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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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澈自知理虧,他微微欠身,親自引著沈燕直走向會客的中堂。

樞密院的眾人已在此地等候多時,王決察覺到兩人間氣氛的劍拔弩張,旋即便站起身子向楚王行禮,帶著人走了出去。

“讓我帶他走。”沈燕直落座,淡漠地說道。

聽到宰執的話後,還未完全離開的眾人神色各異。

李澈垂下眼簾,沈默了片刻。

八仙桌的中央放著一只天青色的瓷瓶,插著幾枝深紅色的梅花,凜冽的香氣縈繞在室內,合著楚王清越的嗓音,頗有幾分吊詭的詩意。

“倘若本王說不可呢?”

他端起茶盞,輕抿了一下,澄澈如清水的眼睛坦然地看向沈燕直,半分也不退讓。

沈燕直像是早已料到他會這樣答,他冷冷地說道:“那您又要以什麽名義囚禁殿下?”

這話說得極不留情面,但又還有轉圜的餘地。他直白地指出李澈的私心,偏又用殿下一詞模糊了兩人倫理上的禁忌關系。

沈燕直將話挑開以後,楚王也沒有隱忍,他說道:“您帶走殿下又能如何?只要他還活著,他就是皇後,就是太後。”

楚王說得不錯,深谙禮法的沈相理應比誰都清楚,從沈簌入宮的那一日他就永遠不可能離開。無論他願意也好,不願意也罷,他的肉身與魂魄全將附麗於皇權,不會再有超脫的餘地。

兩人克制地向下商談,但愈往後情緒愈加激動,在涉及到至親時,即便是沈燕直這樣的人,也無法保持徹底的冷靜。

“李渡對他是什麽心思,誰還不知道?”他站起身,俯視李澈:“你難道也想要這樣的醜事搞得人盡皆知?”

沈燕直忽而輕笑一聲:“也是,李氏習於胡俗,慣來不在乎禮義廉恥。”

他的話太過直白,毫不留情地揭開王族帷幕不修的遮羞布,李澈楞怔片刻,竟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只是我家的公子又做錯了什麽?”他話鋒一轉,眸色暗沈,“洛陽沈氏以孝禮聞名於天下,你不要臉,我們還要。”

李澈的臉色有些難看,他大抵也沒想到向來涼薄又無情沈燕直會突然如此作態。楚王的目光閃爍,他偏過頭時正看見門邊一個身影閃過。

他猛地站了起來,瓷瓶“砰”的一聲倒在了桌案上,而後飛快地滾落,在地上碎裂開來。

沈燕直比他更靠近門邊,因此動作要更快一些,他快步地走出中堂,光著腳坐在地上的沈簌乖順地攤開雙手,舉到肩頭。

他穿得單薄,披散著頭發,像個小野人一樣在中堂外偷聽了不知多久。

沈簌像是意識到自己做了錯事,他被沈燕直抱起來的時候,身軀微微打著顫,也不知冷的,還是在畏懼可能到來的懲罰。

沈燕直隱約能感覺到他的抗拒,他反覆著回想自己方才說過的話。沈簌可能什麽都聽不懂,但他可以感知到情緒。

他在害怕。

青年的身子顫抖,他眼中氤氳著一層水汽,求救似的看向李澈。

“別、別不要我……”

料峭的寒風穿堂而過,地上的碎瓷旁散落著深紅色的花苞,就像是胸口被穿刺過後,所留下血痂的顏色。

一陣陣強烈的心悸壓得李澈連吐氣都困難起來,那把穿過太子胸膛的短匕,以另一種方式刺穿了他的心房。

但臉色比他還難看的是沈燕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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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燕直離開後,沈簌在深夜裏發起了熱。

他怕見外人,楚王便令仆從與下人都避開他行事,但李澈不在時沒有人來看護他,因而才出了這樣的岔子。

李澈就像是初次為人父母一般,他想要滿足沈簌的一切願望,想要將無窮盡的愛意都傾註在沈簌的身上。但過分的溺寵卻失了規矩,沈簌既任性,又依然對他懷有些許的畏懼。

他的心神始終沒能寧靜下來。

楚王當即就狠下心令人將府裏的雪都掃凈,沈簌淚汪汪地推開他,跑到窗邊去,眼看著積雪被清掃幹凈。李澈錯開他控訴的目光,從身後將他整個人都抱在懷裏。

“乖一點,阿簌。”

楚王聲音沙啞,月光透過窗欞落在他的面龐上,這讓沈簌意外地消停下來。

李澈把他抱了回去,用手掩住他的眼睛哄他睡覺,然後召來幾位禦醫。

衣衫被褪下時,沈簌終於清醒了過來,他知道外人的到達,興許還能感知出是醫官。但他只是將頭埋在李澈的肩窩裏,咬住下唇小聲地嗚咽著,那樣子就像是在催眠自己還在夢中。

銀針紮在穴位上,難以言說的痛意和不適讓青年的眼睛睜大,他細長的手指緊扣住楚王的後背,生生抓出了幾道痕印來。

“別怕,阿簌。”李澈喃喃地重覆著。

往日能言善辯的楚王殿下像是失去了組織詞句的能力,他看著沈簌痛苦的面龐,心中刺痛得厲害,竟是不知該如何安撫他。

如果沈簌的意識還清醒,他一定能察覺到不對,風寒熱病時紮的針不會這樣久,也不會這樣痛。但沒人會來告訴他,你得了癔病,得趕快好起來。

施完針後醫官紛紛退去,青年帶著哭腔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內廷格外清晰,他揚起頭,滿是淚水的眼睛凝視著楚王的下頜,終於是漸漸放松了手指。

“阿簌,阿簌。”

李澈見他神情不對,輕輕地在他耳側呼喚。

沈簌的眼睛蒙著一層水霧,他啞聲說道:“換個稱呼。”

楚王楞住,他知道陸襲明他們向來都是在私下裏稱沈簌為阿簌,連沈燕直都是這樣喚的,從沒有人與他說過沈簌還有旁的小字。

青年的手指輕輕觸碰著方才被他抓傷的地方,李澈低聲說不疼,然後攥住了他的手腕。他看著沈簌手上的銀鐲,猛然想起李縱彌留之際時所喚的詞句。

李澈小心地試探道:“簌簌?”

這稱呼太過親昵,就算是女孩也少有以疊字來做小名的。

可沈簌的神情忽然就變了,他委屈地窩在李澈的懷裏,就像是個小孩子,被人欺負了,終於回到父親的懷抱裏。

他是美麗的,是脆弱的。

能讓人想起這世間一切柔軟的物什。

那日過後,沈簌好轉了許多,他不再過分地排斥外人,也逐漸有了安全感,整個楚王府都成了他玩樂的地方。終歲枯燥、寧靜的府邸因為他的存在,重新擁有生機與活力。

高墻短暫地剝去了他的自由,卻也將府邸外天下縞素的悲愴隔開,給予了沈簌難得的純粹的快樂。

侍從在前方牽著馬,引他在院落中騎行。無數的護衛跟在他的身側,青年彎弓拉弦,精準地射中自樹梢上墜落的一團雪,他彎起眼睛,與侍衛擊掌。

意氣風發,神采飛揚。

楚王立在屋檐下看他。沈簌的騎射天賦每每都令他感到驚異,在他看來,縱是他那些以騎射為畢生所求的叔伯也完全與沈簌相匹敵。但更讓他感到神奇的是,無論對方是什麽身份、什麽地位的人,沈簌都能與之相處得愉快。

他就像天生有一種能力,能夠讓所有人都喜歡他。

李澈忽然想到,如果沒有自己的存在,他們這些人的心思不那麽骯臟,手段不那麽下作,沈簌本就該活得這樣幸福、快樂。

他猛地開始感到惶恐,沈簌於他而言,始終是天邊的皎月,可望而不可即。如果不是手段下作,加之時運使然,他怎麽可能得到沈簌?

眼下他所獲得的幸福,都不過是依仗與李縱相似的面容,從沈簌心中偷來的幸福。

沈簌沒有愛過他,也永遠不會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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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簌不會理解楚王覆雜的情緒,也不會知道外朝紛亂的政治情況。他只是快樂地在楚王的府邸中玩鬧,將過去二十五年未能玩盡興的游戲全都玩到心生厭煩。

臨近新年,汴梁城卻未能張燈結彩。

沈簌坐在入宮的馬車上,掀開簾子向外張望,但只能看到楚王出行時負責儀仗的隨從與護衛。

李澈始終握住他的手,直到下車時才松開。

沈簌好奇地遠望著高大巍峨的宮殿,以及數量龐大的駐軍。

可這座守備森嚴的宮殿內部,卻很是空曠。他步履輕盈,追逐著地上的光影,一步步地走到了屏風處,就像一只小獸落入陷阱中。

他腦海中模糊地浮現胡人深目高鼻的面容,和一個陌生男人的臉龐。

沈簌轉過身抓住李澈的衣袖,忽然不再向前,就像是本能地意識到前方是危險的,有他討厭的東西。

“別怕,簌簌。”楚王溫聲說道,“他是我哥哥,生了病,今天才好轉些,我們只是來探望他的。”

“我知道,”青年討厭他一遍遍地重覆相同的話語,但他的眉頭舒展開來許多,“我早都已經記住了。”

“那我也可以喚他哥哥嗎?”沈簌揚起頭認真地問道。

李澈隨意地點點頭。

藥味在他們走至內室時變得格外濃郁起來,沈簌擡起眼,看向那個將目光牢牢定格在自己身上的陌生男人。

他坐在軟椅上,臉色蒼白,瘦得出奇,本來俊逸的面容因為過分的消瘦顯得有些怪異,那高高的顴骨一看就是命途多舛、寡福薄祿的,只有一雙眼睛還勉強亮著。

也不知是帶著多深的執念,才最終活了下來。

沈簌心中生出莫名的感受來,就好像他曾經和他很是熟稔,明明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個人。

男人的聲音極是嘶啞,帶著哮喘病人般的氣音,只是向沈簌問好就費了極大的力氣,他的胸腔中空空蕩蕩,像是心被人剖去了,說起話來夾雜著風。

沈簌不喜歡宮殿內的藥味,不喜歡他的臉,也不喜歡他的聲音,甚至不想和他共處一室。他還是很有禮貌,一點也沒有表露出來,至少他自己是這樣覺得的。

但那男人好像比他還要敏感,他的一點討厭他都能感知得清清楚楚。

沈簌有些不好意思,畢竟這是李澈的兄長。

恰好這時宮人端上小食和茶點,沈簌認真地向他道謝:“謝謝哥哥。”

男人本就蒼白失血的臉龐發起青來,就像是突然發了病,他捂住胸口,身形劇烈地晃動著。

侍奉的禦醫旋即上前來,沈簌有些無措,李澈也不知太子為何如此,他只是第一時間捂住沈簌的眼睛,害怕太子的病態會嚇到沈簌。

他匆匆地打橫抱起沈簌,將人帶離,冷聲吩咐禦醫仔細看護。

回到馬車後李澈還心有餘悸,他撫摸著沈簌的後背,低聲地安慰他。

青年掙開他,從馬車的壁上取出一個小盒子:“之前說要送給哥哥的禮物,方才忘記了。”

楚王的溫柔面孔維持不住,他輕聲道:“還是下次吧。”

盒中是一串斷了的銀鈴,依稀還沾著血漬,用厚厚的軟布層層包裹,方才蓋住了它清脆的聲響。

李澈備下的時候就心想自己真是個十足的惡人,下作又不堪,論起報覆比誰都狠心毒辣。但當他看向沈簌因噩夢而痛苦的睡顏時,又覺得自己做得還遠遠不夠。

唯獨令他感到難辦的是,他該如何懲處自己——這個傷害沈簌最深的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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