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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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節目錄完, 顧思柳把岑淵彈奏古琴的那段視頻發給了自己一個同事,她同院校的另一位民樂系教授殷弘, 潛心鉆研古琴數十年。

顧思柳問殷弘對岑淵這段演奏作何評價, 殷弘在那頭沈默了很久,才回覆信息,卻不答反問:[這是他的原創作品?]

不論有名無名, 但凡有點水平的古琴曲,殷弘自認沒有沒聽過的。

這一首《山河嘆》, 他偏就沒聽過。

顧思柳:[我問了,他說不是, 小時候跟人學的]

殷弘:[跟誰學的?]

顧思柳:[沒問這麽細,怎麽?]

殷弘:[這曲子很怪,他的指法也很怪]

殷弘說出的正是顧思柳的感覺。看到岑淵彈琴時,顧思柳總覺得很違和, 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岑淵的指法不對。

不……“不對”這個說法, 是她先入為主的觀念。無論什麽樂器, 到了現代, 但凡能作為一門學科,有通用的考核標準,也就有公認的學習模式。彈古箏也好, 彈古琴也好, 彈鋼琴也好, 最“完美”的指法已經定型了, 老師們都是這樣教的, 學生們也都是這樣學的。

一開始, 顧思柳以為自己是彈古箏的, 到底和古琴隔了一層,不敢百分百確定,才請教殷弘。

顧思柳:[所以他的指法不對?]

指法不對卻能彈出這種效果,不能不令顧思柳好奇。

殷弘又在那頭沈默了很久。

殷弘:[不能說不對,只是,現在沒人這樣彈]

殷弘:[你回頭問問,他師從哪位大家]

殷弘這句話讓顧思柳暗暗訝然。殷弘從剛才到現在,對岑淵沒有一個明面上的誇字,這句話卻表明,殷弘對岑淵的古琴技藝很是認可,不然他不會斷定,岑淵師從的一定是個“大家”。

殷弘也犯嘀咕,將岑淵的視頻反覆播放反覆琢磨,還是沒琢磨明白。他問了好幾個同行,所有人都說沒聽過這首《山河嘆》。

這首古琴曲的旋律很樸素,卻透著典雅與大氣。殷弘的第一反應是,這應該是古曲,年代非常久遠的古曲。第二反應是,中國還有他沒聽過的古琴曲?

岑淵的指法也讓殷弘很在意。換個人這麽彈,殷弘都會認為這多半是個野路子,自己學得半懂不懂的,能彈,就是姿勢不對。

岑淵不一樣。

殷弘很肯定他不是任何一所專業的民樂院校出來的。沒有一個正經學過古琴的老師能教出這樣的指法。可說岑淵是野路子,殷弘又覺得不是。

岑淵撫琴時那種渾然天成的氣質,是野路子絕對凹不出來的。殷弘在這方面看人很準,他不會看錯。

只剩下唯一一個可能性,就是有一位大師從小單獨帶岑淵,以致讓岑淵繼承了這個師父非常獨特的個人風格。

民間還有這樣的高手,殷弘不允許自己不認識。

《古之韻》錄制第二天,顧思柳沒忘記殷弘的囑托,旁敲側擊地打探岑淵師從的這位“大家”是誰。

搞明白顧思柳想幹嘛後,岑淵先是意外,繼而心裏有點好笑。他的古琴師父確實是位名家,是晉國王室的宮廷樂師,在晉國幾大貴族中,與岑氏私交最好,時常能看到他出入岑氏宅邸的身影。岑淵古琴課上得不算多,與這位師父不是很熟。

岑淵心道,他們想認識的這位“大家”,已經去世兩千多年了。更悲涼的是,他在歷史上,連個名字也沒留下。

岑淵猜,以這位老師和岑氏的關系,不久後岑氏被滅族,這位老師的下場大概也不會太好。

而那個時代,有資格在史書上留下一筆的,只有王侯將相。

岑淵油鹽不進地避開了顧思柳所有試探,只說小時候隨便報了個興趣班,再問就是自學的。顧思柳哪裏會信,但又拿他沒辦法。

戴如懿以為自己彈的一手古箏能得到顧思柳的重視,沒想到顧思柳對一個彈古琴的興趣比對她的興趣大多了。

至於尹修,徹底被顧思柳無視了,因為顧思柳不會堂鼓。節目組另外請了個□□輔導尹修。尹修看顧思柳天天有事沒事圍著岑淵轉,其他人也被岑淵那首《山河嘆》震得好幾天緩不過來,心裏樂呵。

他的隊長……他的岑將軍,真是到哪裏都能發光。

翟秋以為岑淵也就在古琴這個環節裝裝逼,忍一忍就過去了。

沒想到——所有人都沒想到,這只是個開始。

幾天後,錄制進入第二個環節——棋。

關於棋這個主題,節目組在圍棋和象棋之間考慮了一番。

圍棋和象棋形成了很有意思的對比。在現代,圍棋在中國民間的普及率不高,10個普通人裏都未必能有一個會下圍棋的,更別提喜歡了。但象棋幾乎是公園大爺的必備項目,在公園、小區、路邊,若是看到一群老頭兒聚在一起,不消說,十有八.九是在下象棋。

就文化作品來說,日本的《棋魂》一度成為家喻戶曉的現象級作品,而中國則是下象棋的《棋王》成了一代文學經典。

但追溯起來,圍棋起源於中國,四千多年前便已出現。而被認為高度代表中國的象棋,國際公認起源於印度,傳入中國後經過了很久的發展,才成為了今天的中國象棋。

歷史淵源和公眾印象,節目組權衡之下,最終選了圍棋。

這個主題請來的導師是一位退役九段職業圍棋手,趙明朗,已退役十年,當年也曾是一位風雲人物。

趙明朗打量一圈這六位嘉賓,上來先問,他們對圍棋了解多少。

趙明朗問這問題的時候心裏就在冷笑。這年頭會圍棋的人不多,會圍棋的明星就更少了。節目組就給五天時間,五天,學什麽圍棋,學個五子棋還差不多。

趙明朗充滿鄙夷,卻到底還是來了這個節目。他雖然作為職業圍棋手退役了,但仍在省圍棋協會掛著名,人也在這個領域活躍著。他退役時還不到40歲,哪能就直接過上退休養老的生活。

幾年前,國內某省的衛視辦過一檔圍棋綜藝,沒找趙明朗,畢竟圍棋這個圈子雖然小眾,中國也還是出過五十多個九段職業圍棋手,一個綜藝就請那麽三四個大佬,找不上他正常。

後來,那檔綜藝人氣寥寥,只做了一季就不繼續了,趙明朗也就淡忘了。沒想到《古之韻》這次找上了他,趙明朗看了節目策劃,居然是要他指導明星,感到很失望。家裏人看他表情,想幫他拒絕時,他又攔住了。

好歹是個節目,好歹能讓人看到他這個姓趙的前職業九段選手還吭哧吭哧地在這世上喘著氣兒。教明星就教明星吧,也算是為普及圍棋做點貢獻了。

聽趙老師這麽問,表情還不太友善,幾個嘉賓一時都不敢說話。

對圍棋了解多少?

也就可以拿圍棋下五子棋的程度吧。

岑淵第一個回話:“會一點。”

翟秋有點幸災樂禍地瞅了瞅岑淵,又瞅了瞅趙明朗顯然更不友善的臉色,心裏冷笑,又是“會一點”,裝,你接著裝,這回看你不撞到鐵板上。

尹修第二個回話,非常坦誠:“我不會。”

趙明朗很短地掃了一眼尹修,目光轉到岑淵臉上,沈沈地鎖著他。他感覺得到,另外幾人對他多少表現出了點兒尊重和敬畏——一種小學生害怕被班主任點名的敬畏。他們倒不是怵一個退役職業棋手,而是怕在鏡頭前被他逮出來公開處刑。

只有岑淵和尹修這兩人,姿態與神情不卑不亢,一點不帶怕的,絲毫沒有尊師重道的意思。

尹修至少還說了句“我不會”,岑淵這“會一點”是幾個意思?

很好,成功地引起了他的註意。

他要看看這小夥子的會一點是會多少。

趙明朗成為職業棋手前就時不時喜歡欺負新手,尤其看不慣那些不知天高地厚、以為圍棋很容易的新手,這點小脾性到現在也沒能完全改掉。

趙明朗對岑淵說:“小夥子,咱來下一局?”

在場其他人:……?上來就對線,這麽刺激嗎?

尹修心裏喲一聲,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岑淵面色平靜,朝趙明朗規規矩矩地擡手躬身,行了個禮,回道:“請前輩賜教。”

這動作讓所有人都楞了楞,包括趙明朗。岑淵穿過來後,極少展現這種繁文縟節的習性,但對弈是一件莊重的事,貴族之間每每弈棋,尤其是晚輩對長輩,學生對老師,都必須先行禮。

這個場景,面對一個業界大拿,岑淵又著一襲寬袍深衣,這一個禮行得優雅自然,賞心悅目。

趙明朗心裏頓時舒服了,看來這小夥子心不壞。他想,自己畢竟是個職業棋手,跟個門外漢計較太降格調,等會兒這娃但凡能撐夠10分鐘,他就點到即止,不讓他太難堪。

兩人在棋桌前落座,另外幾個嘉賓都圍了上來,看不懂也要圍觀。導演示意鏡頭趕緊跟上,主持人也隨時準備著給這一局棋進行場外解說。

趙明朗拿起棋盒的蓋子,語氣慈祥了幾分,“小夥子,我讓你九子?”

趙明朗本想說讓岑淵二十四子,圍棋但凡讓九子以上,一般都是圍棋老師給初學者下指導棋的讓法,用在兩個非師生關系的對手之間,就是明晃晃地嘲諷對方菜。

而讓九子是有講究的,這叫“九子關”,業餘棋手能過職業棋手的九子關,也就是能在職業棋手讓九子的情況下贏了職業棋手,才算是在圍棋入了門。

趙明朗是有心要認真考究一下岑淵的水平。

岑淵很久沒回應。他在看著棋盤楞神。

這棋盤,第一眼看上去他就覺著不對。仔細看,終於發現哪裏不對。

這是19路棋盤。

他以前下的,是15路棋盤。

好一會兒,岑淵擡頭,看向趙明朗,神色平靜,“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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