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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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主這位爺爺, 尹家家主,尹德明, 是個白手起家的狠人。沒有他的狠, 就沒有今日這個顯赫的尹家——老祖宗尹修表示不背這個鍋。

他對自己狠,對孩子也不心慈手軟。

從小被他當做繼承人培養的大兒子,可想而知承受著多大的壓力。

在小兒子的記憶裏, 他的大哥,從童年到青春期, 幾乎沒有玩樂,只有學習。

大兒子從小聽著爺爺那些白手起家的故事長大, 爺爺經歷過三年□□,經歷過家破人亡,幾乎什麽苦都吃過,什麽苦在他眼裏都不算事兒。大兒子是要從他手裏接過尹家的, 是要讓尹家千秋萬代傳承下去的,他的繼承人不能是個孬種。

在爺爺的言傳身教以及無形要求下, 大兒子養成了隱忍堅韌的性格, 遇到困難, 第一想法絕不能是逃避,而是要迎難而上。碰到問題,也不能總想著依賴別人, 尋求幫助, 而是要想辦法解決問題。

於是, 大兒子學會了有苦憋著, 有病撐著, 一口氣還在, 他就要繼續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就這麽撐到了成年, 撐到了畢業,撐到了能夠正式踏入爺爺的公司,接過爺爺的權柄。

長大後,生活並不會變得更容易。

只會變得更難。

大兒子工作後更忙了,每天除了回家睡一覺,其餘時間不是在公司,就是在出差,無止境的加班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終於,35歲那年,他為了一個項目連續熬了三天夜後,從椅子上站起來時,頭暈目眩,一頭栽倒,此後再沒睜開眼。

醫生說,他是長期超負荷工作,過勞死的。

爺爺這時才知道,大兒子這幾年來一直自己偷偷看醫生,學生時期他就大病過好幾次,都是撐得撐不下去了才被家裏人發現的。這幾年,他身體的毛病越來越多,心臟尤其不太好。醫生說,他這是在慢性自殺,唯一能夠自救的方法就是放下工作,好好休養一段時間。

很長很長一段時間。

或者說,他這種身體狀況,要還想活下去,就得斷了當工作狂的心。

他苦笑,不是他不想放權,弟弟畢業沒多久,什麽都不懂,還需要他帶著,父親年紀又大了,他不忍心這個時候突然把所有重擔推回給老爺子。

他背負著太多期望走到今天,他無法一下子全都丟掉。

爺爺最常教導他的一句話,就是男子漢大丈夫,生來就肩負著責任,來到這世上就註定要吃苦。他們尹家的老祖宗如此,尹家祖祖輩輩的先人如此,他也是如此。

最後一句話,爺爺無需出口,大兒子也懂。

他沒有理由不如此。

不如此,何來尹氏的繁榮昌盛。

所以他不敢丟掉這些期望。他丟不掉。

人不能只為自己活著啊。

他想,至少再撐一段時間,幾年,幾年就好。等他把該處理的事情處理好,等老爺子能安心了,他也就能安心了。

可他再沒有幾年時間了。

他的時間猝不及防就走到了盡頭。

爺爺聽醫生說完,最初是憤怒,憤怒這個本該被他培養成人中之龍的長子竟如此孱弱,連他這個年過半百的糟老頭子都比不上。

竟敢自作主張,對自己的生命這般不負責。

他怎麽可以就這樣走了?

他走了,尹家怎麽辦?

叫他這個半邊身子埋進棺材的白發人怎麽辦?

爺爺的憤怒化為了愈加的忙碌。他的繼承人不在了,公司更需要他主持大局。

回到家,奶聲奶氣的尹修提醒了他,嫡長子沒了,嫡長孫還在。

尹氏有一條雷打不動的家規——家譜和老祖宗的畫像,只能由嫡長子或嫡長孫來傳承。

尹家的香火不會斷。兩千多年來沒斷過,現在也絕不會斷在他這裏。

於是,老爺子一邊不服老地搞事業,一邊緊盯尹修的教育。但這次不敢用力過猛了,對尹修的身體狀況也加倍關心起來,每年都要薅著他做兩次精細到頭發絲兒的體檢。

尹修健健康康、順順當當地長大了。

老爺子是這麽以為的。

直到尹修大三那年,爺爺撞破了尹修的謊言。

爺爺一直以為尹修上的是歐洲某國世界TOP10學府,念的是經濟管理學。一次,爺爺赴宴吃飯,偶遇國內某TOP3影視學院的副校長,副校長久聞尹氏大名,知道爺爺是尹家當家人,刻意跟他寒暄了幾句,少不得要誇一誇孩子在學校的表現,還著重提到尹修最近拍的短片在全國比賽裏拿了獎,爭氣。

爺爺當場就懵了,等會兒,你說什麽?你是哪的副校長?XX電影學院?尹修還拍片?還拿獎?

不可能!他家大孫子跟電影沒有半毛錢關系!

一定是恰巧遇到同名同姓的了。

副校長也懵了,啊這,馬屁拍馬腿上了?

副校長立刻打電話給校務核實,校務那邊當場把尹修的檔案發了過來,副校長誠惶誠恐,尹老爺子,您看,這是您家大孫子不?

爺爺一看檔案上尹修那張帥氣逼人的證件照,差點沒背過氣去。

可不是他家大孫子?這完美遺傳了他年輕時的非凡俊美的五官,化成灰他都認得!

爺爺一回家就讓理論上跟電影沒有半毛錢關系的尹修滾回家來,到他跟前跪下,家法伺候。

尹修跪是跪下了,但梗著脖子,神情坦然間透著倔強。

爺爺在那一瞬間,真真切切地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說來有點諷刺。他的大兒子聰明能幹,勤懇踏實,唯獨眉眼間從沒出現過這種上去就是幹,幹不過也就是賤命一條的狂妄與決絕。

沒有這點心氣,他熬不過那些洶湧歲月裏一茬又一茬的腥風血雨。

爺爺內心深處一直感覺得到這一點。他只是從來不願意承認。

爺爺楞了楞神,然後將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杵,把這事一五一十給我講清楚!

尹修:Long long ago……

爺爺:說人話!

尹修忍不住看了看站在爺爺身旁的二叔,就這麽一個眼神出賣了自己的盟友。

尹修是在高三成人禮那天,得知父親的死因真相的。

那天成人禮後,尹修獨自去了父親的墓地,碰上了同樣單獨前來的二叔。

尹修跟二叔不熟,只是按照中國人數千年來的慣例,因血緣而維系著疏離的親戚關系。

那天,二叔卻破天荒地問他,想不想知道他父親的往事。

尹修遲疑地看著二叔,遲疑地點頭,想。

二叔事無巨細地把自己記憶中有關大哥的細節全部告訴了尹修。

尹修知道了,父親如何在令人窒息的期望,或說桎梏之下,一步步成長,又一步步走向滅亡。

二叔還拿出了尹修父親的病歷和醫學死亡鑒定報告的覆印件。

其實不需要這些證據,尹修也相信二叔的故事。

爺爺對他也是這樣的。

爺爺從小就給他講尹氏的故事,告訴他,作為尹家人,應該如何如何。

仿佛他的人生從來就不是一種選擇,而是一道指令。

來自兩千多年前的指令。

他才上高一,爺爺就告訴他,他將念什麽大學,學什麽專業。畢業後他將做什麽,怎麽做。

一如當年他父親那樣。

連父親的妻子,他的母親,也是爺爺選的。

不同的是,爺爺篤信,尹修能做得比他父親更好。

尹修為自己的反叛找到了堅實的理由。不,他不想像父親那樣。

可他能嗎?

他敢嗎?

他羽翼未豐,失去爺爺和尹家的庇護,他真的能飛得夠遠嗎?

二叔說,你還有別的親人。

尹修看向二叔。

二叔願意幫他。

也有能力幫他。

尹修心一橫,報了爺爺最看不上的影視學院。

尹修那時並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想學什麽,他只知道,他不想上爺爺指定的那幾所名校,不想學爺爺指定的那個有助於他日後繼承家業的專業。

爺爺一直以尹氏的家族淵源為傲,尹氏由武將尹忠開創,之後出過數不清的文武官員,皆效忠朝廷,清軍入關後才有所改變,因為清朝文字.獄之風甚盛,文人學士的氣節與風骨被打壓到谷底,尹家先人心灰意冷,決意韜光養晦,轉而從商。

那之後,尹氏的商業版圖越做越大,一度富可敵省。即便從了商,尹家也未曾放棄對子孫後代的文武教育,尤其是文,畢竟漢朝以來獨尊儒術,儒家思想已刻進了中國人的血液裏,以武開宗的尹氏也概莫能外。

因此,尹家一直自認是書香門第,祖上一沒出過漢.奸,忠君愛國,二沒出過戲子,家風清白。

也因此,爺爺的生意做得再大,也不去染指娛樂圈。

18歲的尹修心思很簡單:爺爺看不上娛樂圈,那他就去娛樂圈。

下一個問題是,去娛樂圈做什麽。

尹修不想當明星。讓他在那麽多陌生人前面表演,他寧願死。

只能考慮幕後職業。

尹修選了編導。

他也不是以後就打算從事這個行業。這只是他反抗的一種方式。

至於未來……未來的事,未來再說吧。

二叔言出必行,幫他準備面試,幫他偽造錄取通知書,找人在老爺子跟前假扮校方人員花式飆戲,親自帶尹修到歐洲溜一圈假裝順利入學,尹修在外上學期間,各種替尹修圓謊……

三年間,兩人合作無間,尹修則從最初“隨便選了個專業”的心態發展到了對拍電影廢寢忘食。被爺爺撞破的時候,他已經打定主意以後要當個導演了。

爺爺: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尹修梗著脖子:打他罵他都可以,要他退學,不可能。

爺爺氣得發抖,一拐杖掄過去: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麽叫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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