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風流換盡,霜降清寂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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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挑眉,分明是譏誚:“不是我的,難道還是你這種出賣公司利益之人的?” 陳董事臉色大變。 唐涉深拍手敲敲桌子,已是耐心全無的表示,“看在你曾陪我爸爸一起打天下的這份功勞上,我給你一個臺階下。你自動請辭,你之前做過的事,我既往不咎。否則,你想跟我繼續玩下去,一句話,我奉陪。到時候的後果,請你自負。”

全場靜默。

唐涉深之於SEC的地位,好比奧古斯都之於羅馬帝國。

那些跟隨唐涉深多年的人都親眼見證了一件事:當年SEC不可一世的帝國地位是由唐涉深一手造就而成的。其中經歷的磨難、流血、背叛、死亡與重生,所有的一切,都有唐涉深一人背負最重的責任。誰都不會忘記,多年前敵手方一場商業間諜案給SEC造成的沈重打擊,幾乎一夜之間摧毀這一個龐大的帝國。那個時候,是唐涉深一肩扛起了這一幅支離破碎的重擔,處於風口浪尖,非死也傷。

那個時候,這個男人是怎樣?這個男人站在了全世界的媒體面前,一字一字放出了一句話:誰有本事就來——欲殺SEC,先毀唐涉深。

置之死地而後生。

多年後,這個男生終於一手將SEC帶到了這樣一個令內外皆肅穆的局面;相對的,SEC也終於成就了今日這一個,再無人可毀的唐涉深。

董事會結束,唐涉深毫無意外大獲全勝。不戰而屈人之兵,是這個男人的拿手好戲。

走出會議室,SEC年輕的總裁向助理示意,“晚上我的行程是什麽?”

“參加本城榮氏榮董事長的六十大壽酒會。”

“啊,對。”男人猛地想起還有這事,“做晚輩的,是該過去一趟。”以後商場上還有很多錢可以大家一起賺,必要的感情投資也是應該的啊。

想了想,唐涉深指示道,“晚上帶程倚庭一起過去,電話打過了麽?”

“打過了,”付駿特助有些汗顏,“程小姐不接我電話。”

“正常,”唐涉深神色如常,居然還有些理解似的感慨,“她一向連我電話都不接。”

付駿:“.……”

“你去處理陳董離職的相關後事,記得,我不喜歡死灰覆燃這種事。”

“是的,我知道了。”

“晚上的酒宴你不用去了,至於我家的那位程小姐……”SEC這位年輕老板今天心情不錯,唇角一翹,意味十足,“這麽大牌的小姐,交給我。”

“我回來了。”

這一晚,程倚庭獨自一人,很晚才回家。

管家聽到這一聲清脆的聲音,連忙走出花園為少夫人開門,並小聲告訴她,“深少爺找了你一整晚。”

程倚庭“啊”了一聲,心尖滑過一絲意外。

她記得今晚唐涉深的確打了她一個電話,問她在哪裏。程倚庭那是正一個人思考著一些事,而這些事,她一點兒也不願意讓唐涉深知道。她原本可以對他說謊的,以她信手拈來的本事,這一點也不難,“我在忙”,“有采訪”,或者幹脆“同事叫我了,不說了”,但是今晚的程倚庭卻連說謊的興致都沒有了,連平日最擅長的敷衍勁也一並消失了。對著電話那頭,她只說了最簡單也最直白的一句:“我在外面,想一些事情。”

意外地,唐涉深聽了她這句話,沒有追問下去,沈默了一會兒之後反而幹脆地說了句“好,有事打我電話”就把電話掛了。

程倚庭有一點感動。

夫妻之間的私人空間,他願意給她。

思及此,程倚庭輕聲問道:“他找我……什麽事”

“這個我不太清楚,您知道的,深少爺的私事我們一向不過問的。”

“噢……”

程倚庭有點局促。

“少爺”什麽的稱呼……真是民國土豪的感覺呢!

“那我上去找他哦。”

當程倚庭推開書房的門,唐涉深接電話的聲音立刻傳了出來。

“……是,今晚我應該是過不來了……怎麽會,榮董事長您客氣了啊,是公司出了點事,意外而已,不是大事......榮老先生您這麽說我可不敢當啊……我太太啊,是,她比較怕生……呵,榮氏的董事長這麽給面子盛情邀請,會嚇著她的……下次吧,下次有機會我帶她過來介紹給您認識……”

電話掛斷,一擡眼,程倚庭欲說還休的身影立刻映人眼簾男人眼簾。男人笑笑,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把電話扔到一邊,順口調侃:“敢偷聽我講電話,膽子不小。”

如果換了平時,程倚庭一定會腹誹他幾句,但是今天,在聽到他的那

通電話內容之後,她的心境卻有一點微妙。搓了搓手,她上前問得小心:“今晚,你找我有事”

“啊,本來是有的,”既然被她聽見了。唐涉深也不裝,輕描淡寫一筆帶過:“場面上的小事,給人家一個情面而已。”

粗倚庭聽著,心底明鏡似地曉得他並沒有講實話。

榮氏的背景如何,程倚庭吃的是記者這碗飯,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關系有多深。程倚庭腦中忽然閃現出港劇裏經常有的那種情節:某某財團老板盛情邀請某商場新秀吃飯,結果心高氣傲的新秀不屑與之同流合汙,隔日就被一幫拿著大刀長棍的黑幫堵截追殺並被告之“敢不給我們老大面?來啊砍他!”……

程倚庭自動地把這被追殺的悲情角色代人了唐涉深唇紅齒白的樣子,這麽一想,程倚庭立刻汗顏。

“要不我現在陪你過去吧”

唐涉深挺意外,“啊?”

程倚庭支支吾吾,“聽說榮氏不好惹,背景不太幹凈……”會砍人的……

唐涉深笑笑,“我的背景也不幹凈啊。”

“……”

此時的程掩庭很有些感動。多好的唐涉深同學啊,為了讓她負罪感少一點,他甚至可以抹黑自己的背景!這大概就是傳說的犧牲精神吧。

當然了,此時的程倚庭絕不會想到很久以後會發生這樣一幕:為了一個她,唐涉深當眾放話,色厲內荏,而兵不血刃的對象正是程倚庭心裏甚至是很多人心裏都不敢妄動的榮氏。

那時的程倚庭才恍然明白,原來這個叫唐涉深的男人,才是真正的不好惹。

“那你今晚不出去了吧”

“啊,”唐涉深躺在床上,有點像小孩子,“累,我要睡覺。”

唐涉深人品不咋滴,但睡品甚好。他說了想睡覺就是真的要抱著被子睡覺,男人減壓的方式有很多種,夜店、酒吧、泡mm。和這些比起來,唐涉深的減壓方式顯然最符合十二五環保發展規劃:睡覺。

唐涉深隨性慣了,睡在床上襯衫西褲都沒脫,程倚庭彎下腰替他換衣服,“你多大啊,要睡覺連衣服都不會脫。不要睡,我去放洗澡水,你洗了澡再睡,臟死了。”

“洗了澡就不會想睡了。”

“為什麽”

“你說一個男人洗完澡之後最想幹什麽’

程倚庭挺好奇,“想幹什麽”

唐涉深捉住她的手,睜開眼睛,忽然對她笑了一下,“……你啊”

程倚庭微微磨了磨牙。

她想這些不要臉的話這家夥怎麽能說得這麽理直氣壯呢!

當然後來當程倚庭對唐涉深這個人越來越了解之後,她就明白了,這個男人懂克制,更懂放縱,而在程倚庭面前表現出來的放縱的一面,顯然才是這個男人的真面目。正如霭理士的名言那樣:一個人的性是什麽,這個人就是什麽。

“再不起來我不管你了啊,”他安靜下來的表情很無害,程倚庭是個容易心軟的人,“真是,這麽懶。”一邊嘴上這麽說一邊替他換下衣服。

唐涉深“唔”了一聲,隨口對她道:“過兒天陪我去香港,怎麽樣”

“沒空。”

“辭職了還忙”

程倚庭正為他解紐扣的手陡然停了一停,幾乎有些發顫。

偏偏唐涉深渾然不覺,甚至不以為意,慵懶地說著,“反正辭職了,陪我出去一趟好了,要等到你有空還真不容易……”

程倚庭臉色發白。

他在說什麽

他怎麽會知道

今天中午才發生的事,短短時間,他就已經這麽清楚

程倚庭猛地站起身,語氣很冷,“你調查我”

唐涉深半醒未醒,“啊”

難怪。

難怪她今天失約,他也可以不怪她。難怪她今晚不接他電話,他也可以無所謂。原來他一早就找人調查了清楚,她在做什一麽,她發生了什麽,他一清二楚。

被人掌控的滋味不好受。

唐涉深卻是一個習慣掌控別人的人。

程倚庭的不幸在於唐涉深不普通而她卻很普通。

所以她必須要堅強。

然而她失算的是,一個要努力堅強的人已不是堅強之人,就好比一個口出狂言說要做浪子的人其實心是熱的早已做不了浪子。

程倚庭冷淡地看著他,“和你結婚前我就知道,你是別人口中的‘深’少。”

唐涉深是圈內公認的“深少”。

這兩個字就意味著:普通人往往只能做自己可以去做的事,而他卻可以做他想要做的事。覆手遮天、翻手蓋地,大抵說的就是這種人。

“所以在你看來,我這樣的人,大概從頭至尾,都可以被稱作是笑話的是吧”被人拆穿奪去自尊心的感受很糟糕,糟糕到她口不擇言:“裝作很體諒我的樣子,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結果呢,背後卻查得一清二楚。在你面前我沒有秘密,在我面前你卻都是秘密,這種游戲很好玩吧。”

程倚庭很少一口氣說這麽多。

她基本上可算是一個不怎麽會說話的人。

當然,她更不懂得如何發脾氣。往往只有別人沖她發脾氣,而她是一個連發脾氣這件事都懶得去做的人。

只有面對唐涉深,程倚庭可謂是勤快地鬧夠了脾氣。

男人緩緩睜開眼睛。 其實他的襯衫剛才正被她解到一半,使得此時的唐涉深看上去像個 “被一個變態蹂躪了一半卻沒蹂躪完另一半”的受害人一樣。但只要你看見這具襯衫主人的眼神,你就會明白,這種男人,絕下會是受害人,因為他鋒利。

男人擡眼,微微一笑,“說完了”

程倚庭喉嚨發澀。

唐涉深慢條斯理地直起身體,拿過一旁的行動電話,手指不緊不慢地按了幾個鍵,調出一通電話錄音。

他把行動電話丟給她。

隨手一丟,行動電話捧在她腳邊,“咚”一聲,沈悶的重擊。

“下午你的同事打電話給我,你的電話打不通,他們讓我轉告你,你今天離職時有一卷文檔遺落在辦公室,記得回去拿一趟。所以,我知道你今天辭職。”

程倚庭的手心發燙。

唐涉深是一個不太在她面前表現情緒的人,事實上他不在任何人面前表現情緒,這也就是說,一旦他不再克制,後果就是對方自負。

他起身,漫不經心的樣子,下了床,行至她面前,站定,“以為我調查你,嗯”

“我剛才那是……”

“知道我想調查一個人時會怎麽做麽”他陡然截住她的話,伸手摸了摸她冰冷的臉: “如果我有興致那麽做的話,你現在就不會完好無損還能站在這裏了。”

除了你以外我沒有其他的伴侶

唐涉深隔日飛往香港,代表SEC最高資方出席近期成為輿 論中心的一宗重組案。年輕男人,手握重權,僅此兩項就令當 事人極具引爆話題性的資本。然而港媒周刊出街,卻找不到一 絲本該當紅不讓的SEC年輕老板身影。

香江另一岸,程倚庭對著出街報刊試圖搜尋唐涉深未果。

在這個曝光極易的社會,有本事給傳媒施壓隱遁的男人, 才是高手中的高手。

程倚庭隨手扔下周刊,沒什麽表情的樣子,說了兩個字: “小氣。”

不就冤枉了他一回麽,置於用這麽國仇家恨的態度對她麽 ?想起那天唐涉深不陰不陽地離開房間的背影,夫妻一場,程 倚庭頗為不是滋味地想這家夥難道吃幹抹凈就想走人了?

程倚庭畢竟是程倚庭,消沈了兩天——好吧事實上她那樣 子根本也算不得消沈,最多也就反思了一下,形式化地做了一 點自我檢討,睡了一覺醒來程倚庭就想通啦:算了,那家夥發 完脾氣就會自己回來的……

——說實話,某種程度上來講,程倚庭有時的想法確實很 欠揍。如果遠在香港的唐涉深知道自家夫人是這個態度,非得 氣死不可。

可惜程倚庭對唐涉深放羊吃草的態度,今生都不可能改了 。

所以做完檢討之後,程倚庭就恢覆常態,投入到了自己的 事情之中:找工作。

記得小時候,母親常常對她講,善有善報,所以倚庭,你 要記住,無論身處何處境地,都不能忘了善。

大概是冥冥之中應驗了這句話,善有善報,就在幾天後, 一份面試邀請發送到了她的邀請。

全英文的邀請信件,言辭之間極其有分寸,它沒有言明它 的誠意有多少,只在粗此件一點一滴流露出來。令人見了,如 同見到了一個修養甚好的君子,它同她用文字對話,完全是以 一種平等的身份。

簡而言之,這是一份令程倚庭欣喜且心動的邀請函。

她決定赴約。

那是一個微微有些涼意的清晨,程倚庭早早地起了床,晨 浴之後化了淡妝,為自己挑選了一件不會顯得太硬朗的襯衫, 然後特意給自己留了時間吃了早餐,以確保等下面試時不會因 為過度緊張而產生饑餓感。

何其有幸,這是一次很順利且很愉快的面試。

面試官是以為雜志的主編,同樣是年逾花甲的老人,令程 倚庭不可避免地想起過去一手教會她在新聞圈成長的老主編。

“我看過你的新聞作品,以及一些專欄評論,印象深刻。 ”

“謝謝,我當這是對我的一種鼓勵。”

老者面試官笑容很慈祥,放下筆打量著她:“你一定想過 ,不止當一個記者。”

程倚庭淺笑,“您很擔心我精力分散、懈怠工作嗎?卻是 ,任何工作一旦和文字有關,就會變得耗心力,並且,夜深人 靜時最甚,因為孤獨感最重,寫作需要孤獨。”

“那麽,你如何說服我,使我相信你的熱情會更多地放在 記者二字上?”說完,老者大方自嘲地笑了:“請你原諒一個 長者扼殺一個可能成為大作家的卑劣行為,畢竟,面試是件十 分世俗的事,呵,我也討厭得緊呢。”

一個老人,還是位高權重的長者,能夠說出這樣一番自嘲 ,足見是何其智慧,他能夠讓人心甘情願地被他扼殺掉與工作 無關的散漫。

程倚庭的聲音很安靜:“因為記者是最後一個能為新聞當 事人說話的人。所以,我會更願意做新聞。”

半晌之後,一聲溫厚的老聲響起。

“程倚庭小姐,歡迎你加入本雜志社。”

這是一個充滿溫情的地方,承諾即不毀約,這一方純粹已 經是世間的大難得。

上午面試結束,定下簽約的事項,下午,雜志主編便帶著 程倚庭參觀了公司。幹凈整潔的工作室,一眼望去,各種資料 僅僅有條。程倚庭想起以前所在的新聞公司,下班前整個記者辦公室都是稿件亂飛,紙張紛亂,好似只有這樣才能張顯本部 門同事的辛勤程度,說真的程倚庭並不喜歡這樣。因此她有感 覺,她會喜歡這份新工作,因為這裏的氣質,是她喜歡的。

和各辦公室內的日常工作人員一一打過招呼見面之後,主 編忽然想起了什麽,道:“對了,今天順便,我帶你見一見一 個人。正好,今天從總部空降到這裏擔任制作部總監的人員也 到了,以後,他就是雜志的主要執行負責人,你們多溝通,能 對雜志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我在美國總部參加例會時見過他 幾次,嘩,真是相當年輕的一個人,有一身好資質,能自如應 付那一群老外可見也必不簡單。”說完,老者眉眼彎彎,背著 手笑道:“哎,我老啦,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

“我一點也不覺得您老了,”程倚庭笑:“至少,您的心 ,以及您的眼,都仍然保持著一種年輕的智慧。”

“哦?這算是一種恭維嗎?”老人背著手,玩味地看著她 :“否則,何以見得?”

“就憑您相信我,就是您眼光的最好見證。”

老人大笑,笑容裏充滿欣賞的深意,幾乎有一種驚喜在裏 面。

“程倚庭小姐,也是意外地不容人小覷啊。”

兩人就這樣有禮說笑著,來到了意見辦公室門口。程倚庭 擡眼,看見辦公室門上寫著的幾個字,“制作部總監”,足夠 分量的五個字;繼而又想到,剛才主編說過的,這是個年輕人 ,程倚庭暗自感嘆,能憑自身實力在這麽年輕的階段做穩這麽 重要的位子,可見此人的資質是有些分量的。

程倚庭深吸一口氣。

第一次面見以後的頂頭上司,她需要做一做心理建設,程 倚庭不喜歡打無準備之仗。

主編敲了敲門,辦公室內理科響起了一聲回應:“進來。 ”

程倚庭一怔,這個聲音——

沒有太多反應時間留給她想,主編已經推門進去,“呵呵 ,霍總監,今天下午三點的飛機剛到的吧?怎麽樣,時差倒過 來了嗎?”

這一晚,程倚庭在酒吧喝酒。

她一向都不是一個喜歡酒精的人,但是不喜歡不代表不會 喝,單看每年公司年會酒桌上程倚庭一向被當成黑馬王牌出戰 ,就能明白這家夥的實力絕不僅僅是“一瓶二鍋頭就能放倒” 的白菜水準。

入夜的酒吧,蟄伏的人性蠢蠢欲動。

吧臺邊,調酒的酒保好心提醒:“小姐,一個人的話,還 是不熬喝醉的好。”

程倚庭是一個聰明人。

聰明人就該懂得這世上有兩樣東西是不能沾的。

一是酒,二是感情。

前者損傷神經,後者損傷心。而後果無非都是一樣的:令 人痛苦。被聰明誤,因為太過執著於信任這回事,終於海華絲 被感情出賣了一回。自此以後她的生命無非是,天灰長街,冷 雨涼衫。一個聰明的女子由此看開,人活一生這一回事,實在 是很沒有依憑的。

程倚庭擡手又叫了一杯酒,烈性龍舌蘭。兩杯見底,程倚 庭仍十分清醒,放下酒杯時忽然對自己十分失望。所以你看, 酒量好不見得就是一件好事,想醉都是那麽不容易。

她想起就在今天下午,她和那個名叫霍與馳的人之間,有 過這樣一場交鋒與對話。

當她看到主編口中的總監原來就是霍與馳時,當場呆楞一分鐘。一分鐘後,她回神,表情與聲音都無異樣,開口只一句 :“主編,很抱歉,這份工作,恐怕我無法勝任。”

主編大感意外,“這是為什麽?剛才我們不是談得很好嗎 ?還是說,本公司有什麽地方,讓你不滿意?”

“沒有,不是您的問題,也不是公司的問題。”

“程倚庭小姐,我很惜才,請你多考慮,既然不是公司的 問題,那到底為什麽?”

一旁始終沈默不語的霍與馳忽然開口:“是我的問題。”

“對,是你的問題。”

這種話是失禮的,甚至是失態的。

但她就是這麽自然地說了下去,她甚至是有禮地看著他, 仿佛正在進行的不是一場交鋒,而是優雅的一支圓舞。她平靜 無波的眼神,從容不迫的手勢,說話時慣性微翹的唇角,致意 時頷首卻不低頭的高傲,從剛才至現在,從前生至今生,都令 霍與馳明白,他和她之間究竟到了怎樣覆水難收的地步。

程倚庭轉身,大方而得體,像一位彬彬有禮的小姐,想主 編謝絕:“我與霍先生,是舊識,並且我們之間,相處得並不 愉快。所以,對這樣一份需要與霍先生共事的工作,我很遺憾 。”

主編極力挽留:“人是有理智的。”

程倚庭,“女人有的,更多的是不理智。”

走出公司大樓的時候,風起雲湧,頓感秋風蕭瑟原來涼意 已經侵襲而來。程倚庭緊了緊外套,想起多年以前曾和霍與馳 約定好的,兩個人要一起攜手在新聞第一線,因為他們兩人, 連理想連未來都是相似的,仿佛這樣的人生,已經相似得相愛 太晚,只想攜手今生不再放開。

多年之後,她果然如願進入了新聞界,他也一樣進入了第一線,然而再相遇時,卻不能夠再攜手了。

程倚庭放下酒杯。

其實事情很簡單,無可所用只能用就令自己開心的人,本 身一定是已經無法再開心起來了。

一個人酒量再好,即使千杯不醉,喝下去也不是不難受的 。

程倚庭沈默了一整晚,喝夠了,不想再喝了。這些年了, 程倚庭沒有學會任何聰明事但起碼還是學會了再大的委屈喝一 杯酒never mind。

她站起來想走,卻不料肩膀上搭來一只手。

一個鷹眼戾色的男人在她面前笑了起來:“我當這是誰, 這不是大名鼎鼎的程記者嗎。別來無恙啊大記者,前陣子還放 話要搞垮我,怎麽,這麽快就連公司也不要你了?”

程倚庭扶額。

誰他媽說“情場失意,事業得意”的?扯淡!她不僅不得 意,還冤家路窄,被人落井下石。這要放在小說裏,絕對是令 人唏噓不已的悲情炮灰角色啊。

“肖總,幸會,”程倚庭不愧是號稱千杯不醉的女壯士, 即使喝了一整晚的酒,思路也能保持異常清醒:“私人時間, 我不談公事。”

肖總大笑。

“呦,這會兒倒是懂得跟我談私人時間了,啊?當初程大 記者死追著我不放揚言要查出我私吞兒童捐款工程款這件事, 怎麽不見你談私人時間?”

就是這一件新聞案,使得今日的程倚庭得罪了人。被抹了黑,甚至,連公司也保不住她。

後悔嗎?有的,但不多。

做事情,尤其是做得罪他人利益的事,是需要布局殺陣的。免不了犧牲一兩個棋子沖鋒陷陣。而什麽是犧牲呢?犧牲就 是明知會落難仍會堅持去完成,這類人很少,程倚庭偏偏就是 其中一個。

換做多年前那個猶然熱血的程倚庭,很可能會在這種境遇 下說一句“你等著!正義必勝邪惡!”,但今日的程倚庭已經 不會那麽做了。能忍,才是衡量一個人是否成長的標準。

“今晚的酒,我已經喝完,肖總如果沒什麽事的話,請允 許我先走一步。”

“急什麽。”男人一把抓住她光滑的手臂,右手順勢環住 她的肩頭。

程倚庭不動聲色,“肖總,請自重。”

“裝得這麽純情幹什麽,程倚庭,你有膽量查我,就該知 道我也會查你!你幾年前被男人甩了,居然還有本事靠SEC唐 涉深上位,”粗糙的手掌摩挲著程倚庭光裸的肌膚,十分明顯 地侵犯:“程小姐擺平深少的私人手段,我也有興趣開開眼界啊。”

程倚庭的回應是揚手給了對方一巴掌。

男人色變,勃然大怒。

“程倚庭,不知好歹——”

酒精、荷爾蒙、暴力,酒過三巡的男人全然忘記了何謂理,受到程倚庭的反擊後反而被激起了男性的攻擊欲,順手抄 起一旁吧臺上的玻璃酒杯,手起刀落,不偏不倚砸向程倚庭。

她好累。

不是痛,是累。

想睜眼,卻似有千斤重。一個人,連清醒這件事都覺得累 ,該如何是好呢。

她看見自己,和一個男人說話,肩並肩,她聽見自己喚他的名字,叫他與馳。她曾經非常喜歡這個人,直到後來,他不 允許她再喜歡下去。以至於現在她想起他,只覺這個男人有禮 又蠻橫,溫和又頑固,狠心又怯懦,就像壓抑又放縱的菊花與刀。

朦朧中,她聽見有人在說話。

“她怎麽樣?”

“腦部受到了玻璃杯的一擊,有輕微腦震蕩的跡象,處於昏迷的狀態。”

“這種情況會持續多久?”

“會有短暫性昏迷想象,不好說。你放心,我替她做了全面檢查,沒有大礙。畢竟受了一擊,昏迷是自然的。……對了 ,聽說鬧事的那個姓肖的男人被你弄得很慘?”

“不知道。”

“……唐涉深,你做的你不知道?”

“我只想要他死。”

“……”

她想張嘴,她想對眼前這個講話的男人說,打人是不對的,世界和平是她的夢想來著。

但她漸漸聽不見了。於是她想算了,她已經好久都沒有讓自己好好休息過了,這一次,就讓她好好睡過去吧。

程倚庭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時候。

一個模糊的影子映入眼簾,白色長衫,標準醫生服,正松了一口氣的樣子,吩咐著一旁的兩三個助理:“她醒了,替她 做檢查。”

醫生助理們紛紛應聲。

白色醫生服的男人笑得溫和,對她炸了眨眼,指了指她的身邊,“程倚庭小姐,你再不醒來的話,這家夥快要讓所有人沒有好日子過了。”

猶記得從香港急飛回本城的唐涉深,在那一晚踏進醫院擱下的狠話:一天之內,我要她醒過來,否則,我踏平這裏。

當場讓駱名軒醫生聽得頭痛不已。

以前有一個唐信,為了一個女人已經把他這裏鬧得雞飛狗跳;沒想到現在這位唐涉深老板更是變本加厲,他說了踏平這 裏就是會真的動手毀掉一切,剛才已經有人來報了,說唐涉深 為了一個程倚庭,一怒之下公開砸了那家程倚庭受傷的酒吧。

駱名軒扶額惆悵:怎麽從SEC出來的男人都是這個鬼樣子 ?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企業文化?

唐涉深伸手撫了撫她微燙的額頭,聲音平靜,低低的質感 ,“疼?”

程倚庭用力地想看清些,卻發現頭痛得厲害,尤其是後腦 部分,簡直像是要裂開一樣。她感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好溫 暖,令她一個不小心,回憶起夢境中的人,“與……與……”

與馳。霍與馳。

“與……與其這樣不舒服,不如先讓我給你做檢查?”駱 名軒是何其察言觀色的聰明人,搶先截下她的話:“這樣也對 !先做一個全面檢查是比較重要的。”

程倚庭赫然清醒。

她望向身邊的人,“唐涉深……?”

唐涉深神色如常。

即使程倚庭一而再再而三的在他面前思念另一個男人,他也能如常。

駱名軒從來沒有見過有哪一個男人,能夠像唐涉深這樣,喜怒不形於色到這樣一個地步。雖然很多日子以後,駱名軒才 明白,不喜不怒,不代表他沒有。這樣的男人一旦決定破釜沈舟才最棘手,因為他的毀壞會比常人更漫長,也更徹底,內部的崩壞,從最初開始就無藥可醫的。

“我讓駱醫生先給你做檢查,等下我再過來,”唐涉深對 她平靜地道:“有事叫我,我留付駿在外面。”

這個男人做事一向是游刃有餘。程倚庭只見他一個眼神示 意,房內的人就都跟著他出去了,只留幾位醫生在病房內。

看見他出去了,駱名軒終於慢慢收了笑容,表情漸淡。

“老實講,香港那邊,沒他不行的;他是接到有關你在酒 吧出事的電話,臨時趕回來的,”駱醫生對床上的女孩淡淡地講:“資本市場,一秒億;為了你而放棄天價資本,這種事, 只有唐涉深做得出來。”

程倚庭心中震動,一時間竟很有些茫然。

駱名軒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垂手插入醫生服的口袋,眼中分明是不忍。

對“因為深知唐涉深其人所以可以料想到這一場感情結局 ”這件事感到不忍。

就在當年唐信的婚禮上,身為伴郎的唐涉深在儀式結束後,面對唐信對他什麽時候結束單身的起哄,她幽幽地回敬道:“我不打算以結婚為目的做任何事。”

當時他的這句話很是驚嚇了一票看客,尤其是對“深少太太”這個位子虎視眈眈的女性,膽子小的女性甚至腦中閃過“ 早聽聞SEC的年輕老板是個變態沒想到真是個變態”這樣的想法。後來駱名軒問他是什麽意思,這個男人垂手站定,順手拿了一杯侍者端來的酒,抿了一口道:“結婚意味著男人會成為 某個女人的丈夫。我記得古日語裏原來並沒有‘丈夫’這個詞 ,那時丈夫和妻子都同時被稱為‘伴侶’。”

駱名軒“啊?”了一聲,覺得這家夥的思維不是自己一個普通人可以理解的:“然後呢?”

《古事記》裏有句話,說“除了你以外我沒有其他的伴侶 ”。

唐涉深笑了下,似在回憶,幽幽地道:“這種樣子的,才比較對我胃口。”

駱名軒擰眉沈思,忽然神經兮兮地壓低聲音問:“……難 你要搞那一套前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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