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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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秉的表情也在3秒內經歷了陰晴不定的變化。見到尹修的第一眼, 他以為岑淵是為了尹修才不惜解約也要接這部破劇,岑淵突然起身發出那句質問後, 萬秉茫然了, 啊這,究竟是誰套路了誰?

如果這是尹修做的局,那岑淵最初到底是奔著什麽來的?劇本嗎?

岑淵低頭看身旁的周瞬, 又轉頭看門口的尹修,最後看向尹修前面的童悅。

童悅眨著大眼睛, 剛剛與兩個前隊友重逢的欣喜裏此刻多了幾分不知所措。

岑淵已經明白了周瞬在這整件事裏的角色。他願稱之為“叛徒”。

幫著尹修一步步騙他進坑的叛徒。

但童悅是來幹什麽的?

尹修一下子就看出了岑淵眼神中的疑問,時機精準地開口:“主題曲由童悅負責, 包括作詞、作曲、演唱。”

這下連周瞬也驚訝了,擡頭看向兩人。驚訝過後,又覺雖是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尹修為了岑淵, 真的是無所不用其極。

而自己也屬於尹修“無所不用其極”的其中一環。這個認知,讓周瞬的感覺很微妙。

理論上, 他知道自己某種程度上被利用了, 但, 並不覺生氣。

周瞬的想法很務實,他其實該感謝自己具備這樣“被利用”的價值,他被尹修利用的前提, 是尹修認為他對岑淵很重要。

重要到足以改變岑淵的想法。

正是這樣的價值, 讓尹修願意投入資源, 為他量身打造一個主角。

比周瞬更懵的是當事人童悅, 他倒是很想簽這個合同, 可他不是說了他爸媽不同意嗎?

童悅略顯驚慌地回頭看了看尹修, 對上尹修淡定又從容的目光, 童悅一時好像明白了些什麽,又沒完全明白。

童悅跟被催眠了似的,又看向岑淵,腦子跟不上嘴,後面的話他還沒捋清楚就蹦出了口,“是、是的。”

岑淵:“……”

叛徒2號。

但顯然叛徒2號也是個受害者,岑淵冰冷的眼神再次落到尹修臉上,無聲地質問他: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尹修臉上露出在他五官之間常駐的那種熟悉笑意,無聲地回答:不會。

良心這種東西,不重要。

這段時間,尹修跟夏老師聊了很多。

一開始是了解PTSD的病因、癥狀等等,後來,尹修一再地跟夏老師請教,怎麽才能最有效地根治它。

夏老師給出了很多方案,並一再強調,無論是哪種方法,社會支持,尤其是親密關系,都會在其中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

社交是人類的天性。沒有人是一座孤島。

沒有人可以在真正意義上離開他人。

而夏老師提到的治療方案中,有一種療法叫戲劇療法。

尹修:可不巧了麽。專業對口。

其實夏老師同時也強調了,這些療法都需要患者主動配合治療,尹修選擇性地忽略了。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東風就是岑淵。

不論用什麽方法……什麽手段,他一定要讓岑淵簽下這個合同。

寬敞的會議室裏,岑淵和尹修,一個立在桌子前,一個站在門口處,隔著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默默對視。

岑淵知道尹修想做什麽,尹修知道岑淵知道了自己想做什麽。

尹修不怵。

這場談判裏,他的底牌已經全部亮出來了。但他信心十足,岑淵無法拒絕。

尹修想起來,十五歲那年,他和岑淵一起度過的那一個月。

那個月裏,他教岑淵練槍,岑淵給他帶好吃的。

不止於此。

當時的尹修,大字不識一個,唯二學過的兩個字就是自己的名字,是大哥教他的,“尹”字還好,可“修”這個字筆畫實在太多,尹修記得煩,學過就忘。

大哥任由他去了。一個當兵的,不識字不是什麽大事。

岑淵讓尹修重新想起了這件事,並真正地開始在意這件事。

岑淵和大哥那麽不一樣,和尹修身邊那些漢子那麽不一樣,岑淵的氣質、談吐,走路的姿態,看著人時那種不卑不亢的沈靜眼神,就連他吃飯喝酒時每一個不緊不慢的動作,都讓尹修感到驚為天人。

這世上怎麽會有,怎麽會有這麽好看的人。

哪哪都好看。全方位地好看。

好看得尹修移不開眼。好看得他晚上的夢裏也全是這個少年。

那時的尹修覺得,這樣的岑淵,他做的每一件事應該都是對的。

岑淵識字。岑淵不僅識字,岑淵還學富五車,讀過很多兵書。

於是,到後來,尹修厚著臉皮,傻呵呵地提出要求,問岑淵能不能教他認字。

最好,還能給他講講那些兵書。

岑淵不假思索地回答,可以啊。

這一次,依舊從尹修的名字開始學起。尹修很快就學會了,他一直認為自己在讀書習字這種事上沒有任何天賦,不知為何,這一次卻順暢得很。

尹修寫出了自己的名字,看到岑淵臉上露出的讚賞與欣慰,尹修的心撲通一跳,問岑淵,你的名字怎麽寫?

岑淵楞,我?

岑淵遲疑兩秒,還是拿起樹枝,在沙地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原來淵字長這樣。尹修看著岑淵的名字,又問,你的名字是什麽意思?

他告訴過岑淵,修取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意。

那時岑淵還沒被主母召見,還未聽到那句“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岑淵也在想,是啊,“淵”是什麽意思呢?

這個話題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學完名字,尹修就敲著碗,薅著岑淵給他講兵書。

時間有限,岑淵就只挑了《孫子兵法》給他講。

少年尹修第一次認識到,打個仗竟有那麽多講究。

對尹修造成最大沖擊的是《謀攻篇》。

尹修印象最深的是兩句話,其一是“不戰而屈人之兵”,其二是“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在被大哥撿回去之前,他是一個只會靠武力解決問題的人。要麽別人用武力解決他,要麽他用武力解決別人。強者與弱者的區別就在於誰拳頭更硬,沒有第二條標準。

被大哥撿回去之後,在軍隊裏,他看到的依然是這樣的處事哲學。最被看不起的是“娘們唧唧”的人,人與人之間起了摩擦,有什麽說不開的,最簡單粗暴的方法就是幹一架,誰輸誰閉嘴。

竟還有“不戰而屈人之兵”這種事?

不服就打到你服這種途徑,在戰場上竟是最不入流的下策?

尹修很難理解。

但他記住了。

後來,兩人分別之日,岑淵送給尹修的食盒裏,最低層放的不是食物,而是十三卷竹簡。

竹簡上刻的是《孫子兵法》全文,共十三篇。

《孫子兵法》總共6075個字,平均每一卷有幾百字,一卷常規尺寸的竹簡本是容納不下的。岑淵特意把字刻得很小,本來只能刻一行字的空間裏硬生生刻了兩行,竹簡一眼看上去密密麻麻,卻並不影響字跡的清晰齊整、鐵畫銀鉤。

裏面很多字,不,裏面超過90%的字尹修都不懂,但十五歲的尹修捧著這十三卷沈甸甸的竹簡,覺得他這輩子都不會再收到比這更珍貴的禮物了。

之後七年從軍生涯裏,尹修用盡各種辦法,向人討教或自學,學會了《孫子兵法》裏的所有字,直至將這六千多字倒背如流。

也在這七年中,在被迫的成長之路上,一點一點地領會了這本兵書裏的每一句話。

岑將軍教過的東西,漸漸地,成了尹將軍的一部分。

尹修不知道岑淵有沒有後悔過當年的傾囊相授。

也許那個時候的岑淵,和包括尹修在內的很多秦國人一樣,以為秦晉會盟,真的就意味著兩國從此修好,不會再有頻仍的戰事。

所以,岑淵對他這個朋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沒想到,有一天,尹修會憑借他教給自己的東西,反過來對付他。

那時如此。

今天,還是如此。

在旁人看來,兩人的對視很短暫,尹修主動打破沈默,笑意加深了一些,“既然人齊了,我們就開始吧?”

尹修說完這話,全場安靜了幾秒鐘。

萬秉總覺得,此處該有吐槽,但竟不知該槽些什麽。

周瞬心中默道:尹哥這臉皮,這定力。

不愧是幹大事的。

就,沒錯,我是設了個局,我是套路了你。

哦,還有你和你。

但反正大家來都來了,是吧。

萬秉跟著起了身,湊近岑淵,試圖做最後的掙紮,“你真要簽這個劇本?咱是不是回去再想想——”

瞎的都看得出來,岑淵並不待見尹修。萬秉搞不清這兩人分分合合的是個什麽狀態,但修遠CP已然一去不覆返了,現在讓岑淵離這些前朝餘孽越遠越好。

尹修往會議桌的方向走,經過童悅身邊時,動作幅度很小也很自然地碰了碰童悅後背,童悅楞了楞,隨即會意——是不是到他上場的時候了?

童.皮卡丘.悅一個激靈,幾步躥過去,來到緊挨岑淵的座位,拉著岑淵坐回去,笑得很燦爛,“岑哥,好久不見呀。”

生生打斷了萬秉還想繼續叭叭的枕邊風。

萬秉跟吞了老鼠似的,表情難看地閉了嘴。

尹修動作很快,也不知什麽時候下的令,助理已經帶著《在人間》的制片人和公司法務進來了,所有人都落座後,助理還不忘悄悄把會議室的門反鎖上。根據老板的指示,今天的任務只有一個:讓岑淵簽下《在人間》的出演合同。不然,誰也別想離開這間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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