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風流換盡,霜降清寂 (6)

關燈
,看著眼熟。……嗯,這位小姐,怎麽稱呼?家住何處,父母可好?”

程倚庭背過身去,擡手快速擦掉眼中的眼淚。

程母渾然不覺,只專註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笑著說:“最近有沒有我們倚庭的消息?她和與馳在倫敦讀書還好嗎?哎,兩個人一同出去讀書不容易,不過吶,與馳這孩子我是放心的,倚庭被他照顧著,我也有安慰些。”

意料之中的對話,這麽多年過去,程倚庭已經不會再感到驚訝,只得安慰她:“他們很好,倚庭……倚庭和與馳,他們在倫敦很好,也很努力地在念書。”

仿佛是心電感應般,下一秒,程倚庭不小心一個擡眼,就這樣和正起身站起來的霍與馳四目相對。

兩個人以目光靜靜交匯了會兒,頗有默契地一致移開了視線。

只有程母兀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拿著一碗剝好的毛豆樂呵呵地對他們說:“既然都是倚庭的朋友,那就留在這裏一起吃個晚飯吧。”

程父走出來。連忙把程母扶了進去,嘴裏還說著,“年輕人有年輕人的事,你不要瞎留人。"

院子裏只有他和她兩個人,程倚庭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她握緊了拳,幾乎把下唇咬出了血:“霍與馳,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霍與馳沒有說話,只靜靜地把院子裏的板凳收起來放好。

“你這算什麽意思,霍總監!”程倚庭氣得發抖:“這些年,你始終不間斷會寄對我媽媽有用的藥到這裏,你也明明知道以你現在的身份早已不適合攙和我們家的事,所以你為什麽可以這樣理直氣壯地出入我的家,你為什麽可以這樣光明正大地繼續以“為我媽媽好”這樣的理由和她在一起!算施舍嗎?因為知道她今生的病再也好不了了,所以你就想不妨把好人做到底?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做……對我的家人而言,是怎樣的一種過份?”

“倚庭,”程父從屋裏走出來,連忙喝住她:“這次不關與馳的事,是你媽媽出去散步,不小心走遠了迷了路,打電話給與馳的,與馳他……也是接到電話後剛從市區趕來的。”

阿爾茨海默病,是多少人生命中最後的劫。有時程倚庭看著母親,會連該悲傷還是該慶幸都不知道。母親清醒,母親能自理,閑時,母親甚至還會獨自看書,她只是不再認得所有人,包括她的女兒。

可是母親卻記得霍與馳的電話號碼。

記得這唯一的聯系方式。

因為在母親的世界裏,找到霍與馳,就能找到程倚庭。她早已把霍與馳,當成了一家人。

有時命運就是這樣的,春去秋葬,時間攻城略地奪走記憶。下手何其殘忍,不理會任何人的死活。

死寂靜的靜默充斥了整個庭院,程父咳了一聲,打破尷尬的氣氛:“與馳啊,你開了一個小時車過來也累了,在這裏吃完晚飯再走吧”

“不了,”男人微微頷首,“公司還有事,我先走了,謝謝伯父,我下次有機會再來看您。”

沒有下次了。

他和好,甚至還有在場的程父,都知道,沒有下次了。

程倚庭仍然記得多年前,眼前這個男人在這裏環著她的肩對她的父親說:“爸爸,你放心,我和倚庭一起去倫敦念書,我會好好照顧她的”

數年之後,並肩的人已不能歸。

程家檐下,誰人駐足在暴雨已沒過了的青石板上停留,一句爸爸已改口成了伯父連聲音都消亡在不停而降的雨聲裏。

程父覺得可惜。

他是喜歡霍與馳的。當然,他也不是不喜歡唐涉深,但唐涉深自帶的那種強大氣場以及身後SEC龐大背景卻明顯是讓普通人家的人會有敬而遠之的感慨……

“你有時間嗎?”霍與馳忽然轉身對倚庭道:“我們談談”

程父連忙道:“倚庭,你們忙你們的。”

"沒有必要",程倚庭平靜地接下他的話:“有什麽事,就在這裏說。”

霍與馳點點頭,單刀直入,“我希望你可以接受本公司對你的入職邀請。”程倚庭嘴角一翹,譏誚的表情,“怎麽,知道我現在失業,所以你要同情我?”

面對如此挑釁,霍與馳絲毫沒有任何想要爭辯的欲望。他忽然拿出行動電話,上網調出資料,地給她:“你之前負責跟蹤的那宗捐款貪汙案,沒有新聞公司敢查,我們敢,所以我們希望你可以加入本公司的團隊。”

程倚庭怔住。

心裏好像有什麽東西悄然融化,過去那麽多年想要堅持的事,堅持的路,這一刻就像是重新在她眼前鋪開了來。

曾有一位智者在一本書中寫,時空流轉,金石不滅,收擡懷袍,打點精神。

做新聞猶如闖江湖。

一天笑他三五六七次,百年傲笑三萬六千場。

這是程倚庭內心最炙熱的俠性,亦是最真誠的人性。

她拒絕得了麽

一個人,是不可能拒絕人性這回事的。

“這就是我想和你談的事,”霍與馳望向她,眼神淡靜,無一絲雜念:“如何,現在你有時間,和我好好談一談了嗎”

這一晚,程倚庭坐霍與馳的車返城。

程父站在院子門口,朝雨中揮揮手,叮囑霍與馳下雨天路滑,要註意安全。霍與馳打著傘,向程父道別,然後上了車收了傘。

程倚庭坐在在副駕駛的位子上,給唐涉深打了電話,她知道他公司有事,今晚不會回家,她告訴他家裏沒什麽事,讓他放心。

電活那頭忽然傳來唐涉深一貫的清冷問話,“你在哪裏”

“和應聘的一位公司面試官在一起,”程倚庭答得很快:“談工作的事。”

她沒有說謊,霍與馳現在的身份,確實是她的面試官,將來還有可能,是她的直屬上級。

唐涉深隨口應了一句知道了,叮囑了她一聲不要太累,就掛了電話。

程倚庭放下電話,車窗外暴雨磅礴,打在玻璃窗上劈啪作響,霧蒙蒙一片,而她也沒有和身邊的男人講話的欲望,就這樣靠著後座閉上了眼睛睡去。

就這樣錯過了和她擦身而過的一輛車。

黑色法拉利,車前那匹躍騰的駿馬在暴雨中依然傲視四方,是唐涉深情有獨鐘的標志。

這輛車停在這裏已經整整兩個小時,年輕的跑車主人坐在駕駛座上沒有下車。

他看著霍與馳那輛銀色雷克薩斯看了很久,看著它從程倚庭的老家院中行駛出來,看著程父揮別那輛車,看著程倚庭坐進去,看著霍與馳收起傘關上車門,看著程倚庭收起電話的一瞬間和他的車擦身而過,濺起一地的水花。

唐涉深低頭,擡手緩緩點燃一支煙。

手邊的行動電話震動不斷,號碼顯示,來自公司。他沒有接,一分鐘之後,自動轉入語音信箱。他的特助焦急而又不敢表現得太明顯的聲音迅速傳來:“深少,今晚和榮氏的簽約儀式我替您延後至明天了,榮氏那邊派了人來問延後的理由,公司這邊也在找您……”

今晚他是有工作的。

還是很重要的工作。

煙味繚繞,唐涉深扶了扶額:真要命,怎麽辦呢,他變得不像唐涉深了呢。

只因為聽到管家打來的電話裏說“程小姐家裏似乎出了事”,他就吩咐助理推掉了今晚的行程,一個人趕來了這裏。

雖然當他來到這裏後才發現:他不應該來的。

因為程家需要的人,不是他。

這一晚,淩晨三點,熟睡中的程倚庭忽然被一陣異樣的感覺弄醒。她睜開眼,這才看清了正居高臨下對著她的人是誰。

“唔……你回來了?”

還沒等她說完,從身下傳來的劇烈感覺就讓她再也說不出話。程倚庭雖覺訝異但並沒有太多抗拒,對於男人這回事她簡直是太了解了,尤其是唐涉深這個男人,一旦興趣上來了,不達目的決不罷休,與其反抗不如配合。於是她擡手摟住她光裸的背,撐著惺忪的睡意對他道:“突然這麽弄我,好疼的。”

他忽然出聲,“說,我是誰。”

“神經病,”程倚庭睡意未散,又抱緊了一點他:“除了那個一點點不講道理一點點高傲還有一點點小孩子氣的唐涉深以外,還會是誰這麽壞。”

她臉上終於浮現一點笑意。

程倚庭永遠不可能知道,她這個無意識的惺忪回答,正合了唐涉深的意,無意中救了一次她的下半身。

十年漢晉十年唐

頭痛欲裂。

昨晚被家裏那個混蛋欺負了去的結果就是,隔日的辦公室裏,同事們看見程倚庭喝了一杯又一杯的咖啡提神。

有同事關心道,“倚庭,昨晚沒睡好?”

“一點點,沒事的,”說話間,程倚庭起身又端著空杯子準備去茶水間。

幾個年長的同事一看程倚庭那副強打精神的樣子,立刻了然,笑著打趣“年輕人就是體力好。”

程倚庭邊在茶水間泡咖啡邊笑:“你們說什麽啊。”

正想自嘲一句,一轉身,卻發現身後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個人。

程倚庭的笑容有一秒鐘凝固,但也僅僅只有一秒而已,電光火石間就消失不見,她的態度官方而有禮:“霍總監。”

三年過去,眼前這位制作部總監似乎與程倚庭印象中的那個霍與馳相去不遠,只不過是換了一副皮囊而已,休閑服不見了,穿上了筆挺的媳婦,手腕上的vacheron Constantin隱在襯衫袖口下也依然熠熠生輝。

程倚庭在這一刻有一點點時光不覆的涼意,那個戴著她送給他的電子表,穿著休閑服在足球場踢前鋒的霍君是真的不見了。

霍與馳手裏端著水杯,不是那種彰顯老板氣派的誇張馬克杯,而是辦公室最常見的紙杯。男人向她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彎下腰接水,忽然說:“你能選擇留下來,謝謝。”

說這話的時候,他沒有看她,她也沒有看他,但程倚庭知道他是在對她說話。

“呵不用,你謝我什麽呢。”她說,沒有多大解釋的欲望:“這份工作是我的好機會,我雖仍未學會不擇手段往上爬,但也不會為了不打緊的理由拒絕機會。”

不打緊的理由,他知道,她說的是他。

說完程倚庭端著咖啡杯走出了茶水間,沒有看見霍與馳杯裏的水已經溢了出來。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溢出的水,一臉的靜默,告訴自己沒有失態。當看見手背上被滾燙的水淋濕而紅了的皮膚時,才叫他知道他剛才是在分神。

這天傍晚,發生了一件新聞時間,公司派出制作部和新聞部出場。

這座城市的主幹道呈十字形分布,分支路線交錯覆雜,一方堵車,八方受難。西部主幹道延安西路上,某寫字樓深夜大火,警車長鳴,噴水槍紛飛。新聞媒體傾巢出動,自從我國某南部城市某居民樓火災事件釀成無法挽回的結局之後,無論官方還是民間對此類事件高度敏感。

現場經過四個小時的苦戰,總算有驚無險地控制了火勢。處於新聞現場第一線的新聞人員各自都有耳聽六路,眼觀八方的敏銳性,拼得就是一個效率,程倚庭連采訪帶寫,馬不停蹄地周旋新聞當事人中間,在現場完成采訪稿的時候,連一向淡然處事的程倚庭鬥死打完了一場戰役,長舒一口氣。

發出手裏最後一份新聞稿之後,霍與馳面向同事們,鼓勵道:“各位辛苦了,晚餐就近訂酒店,我請。”

這是城市的黃金地段,在這種地段的酒店,吃什麽已經不重要了,好不好吃也另當別論,這些都不是重點,什麽規格什麽價錢才是重點。

面對這位以空降兵姿態商人的新總監,有年長姿態的同事低低笑著準備敲詐了:“霍總監請的第一頓工作餐,不上五星我們不去啊。”

男人笑了,垂手插在口袋裏,四兩撥千斤,“那是當然,明天各位手上的新聞稿,不上頭版我不收啊。”

被反將一軍,眾人都笑開了,同時心底都有點數了,這位斯斯文文的霍總監看起來話不多,很好親近的樣子,內裏藏著的手段,呵呵,還不好說呢。

“小許,”叫了聲助理,霍與馳指示道:“開車送同事們去酒店吃飯,賬款結我在我名下。”

聽到他這麽說,一旁的同事們紛紛訝異。

“總監,你不和我們一起去吃飯嗎?”

“霍總監,你不去,我們這頓算是為你接風的晚餐也不好吃了啊。”

霍與馳笑了下。

“這次不行,下次吧。”男人簡單的解釋道:“警方在現場的搜救行動還沒有結束,我留下來跟蹤一下新聞。”

“哦......”

這下子,連隊伍中的老同事們都對這個空降總監有些另眼相看了。有經驗的制作人都知道,現場後續就是充滿花樣鏡頭的存在,跟的好,所制作出的新聞稿分量足以和第一首頭版相抗衡;而根的不好呢,那就純屬浪費時間,自討苦吃。

一想到這是個苦活累活,立刻有踴躍分子提議了,“讓總監留下來,這怎麽好意思,還是我們派人留下來跟一下吧。”

“對啊。讓對現場熟悉的人留下來。”

“哎,程倚庭,就你吧,我看你的新聞稿字數最多,刷刷刷好幾頁,你對工作最有熱情了啊。”

程倚庭:“......”

忽然被點到名的程倚庭楞是沒回過神,心想這事能用字數多少來定嗎,有沒有職業精神?啊,有沒有職業精神?

咳,可惜,人民群眾采納意見的方式從來都是少數服從多數,於是一來二去,這事就這麽定了。而剛才堅定要留下來的霍總監呢,現在更是堅定的要留下來。開玩笑,讓程倚庭一個年輕的姑娘留在第一間加班,作為一個體恤下屬的總監,這像話嗎。

於是,最後就造成了這樣一個令程倚庭最不想見到的局面:她和霍與馳,今晚要留下來,加個班。

“給,”一份便當塞進程倚庭手裏,霍與馳在她身邊坐下:“抱歉,今晚只能請你吃這個。”

“不用,”程倚庭接下便當盒,拿出零錢包,做出了一個掏錢的動作:“多少錢,我付給你。”

“把錢收起來,”霍與馳沒有收錢,坐下吃飯,連語氣連表情都是斯文不的:“不是我請你,是工作餐,明天公司後我找財務報銷。”

他說的話,程倚庭不知道是真是假,一如當年他說愛她,後來又說不愛了,程倚庭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透過便利店的玻璃墻看過去,程倚庭看見玻璃上自己樣子,表情有點冷。

他對她說:“有一次在酒店,看見你和你先生也在用餐。”

她沒有興趣繼續這個話題,“是嗎,抱歉,我沒有看見你。”

兩個人遂沈默,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還是霍與馳開口了,“你曾經一直想買的那本《純粹理性批判》德文原版,在一個機緣巧合之下我買到了。如果我送給你,你會拒絕吧。”

程倚庭聽到他這麽說,有一個瞬間她有些失意。同從前那個少年比起來,此時這個霍與馳的聲音分明是深沈的,或者說,是老。呵,多可怕,程倚庭想,霍與馳怎麽可能是一個甘願服老的人。

“啊,”她撥弄著手裏的便當,安靜地吃:“不用送我,我會拒絕。那本書我已經看過了,家裏的書櫃也已經有了這本書的全部版本。”

她曾經個唐涉深講過這個故事。

大學時,她為雜志社打工寫稿,遇人不淑受到公司前輩排擠,一篇接著一篇的稿件往她身上壓。她不反抗不代表她不會反抗,於是在又一次通宵趕稿後,程倚庭和公司主編有過這樣一個對話----

主編:“程倚庭,你的稿子呢?”

程倚庭:“主編,我昨晚看到有一個故事,是這樣講,康德寫一本書,朋友勸他早些完成,可是他本著宅男的本性和知識分子的優柔寡斷,還是拖了搞。這一拖,就拖了二十年。後來,他終於寫完了這本書,由於拖稿而有的深思熟慮使得康德終於,一、舉、成、名。”

主編:“所以呢?”

程倚庭:“我要拖稿。”

主編:“......”

這個故事的結尾是大歡喜,主編被程倚庭這種年少人的意氣和稚氣的反抗方式逗笑了,同意了她的拖稿要求,並且笑道:“程倚庭,你是第一個敢對我講小故事要求拖稿的人啊,說起來,你那個小故事是哪本哲學野史上看來的?”

後來程倚庭有時也會想起這段往事,自己都會被自己青澀的稚嫩樣子所笑到,但當初她對著唐涉深講起這段過往的時候,程倚庭記得分明,講到最後,她的眼底,是一片水光。當唐涉深沈默地擡起手指擦掉她眼中的水時,才叫她明白原來是她哭了。

因為這個故事,不是她從野史裏看來的,而是霍與馳告訴她的。還有那些徹夜趕稿的通宵時光,陪在她身邊的人,只有一個霍與馳。

“他為我寫稿子,發生了很多小故事。”她這樣告訴唐涉深:“為了湊字數,經常用疊詞,形容天邊的雲彩必定要用"一朵一朵又一朵",這樣字數才夠多,很傻吧?”

唐涉深什麽都沒有說,只是把她整個人擁入胸膛,她就這樣把眼淚鼻涕一股腦兒全部擦在了唐涉深價值不菲的襯衫上不再言語。

後來某一天,程倚庭無意間訝異地發現,書房裏的櫃子裏放滿了康德《純粹理性批判》的全部版本,她沖進浴室裏問唐涉深怎麽會買這本書,也不管SEC的泱泱唐總正光溜溜地站在淋浴器下正沖著澡,就這樣被她看了個夠。

男人慢條斯理地關了淋浴器,一個伸手,冷不防把她一把拉進浴池,笑得很無害,說:“你免費給我講了一個小故事,我就免費幫你找本書而已。”不過如果你現在要求在浴室裏支付報酬給我,我也是接受的。”

想起這些事,程倚庭心中有暖意。她知道在那一回,她是被一個男人疼惜著,盡管那個交唐涉深的男人,在她看來難以捉摸,甚至危險。

霍與馳靜靜聽她講的這些,吃完便當,收拾了一下,給出評價:“你嫁了一個好男人。”

“是嗎,你也這麽認為?”程倚庭沒什麽表情,這樣不痛不癢的評價她沒有興趣:“不過,也對,女人至要緊是嫁得好。”

霍與馳站起身,淡淡道,也不知道這句話是說給誰聽的,“以後我們,就是同事了。”

程倚庭放下手裏的便當勺,用餐巾紙擦了擦嘴,好好收拾了自己一番,這才擡眼看住了眼前的男人。

她眼裏平靜無波,口中說出的話卻分明是,字字千斤重。

“霍與馳,你想和我,做哪一種關系的同事?”

就在這一刻,霍與馳明白,她長大了。

程倚庭不再是那個,受委屈時抿著唇連飯都吃不下,非要用自身證明是一場徒勞的女孩了。

是這樣的,沒有一個女人會在情場中身受重傷後還學不會長大。

霍與馳知道自己這樣的評價十分刻薄,但他已經對她做過一件最為刻薄的事:丟棄她,以至於之後對她所做的一切刻薄之事都變得沒有那麽難以接受。他這樣的人,用一場丟棄來令女人被迫長大的男人,說到底,是該殺的。

“我們之間的同事關系,很簡單。”

他緩緩開口,措辭間也沒有太多猶豫,世間一切搖擺與不安對這個男人來說破似乎都是無關的。

“有利、尊重,該有心機時也有心機。坐在我這個位置上,希望你工作出色,但相對的,我也會提防作為下屬的你太過出色,有時候,甚至會不擇手段打壓你。同樣,你面對我,動機亦可不用太純,你有能力,如果還有能有手腕,你亦可不擇手段向上爬。”

程倚庭駭笑,“說完了?”

“對。”

程倚庭“霍”地一下子站起身來,表情幾乎有些凜冽。

“霍總監對同事關系的定義,真可謂是,入門三分。”

八年。

她和他曾經相愛過八年。

程倚庭今日才知道,她用八年走過的這一個過程,結局竟然可以落到這樣的一個簡單粗暴的地步。

俗語中有一句話,開弓沒有回頭箭,為霍與馳可以是一個例外?他招惹她,使她愛他,最後丟棄她,整個過程中,他可以開弓,亦可回頭。說輕些,他對她玩了一場感情游戲;說的嚴重些,他是在踐踏作為女人的她。

並且,踐踏的那麽理所當然。

時至今日,程倚庭終於不得不面對一個令人作嘔並且無望的事實:霍與馳對程倚庭,真真沒有過半年愧疚與留情。

這一晚,SEC財團簽下今年與美國紐約合作商的最大訂單。合作關系、媒體關系、政商關系、這一切統統都要最高執行人簽字做決策,讓身為最高執行人的唐涉深忙得焦頭爛額。

對於SEC這一位年輕執行人,私下裏,來自合作方的高層給出過這樣的評價:一流的眼光與殘酷的天性,是流淌在唐涉深血液裏最為關鍵的兩質。

尤其後者,令這個男人極具囂張的資本。

會議間隙,金發碧眼的合作高層約翰興致勃勃,和特助付俊聊天,“我查閱過多年前貴公司遭遇商業間諜案時,唐涉深秘密啟用“四公子”反敗而勝的案例,是商戰的經典呢,完美。”

付俊只是微微一笑,禮尚往來一句,“過獎。”

坊間傳言,當年SEC因為一宗商業間諜案陷入崩潰危機,一夜之間人走茶涼,人人看到的皆是“分析崩離”的結局,“SEC一月內必亡”的傳言如病毒般極速蔓延,甚囂塵上。

就在那一夜,唐涉深召開過一次秘密會議,與會人士不多,只有四個人,甚至都沒有各位董事,幾乎是在公司股東名冊中排不上列為分不了分的人,比方說,付俊,唐信,衛朝楓。

唐涉深在公司一向話不多,甚至到了兇險萬分的這當口,也不見得他有多言的欲望。一開口,只幾個字:“你們信不信我?”

一下子,連一向自持的唐信也眼眶一熱,脫口而出:“這件事因我而起......”

唐涉深截斷他的話,像是對事情起源毫無探究的興趣,“不管是誰的責任,已經發生的就是過去式,接下去的一切,我接手,有沒有問題?”

他一個人,一力扛起這場局面。

“公司出了內鬼,我需要用自己的人”活族唐涉深如此年輕的姿勢就能坐穩SEC執行人的特殊性就在於,遇險冷靜,遇危不亂,“我的時間不多,對方不會給我喘息的機會,所以我只打算用你們四個人,一個月時間,我要讓SEC起死回生。”

做得到嗎?

就在那一刻,兀說是其他三人,連在場的唐信都因他這句話而手心冰冷。

多年過去,當付俊每每回想起那一次秘密會議,那一次被後來的媒體稱為“秘密四公子”的商戰經典會議,都會再一次被唐涉深在那一場會議中鎖表現出的當機立斷所折服。

金發碧眼的約翰先生和付俊越聊越投機。“呵呵,恕我直言,那種局面,反敗為勝的幾率幾乎是為零的。"

“是啊,對方當年想對我們不戰而屈人之兵,換了心理承受力稍微弱一點的人,在當時的情況下,可能就真的放棄了,可惜,他們遇到的事深少。”

來自大洋彼岸的合作方莞爾,“一個人練就強大的心理承受力我信,但一個人要帶動其他人與他擁有一樣同樣心理素質,理論上來所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所以,我很好奇唐涉深當年事怎麽說服你們有信心反敗為勝的。”

付駿頓時就笑了,是那種真心看見了一種超越自己、並且自己今生為看見這一種超越而讚嘆的笑意,“他當年說,“最差的結局不過是SEC解散。你們負責放手去贏,贏不了的話,有我唐涉深負責認輸。怕什麽,十年漢看十年唐。””

是啊,十年漢看十年唐。萬事遣來剩得狂,還有什麽好怕的。

會議結束,會議室的門被兩位助理恭敬拉開,與會人員邊議論著後續邊齊齊走了出來。

合作方顯然意猶未盡,“時間還早,一起喝一杯?”

唐涉深笑笑,“難得大家一場合作,我一定盡地主之誼。”轉頭,對付駿吩咐道,“替我好好招待。”

付駿點頭,“我知道了。”

“唉,”約翰意味深長,“你不一起?”

“下次吧,今晚我不行。”唐涉深擡腕看了下時間,唇角一勾,“私人時間,佳人有約啊。”

這個邀約發生在三天前,約的動唐涉深的,自然只有程倚庭。

具體是這樣的——

程倚庭:“過幾天你有時間嗎?”

“什麽事?”

“我想請你看電影。”

“你又買了珍藏版的鬼片影碟想要在家裏的視聽室看但又不敢一個人所以要我陪你?”

我們唐同學認真思考了下,看電影是個什麽東西?少男少女一起牽手拿著爆米花坐在電影廳裏看得津津有味的那種少年熱戀活動?

——同學們,請原諒,這是一個很多很多年都沒有去看過電影院的男人,最近一次關於唐涉深和電影院發生關系的事件是SEC針對進入娛樂文化產業進行的一次影院收購行為。

所以唐涉深對看電影這件事的不敏感也是可以理解的。

像是想到了什麽,男人瞇起眼睛:“你有贈品的電影票?”

“你怎麽知道,”程倚庭還蠻驚訝的,絲毫不以贈品為恥:“公司一個活動抽到的贈品,有過幾天的兩張電影票,不要浪費了,你和我一起去吧。”

“……”

唐涉深不陰不陽地笑了笑,隨即又立刻阿Q得開導自己:不錯了,起碼她還能想起他,沒讓別人陪她去!

下一秒,我們程倚庭同學就挺惆悵地解釋道,“我也知道你忙。說起來,這個贈品的質量確實不怎麽樣,選的電影院也不夠開放性,連狗都不能帶進去,不然我就不麻煩你了……”

也就是說:狗不能去看電影的話,她就帶家裏那只小京巴餵食的碗裏拿掉了兩根肉骨頭,饞得小狗嗷嗷叫:我的肉骨頭……深深,你為什麽要拿走我的肉骨頭!

我們唐同學那是多麽陰損的的一個人,惡狠狠地瞪了這小京巴一眼:我看你不爽已經很久了!

幾天後,這邊廂,來自大洋彼岸的合作方不屈不饒,盛情邀請:唐涉深是多麽圓滑的一個人,幾句場面話送過去,雙方你來我往占上風的自然就是唐涉深。送走合作方,唐涉深一個人悠哉游哉地拋著跑車鑰匙,引擎發動就消失在夜色中。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合作方嘖嘖感嘆,“這就是你們常說的“重色輕友”吧?”

“也有好聽的說法,”付駿笑,一個聰明的助理懂得適時為老板說話,“比方說,數年舊事,一江流水,只是天涯情事重。”

對方興致勃勃,“啊,對,我對這類的文言說話方式也頗有興趣,想要和付特助好好切磋啊。”

付駿笑,公式化地圓了一下場。身為唐涉深的貼身助理,付駿心裏十分清楚,眼前這些客戶將為SEC帶來多大的直接利益與隱性有利。換言之,不能輕易得罪。

可惜,在唐涉深心理,已有了更重要的去處。

付駿多少有些感慨:多年前那個殺機凜冽的唐涉深,終究是為一個女孩而溫柔了自己。

這一晚,唐涉深看了一場幾乎沒有夫妻檔來看的電影。

程倚庭顯然已經到了有一會兒,一個人在影院外的咖啡廳等著,面前的一杯熱咖啡已經涼透了,唐涉深一眼望去,才發現咖啡旁的奶精和糖都沒有被動過。

“一杯好咖啡做出來,卻不被客人接受,做咖啡的人會很傷心呢。”

程倚庭擡頭,這才發現他的身影。

唐涉深拉開椅子,在她對面坐下,笑笑,“在希臘語中kaweh的意思是,力量與熱情。”襯衫子口被他松松垮垮地挽起,唐涉深拿過她面前已經冷掉的咖啡,動作嫻熟地往咖啡裏加了奶精和糖,然後遞給她,“來,試試看,冷掉的咖啡一大口喝掉。”

程倚庭被他逗笑了,“一大口喝掉?這麽不符合美學標準的事。”

“程倚庭,有沒有人和你說過,你做人很無趣?”

“沒有。”

唐涉深隨即意會,“啊,對,平常人一般都會評價你乖巧、文靜、有禮。”

“我風評好——”

話還沒說完,嘴裏忽然被塞進了一點點的東西。

溫溫熱熱的,帶入口一種味道,有點甜,且很香。

是唐涉深的右手食指。

他的食指上沾了一點咖啡的桃花泡沫。

滿人收回手指,順手拭了停留在程倚庭唇間的水光,笑容慵懶,“也對,乖巧有乖巧的好處。偏要這樣,你才肯試試味道。”

他的這一動作被周圍的客人盡數看在眼裏,有低低的笑意流出來,有女孩子看得臉紅紅的,三個兩個地低頭不停看這個男人。

調情,這才是高手的調情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