已落入了一具結實的懷抱。

“玉兒,是我的錯,是我沒有保護好你。對不起,以後你再不會受這些苦了。”

那聲音,一疊連聲地落在我耳邊,竟隱隱帶著卑微。他將我抱得緊,這時,那氣息便悉數落入我頸間,暖暖的,癢癢的。

我心中微動,又立刻反應過來,就要推開他。

手剛碰到他的胸膛,卻聽得門外仆侍的聲音,“皇後娘娘到!”

多年以來,我早已形成了一種條件反射,那便是一聽到我阿娘到了我就會不由自主手忙腳亂。

這時,我一慌,就狠狠去推墨夷。

想那墨夷大抵也是知道他這時抱著我是極無禮的,也就順勢松手將我放開。只是我卻沒有想到他會那麽輕易松手,以至於我推他的力原本就用得大。這時,我的身體便也跟著狠狠往後退去。

我連連退了幾步,本來都快穩住了,哪裏知道,最後一步上面,我自己踩到了自己的裙子。

“呀!”

我低叫一聲,墨夷動作卻快,一閃身就將我半摟著扶住了。

好巧不巧,正在這時,我阿娘進來了。

阿因為她開的門,這時,我美麗的阿娘便儀態萬方地站在門口,眼神落在我和墨夷的身上,美艷的眼睛頓時危險地瞇起。

我想,墨夷肯定是已經覺得死豬不怕滾水燙了,所以這時才會那麽鎮定,那麽慢悠悠地將我放開,甚至還伸手覆過了我的右手。

我知道,他那個動作是為了將我剛剛撩起的衣袖掩回去,重新遮好我那只驚悚的手。只是阿娘這時離我們還有一段距離,從她那裏看,應該就只是看到我和一個男人拉拉扯扯吧。

我頓時冷汗涔涔。

“墨夷見過皇後娘娘。”

墨夷那禮行得,甚是雲淡風輕。

阿娘一聲冷哼,並不理會他,徑直向我走來。

我見她那陣勢,一方面想那墨夷如今是已經失了寵,有些竊喜;一方面又覺得我自己處境好像也很堪憂,有些忐忑。

如此,我忍不住又開始糾結了。

今日之事,到底是福還是禍呢?

“上官玉之,你給我說說,你那太子妃嫂嫂是怎麽回事?”

我那阿娘劈頭蓋臉一聲怒斥下來,我瞬間就懵了一懵。

語卿嫂嫂?

我心下一驚,慌忙問道,“語卿嫂嫂的傷得很嚴重嗎?”

阿娘盯著我,眼突然危險地一瞇,“所以,語卿果然是受傷了?”

我心下一沈。

阿娘方才在誆我。。。而我,果然毫無懸念地中了計。

我不敢回視阿娘,只能默默低下頭。

阿娘卻狠狠一甩衣袖,轉身,到了上座。

“上官玉之,你是怎麽到水裏去的?語卿又是怎麽受傷的?你今天給我好好說清楚,你要敢糊弄我,有你好受的!”

我將頭埋到不能再低,卻還是能感覺到我頭頂上那道美麗驚艷又氣勢逼人的目光,在狠狠燒著我。

我訥訥道,“我看到吟妃在水裏,我就去救她。語卿嫂嫂見到我下去了,又來救我。”

“你不是會撲騰兩下的嗎?為什麽要語卿去救你?!”

撲騰兩下。。。我唇角抽了一抽,擡頭,有些哀戚地望著阿娘。

我覺得撲騰這個詞,對我的水性而言,是一種侮辱。

我心中哀怨,卻說不得,心中更是不平,忍不住便賭氣道,“因為我抽筋啊,原來就只會撲騰嘛,這一抽筋,當然只能讓人救啊!”

我覺得我這次可能是怨氣著實散發得太過強烈了一些,以至於我話一說完,便只覺整個大殿之上瞬間安靜了下來。

空氣凝結,有些緊。

我的心頓時開始砰砰跳。

良久,阿娘一笑,卻是對著墨夷,“墨大人,今日你救了玉之,本宮還欠你一聲謝謝。只是那湖水冰涼,可萬萬不要凍壞了身子才好。你現在便趕緊去太醫院讓樂太醫給你瞧一瞧吧。”

阿娘那意思,是很明顯地要將墨夷支走。

墨夷也識趣,眼波含笑從我身上流過,便對了阿娘道,“娘娘言重了,臣先告退。”

說了,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明顯有些深意。只是我不大看得懂。直到他已離去,我還在想,他最後看我那一眼,是什麽意思?

如果聯想到他方才將我的衣袖拉下那動作,他是讓我不要告訴阿娘嗎?

想著,阿娘已經從座上下了來,走到我身邊,我心中頓時一凜。

阿娘這時神色卻突然藹然,看著我,放柔了聲,“之之,是吟妃把你推下去的?”

阿娘那樣子,看得我心中頓時一陣委屈。

方才忙著害怕,又怕她教訓我,我都沒來得及想委屈這事。這時,她稍微對我和藹一些了,我倒有了那心思。

想來,那些跌到的小孩子大抵就是這樣了吧。跌倒了,大人若是不理,他們自己拍拍屁股也就起來了;若是稍微被呵護一下,他們反倒會哇哇哭起來。

阿娘見我不出聲,以為我當真受了天大的委屈。輕嘆一口氣,便伸手將我摟到了她的懷裏,“之之,阿娘知道你受委屈了。那吟妃,仗著赫胥和你父王的寵愛,從來不把你放眼裏。你處處讓著她,到如今,她竟還敢將你推下水去。”

阿娘那聲音,柔柔的,竟現了幾分哀憐,聽得我心中驀然一酸。想我那阿娘,從來都是號令天下莫敢不從的,曾幾何時,竟會這般現了軟?

我慌忙將阿娘推開,認真地對著她搖頭,“不是,她沒有推我。是我見她失足掉下水去,自己跳下去救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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