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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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顧牽星見面的地點就在雙城, 在晨星高中門口。

冉羽遲在又一個半小時後,終於從房間裏出來。

“我們得回去一趟,找到顧牽星了。”

“好。”冉羽遲展開空間通道。

這真的是一個很方便的能力, 前一刻他們還在鹽湖景區附近的酒店,後一刻安雪就來到了晨星高中門口。

冉羽遲沒有一起來。

他看起來狀態不太好,安雪讓他先回去休息。

見到顧牽星時,他正出神的凝視學校大門, 夕樓在他旁邊。

短短五天,晨星高中已經被修覆了一大半, 施工者們正在安裝新的校門。

聽到腳步聲,顧牽星轉過頭, 朝安雪揮了揮手。

他的手上被戴了手銬, 行動很不方便。

“其實你沒必要給我戴手銬。”顧牽星說, “不用擔心我要做什麽。”

夕樓:“你在之前可是幫我司段的,我沒法不擔心,誰知道你什麽時候會突然在我們背後捅……”

“夕樓。”安雪及時制止夕樓往下說話。

“哈……背後捅刀子麽……”顧牽星失笑,“我要消失了, 捅不了刀子。”

他望向天空, 語氣有些不舍:“我只是來收拾一些東西, 順便回憶和滿空一起走過的路,來看看曾經給予幫助的你們,僅此而已。”

“什麽?”安雪聽出顧牽星語氣中的不對, “消失?什麽意思”

“你不知道。”聽到安雪的疑問,顧牽星同樣感到詫異, 不過, 他很快便想明白了緣由。

“這樣啊, 你們不知道, 你們也被世界法則影響了吧,不然不會沒發現。”

夕樓時直脾氣,懶得對顧牽星客氣,上手就拎起他的衣領:“你到底什麽意思?”

安雪拍拍夕樓,夕樓這才不情不願的放開手。

顧牽星理好衣領,才沒什麽精神的開口:“熱知識,鬼界和人界是不同位面的世界,原本不應該有交集,可是,在很久之前,有道裂縫位於兩個世界中間,因此,偶爾有運氣比較好的厲鬼,會通過裂縫來到人界。”

“正是因為這道裂縫,鬼界和人界才會產生聯系。”

“後來,司段直接撕開裂縫,打開了連接兩個世界的通道,並用枯手感染人類,就是前幾天剛經歷的進化事件。”

“要阻止進化,你們必須要利用‘眼睛’關閉通道,而關閉通道,意味著一開始的裂縫也將被徹底關閉,不覆存在。”

“也就是說,人界和鬼界的聯系被切斷了。”

天空飄起小雨,綿密雨珠拍打在臉上,泛起一股刺骨的寒冷。

顧牽星伸手觸碰雨珠,繼續說道:“人界的世界法則會驅動世界秩序,這個世界正在被修覆,而我們這些鬼,也會徹底被驅逐回鬼界,被抹去痕跡。”

“你們會忘了我,忘了滿空,忘了謝飛雨,忘了黎陽,忘了冉羽遲。”

安雪猛地一怔。

他忽然明白了,最近幾天冉羽遲頻繁離開是為什麽,他從未疑惑、或者從未發現冉羽遲的異樣是為什麽。

是世界秩序正在進行調整,他被世界秩序影響,自然而然的不會去思考這些事情!

不僅他如此,夕樓也是如此。

聽到他會忘了黎陽,夕樓倏地紅了眼眶,再次拎起顧牽星的脖子:“你在說什麽?”

“我只是不想讓你們不明不白的就忘了他們。”

“黎陽和謝飛雨應該也堅持不了多久,鬼王,我猜,也就這兩天了吧。”雨水越降越大,冰冷的雨幕中,顧牽星的身體逐漸變得虛幻透明,他像是融化進了雨裏。

夕樓的手從他身體裏穿了過去,他的心也猛的往下墜:“你不要胡說!顧牽星!你到底在說什麽!”

他瘋狂的想要抓住顧牽星,可是他沒有一點辦法,什麽也抓不住,什麽也握不住,最後,就連顧牽星的聲音也漸漸消失。

“我們沒有辦法抵抗世界法則。”

“但是至少,應該好好告別……”

“哐當”一聲。

銀色手銬掉落。

顧牽星消失了,安雪和夕樓在雨幕中呆立不動,像兩尊凝固的雕像,他們不知道該怎麽移動身體,就連大腦似乎也凝固了。

顧牽星的樣子正在從他們的腦海中被刪去,還有滿空,還有晨星高中發生的一切,他們來到分局後相處的時光,還有剛才他說的話……

安雪先反應過來:“夕樓,對我們使用能力!”

夕樓後背一顫,從失魂狀態中掙脫出來。

他們再次被世界法則影響了!

世界法則會影響他們的思考和記憶!

夕樓的能力指揮家不能抵抗世界法則,但是可以讓記憶在大腦中多存在一段時間。

雨幕擋住了一切,他們朝兩個方向狂奔。

安雪沖向自己原本的住處。

——他和冉羽遲約好,和顧牽星見完面後會回到這裏。

推開門時,安雪被淋得渾身濕透,冉羽遲連忙拿來一條幹毛巾,替安雪擦幹頭發。

“怎麽了?顧牽星……他還好麽?”

冉羽遲問的問題很奇怪,安雪沒有回答他,只是安安靜靜的讓冉羽遲幫他擦幹頭發,然後擡起頭。

他咬住唇,用一種固執的眼神死死盯著冉羽遲,眼眶通紅。

安雪什麽也沒問,什麽也沒說,但冉羽遲讀懂了——他太了解安雪了。

他啞然一笑:“你知道了。”

“是。”安雪用那雙黑黢黢的眼睛盯著冉羽遲,時間仿佛停滯了,“我知道了。”

“顧牽星在我面前消失了。”

“我差一點忘了他。”

在冉羽遲面前,安雪從未掩藏過自己的情緒,開心就是開心,難過就是難過。

還有像現在這樣的,難過交織著憤怒,又交織著不舍,是無數感受交雜在一起的情緒。

好疼,好難過,好難受,刺得他心尖都在發顫。

他也一起傳達給了冉羽遲。

“你也會回到鬼界。”

“你也會消失。”

“我也會忘了你。”

“……對不對?”

冉羽遲失笑,一個“對”字,如墜千斤,沈甸甸的掛在他們面前。

他想回答,卻無法說出一個字。

安雪也不想聽到任何答案,他用唇封住了冉羽遲。

這是一個瘋狂的夜晚,窗外大雨滂沱,水汽爬上窗玻璃,覆上一層厚厚的白霧,安雪緊緊握住冉羽遲的手,同他十指相扣。

他在這種時候相信著一切聽起來很可笑的說法。

十指相扣的人不會分開。

緊緊擁抱的人不會遺忘彼此。

他不願意閉眼,他固執的、倔強的看著冉羽遲,他想記住他,想將他刻在大腦深處,他近乎沈迷的淪陷進冉羽遲的眼睛裏,暖燈投下,他看到的那雙眼睛裏像是盛滿極光,深情又溫暖。

安雪躺在冉羽遲的懷中,他的身上都是暧昧的紅印子。

今天的他格外主動,他想要記住冉羽遲,想要他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跡,暧昧的、紅潤的、哪怕有些疼痛的,只要是冉羽遲的,他都照單全收。

他緊緊摟住冉羽遲,他說:“如果可以,明天路過花店的時候我想要一束麥稈菊。”

麥稈菊的花語,是永恒的記憶。

“不,我不要花了,冉羽遲。”安雪想了想,說,“我想要看見你。”

冉羽遲沒有回答,他親吻安雪的耳朵。

灼熱的呼吸噴吐在耳畔,有些癢。

安雪再次問:“好不好,冉羽遲。”

“你說話啊,你回答我,你答應我……冉羽遲……”

他的聲音是顫抖的,他固執的想要一個答案,想得到一個回答。

“你騙騙我也好啊……”

可冉羽遲不會選擇欺騙安雪的。

所以,他親吻安雪,一遍遍的對他說:“我愛你,安。”

“我很愛你。”

一聲,又一聲。

中途,他們都睡著了。

醒來時,冉羽遲發現安雪已經不在身邊。

客廳的燈是亮著的,冉羽遲走了出去。

他看到安雪正蜷縮在沙發上,手中握著一柄匕首。

他撕破了人造皮膚,發了瘋一樣在自己的右手上刻字,可是他沒法留下一個字,構成他右半邊身體的是全世界最堅硬的金屬,匕首不可能留下半點痕跡。

可他卻偏執又麻木的,一下一下的刺向自己,金屬碰撞聲響徹耳畔。

“安!”在安雪又一次擡起手時,冉羽遲阻止了他,“你在做什麽?!”

安雪擡起頭,他的眼睛是紅的,他的身體無助又絕望的顫抖著:“我不想忘記你,冉羽遲,我不想讓你消失,我不想當做你從未存在……”

“不可以冉羽遲,你不可以消失,不可以!!”

冉羽遲扔開匕首,心疼的看向安雪:“安,你冷靜點。”

“怎麽冷靜?”安雪,“我不可能輸給世界法則,我能想到辦法……”

“冉羽遲,我想記住你……我想……”

安雪的話沒有說完。

冉羽遲讓他睡著了。

他摟住昏睡的安雪,替他修覆好右手的人造皮膚,橫腰將他抱回房間中,替他蓋好被子。

冉羽遲跪坐在床邊,靜靜的凝視安雪的臉,良久,他又站了起來。

他先是將房間整理好,又整好客廳,從櫃子裏找到一個白瓷瓶,擺在客廳的茶幾上。

天漸漸亮了,緩緩翻起一片魚肚白,冬天的清晨總是來得很晚。

冉羽遲出了門。

他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走了很久,感受撲面而來的風。

這讓他想起在雪山中通安雪一起走過的路。

那時候他有安雪,現在他只有一個人,以後……也只有一個人。

但是這沒有關系,他會帶著和安雪一起的記憶生活下去。

鬼的壽命是漫長的,所以,鬼也是專註且深情的。

在漫漫餘生中,他們只會愛上一個人,也只會記住一個人。

冉羽遲在一家花店前停下腳步。

花店的老板是個年輕的小姑娘,看到門口駐足的客人,甚是驚奇:“您來得真早!很少有人這個點出門!您是想買些什麽花?”

“麥稈菊。”冉羽遲說。

“有的有的。”老板熱情的將冉羽遲迎進店裏,“就是還沒包裝,您等我一會。”

老板是個善聊的人,又或許是看冉羽遲長得好看,忍不住想要多和他說幾句話。

“您怎麽這麽早來買花呢?”

“我一會要出趟遠門。”

“趕飛機麽?也是,再晚點撞上高峰期就該堵了。”老板剪下花枝,說道,“麥稈菊寓意永恒的記憶,是一種長情的花,並且很好養活,只要泡在水裏,就不會枯萎。”

老板將包裝好的花束遞給冉羽遲,順嘴問道:“您是要送給愛人麽?”

冉羽遲接過花束,忽然不動了。

老板很是疑惑,又問:“您怎麽了?”

“我不想走……”冉羽遲的聲音很低,有種退潮之後沈澱下來的絕望,“我該怎麽辦……我一點也不想走……”

花店老板不知道冉羽遲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但是,悲傷是真的,難過是真的,絕望也是真的,她是個陌生人,也許無法提供太多幫助,所以,她只能寬慰道:“能不能不走呢?”

“如果沒辦法,至少應該好好告個別,對吧?”

她想伸出手拍拍這位顧客的肩膀,有的時候,觸碰能夠讓人產生一種更大程度的安慰感。

可她的手只擡起了一半。

像是有一陣風刮過,在她的視線中,冉羽遲像是被抹掉痕跡一樣,消失了。

她茫然的收回擡起的手:“我剛剛在和誰說話來著?”

門外,太陽升起,下了一晚上的雨,此刻的天空顯得格外幹凈。

即使老板已經看不見他,冉羽遲還是付了錢,回到安雪的住處。

他將麥稈菊插進花瓶中,倒入清水,然後洗幹凈手,走進房間。

安雪睡得並不安穩,他的眉心緊緊蹙起,手伸到了棉被外,被凍得一片冰涼。

冉羽遲握住安雪的手。

也許是因為習慣,也許是觸碰到了溫暖的觸感,安雪五指彎曲,緊緊回握住冉羽遲。

冉羽遲一笑,他不舍得叫醒安雪,所以只是輕輕親吻他的手背。

“我太幸運了。”

“能夠遇見你,愛上你,用我漫長的餘生回憶你。”

“我很高興。”

“安。”他溫柔得像是四月的落葉,“我愛你。”

他的聲音如同水滴落入清泉中。

“嘀嗒。”

清脆,卻短暫。

冉羽遲消失了,朦朧的晨光中,晨霧縹緲遮蔽視線,他的身體散成破碎的熒光,無聲無息的融入清晨帶著濕氣的風中。

山水萬程,後會……無期。

“嘀嘀嘀——!”

鬧鐘響起,安雪猛地睜開眼睛,從床上坐起。

他慢吞吞的關閉鬧鐘,呆坐許久,接著換衣服,洗漱。

明明是和往常一樣的清晨,可他的心裏卻像塌陷一塊似的,總覺得少了些什麽。

少了什麽?

安雪不知道。

他想不起來。

客廳裏多了一束麥稈菊。

這不是他買的,他不會去買鮮花,在他的印象中,會買鮮花的只有相信浪漫的人。

他的生活不會有浪漫。

鬧鐘再一次響了,這次是提醒他早點出門。

幾天前,雙城一中就已經恢覆上課,不愧是雙城頂尖學府,一節課都不能少上。

今天還有安雪最討厭的考試。

他不情不願的穿好鞋,忽然想起早就準備好的早餐,忘拿了,現在應該放在冰箱裏。

於是,安雪下意識伸出手。

他在門口等了一會,楞住了。

什麽也沒有……

沒有人,沒有聲音,沒有體溫,也沒有親吻……

安雪怔怔的看向空蕩蕩的房子。

眼眶忽的一片濕熱。

塌陷的心在剎那之間崩塌,孤獨和寂寞像雪崩一樣將他掩埋。

我剛剛……到底想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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