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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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藥兒說他怕。

他在害怕。

瑩瑩藍色的眼眸裏,那抹惶急是騙不了人的。

他今年才二十三歲,他的臉卻已經有了中年人的皺紋和滄桑,披散在肩頭的銀絲,外加蒼老的聲線,卻又讓他平添二十歲,賴藥兒看上去居然已經年逾六旬。

而李布衣,雖已不是毛頭小子楞頭青,剛過三十,相比之下,卻已經年輕了很多,再過幾個月,相差可能就更多了。

賴藥兒低聲說道:“我怕你一走,就再也等不到你回來。”

李布衣心痛,低叱:“傻瓜……我怎麽舍得?”

李布衣類似責備的話語卻讓賴藥兒心頭一暖,正對李布衣含笑的雙眸,不禁輕笑,所謂笑一笑十年少,賴藥兒這一笑,仿佛真的讓他年輕十歲,皺紋舒展,臉上煥發著青春的光彩。

李布衣抿嘴一笑,柔聲說道:“好啦,不要這麽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我答應你,只要藥兒你喜歡,我李布衣就算是綁的,也要和你在一起。”

賴藥兒雙眼一亮,目光炯炯地看著李布衣:“這可是你說的!不許反悔!”

李布衣故作受傷嘆道:“難道賴兄不相信李某?傷人心的!”

或許是李布衣的表情實在搞怪,賴藥兒又滿心的歡喜,居然沒有看到他在眼底藏下了一絲隱約的愁色。

兩人款步走過索橋,偌大的“天祥”二字被人硬生生地刻在花崗巖的山壁上,讓人馬上就知道自己走入了天祥地界,才進村子,那七八歲大小的小兒叫賴藥兒爹爹,那二三十歲的青壯年也叫他爹爹,七八十歲白發蒼蒼的老者一見到賴藥兒,張嘴就叫爹。

賴藥兒早已習慣,回以慈祥和藹輕輕點頭,就算李布衣知道天祥人把賴藥兒當作再生父母,當他看到全村上下不管三七二十一統統管他叫爹的時候,嘴角還是忍不住一路抽搐,直到回了賴藥兒的藥廬。

剛到門口,賴藥兒朝裏面一喚:“大哥!我回來了!”

李布衣眼前又出現一個白發蒼蒼身材很高大的老者,只不過,這個人從頭到腳都已經是真的七旬老者,賴藥郎才比賴藥兒大兩歲,一張臉已經布滿了皺紋,不像賴藥兒,至少還有一張臉算是年輕的。

“回來了?”賴藥郎手裏拿著蒲扇,面前有一排砂鍋冒著熱氣,他好像很忙的樣子,偏偏一副非常淡然,氣定神閑的態度。

賴藥兒端著千年寒玉的盒子走到賴藥郎身邊:“這是獨活雪蓮,麻煩大哥了。”

賴藥郎臉上滑過喜色,接過呈有雪蓮的盒子,說道:“這樣的話,七大恨已經集齊四大恨,你這一路這麽辛苦,先回房休息,再過些時候,雞湯就燉好了,李神相,東廂房的被褥我已經曬過了,不嫌棄的話……”

“賴大師此言不是折煞李某了麽?”李布衣連忙說,“累得賴大師忙碌,李某過意不去。”

賴藥兒歪嘴邪笑,似是嘲諷般地說道:“行了,又不是外人,這麽客氣做什麽?你先休息去!”

那句‘不是外人’立馬就令李布衣忍不住地呵呵直笑,步伐輕盈在拐角處消失在賴藥兒視線裏。

賴藥郎背對著弟弟,看不到他的表情。卻能聽出語氣裏的擔憂:“動情傷身,二弟,你天山一行區區幾日,我怎麽覺得你又老了。”

“哦?”賴藥兒反而笑得風流瀟灑,“我倒是覺得我年輕了好幾歲呢!”

“唉……”賴藥郎眼中擔憂不減,“大哥很擔心你。”

賴藥兒看著自家哥哥有點佝僂蹣跚的背影,心底一陣酸楚,依舊溫言說道:“七大恨還差三恨,只要我們不放棄,就一定能夠集齊七大恨,治好著早衰癥,大哥你信不信?”

“大哥當然相信你,”賴藥郎說道,“可是依照布衣神相的性子,他真的在這裏呆得住?”

賴藥兒的臉上終於露出真正的笑容:“我信他。”

李布衣接到一份飛鴿傳書後,就這麽在賴藥兒家住了下來,真真正正,沒有任何後顧之憂地和賴藥兒同居,而天祥的星夜卻格外明朗,李布衣很喜歡躺在藥廬屋頂觀看星象。

此刻秋分已過,寒露降至,也是收割農作物的時候,滿目盡是金黃色的麥穗。

李布衣焚香指尖輕巧,很隨意地波動琴弦,曲不成曲,調不成調,他並不擅長彈琴,但他沒事時候,也喜歡練練,只不過在沒有事做的情況下,他倒也喜歡附庸風雅一番,即使著具好像很珍貴的古琴β彈得像是彈棉花似地。

唐果手裏拎著鐮刀,在李布衣面前慢悠悠地晃過,撅嘴說道:“李大哥連琴都彈不好,真沒用。”

李布衣雙手敷料剛剛拆掉,關節很是僵硬,而賴藥兒也默許李布衣彈彈琴,以恢覆關節的靈活,聽到唐果這句讓他感到很寒的話,眼睛一閉,篤悠悠地彈他的棉花。

“餵!李大哥!你既然要在這裏常住下去,不會是想當米蟲吧?”唐果手裏拿著鐮刀,背著籮筐,“還是說,你想要眼睜睜地看著我這個小孩去割麥?”

李布衣聞言立即挽起了褲腳衣袖,脫了鞋子,站在麥田裏,手裏拿著鐮刀,左手抓了一把麥,右手揮鐮,鐮刀看在麥稈上,居然什麽都沒有割下來。

“連麥都不會割,大哥哥好沒用哦。”唐果一臉鄙夷沖李布衣挖鼻孔。

李布衣還算第一次被一個小孩冷嘲熱諷到這個地步,腦袋上滴下一顆汗,走出稻田,抄起那尾古琴,運氣指尖,撥動琴弦,勁道一吐,低喝:“天龍八音,斷魂奏!”之間得琴弦狂顫,產出白色彎月光華,向前激飛而去,頗有見神殺神,遇佛噬佛之意,只是一霎那,稻田上所有的金黃色麥穗像是同時被一把很鋒利的鐮刀割了一下,在風中無奈地搖擺幾下後,紛紛落地。

李布衣迎風而立,布衣隨風飄揚,他扶著琴身,表情很酷地看著那片倒下的金黃色,斜眼垂目,看著唐果那副很好玩的呆樣:“我想,去吧那些麥子撿起來,對小孩子來說輕而易舉吧?”

從唐果鼻子裏流下的黃色鼻涕一直淌到他嘴邊,也不記得把鼻涕吸回去。

低沈蒼老的聲音從李布衣背後響起,飽含讚賞:“當年名震天下的天龍八音卻被李兄用作農具,倘若那琴魔女俠泉下有知,是被你再度氣死還是被你一激氣活?”

李布衣含笑回首,卻見到賴藥兒從樹後走出,披散在肩頭的白發很清秀,他凝視李布衣的神情專註而又熱情:“還有山壁上比人還大的‘天祥’兩字,字體寫意,行雲流水,李兄好本事。”

李布衣想起了花崗巖上的大字,淺笑道:“我那天只是興奮過度,所以沒有控制好力度。”

賴藥兒斜倚樹幹,幽幽藍色的眼中盛滿笑意:“難得李兄也有難以自控的時候。”

李布衣自覺失言,連忙別過頭去。

賴藥兒不依不饒地追問:“李兄當時是為何事歡心?”

李布衣沒有回頭,還是給賴藥兒一個可以瞻仰的背影,也沒有給他回答,卻呆呆地註視麥田發呆。

“李兄——”感覺好像被忽略,賴藥兒拖長了尾音,帶著少許的不滿。

李布衣好像打了一個激靈,連帶他手下的天魔琴發出一陣顫吟,眼底不知何時蒙上朦朧的顏色,自言自語:坤卦,陰陽逆順,以時發也……兇卦。

賴藥兒很不客氣地打斷了李布衣的思緒,:“你好像隨時隨地都會來一卦,不至於吧?”

李布衣深感歉然,說道:“這種含糊不清,莫名其妙的卦,算了也白算。”

“又是兇卦啊?”賴藥兒扯起嘴角,調笑道,“很少見你算到大吉大利。”

李布衣撓頭,很是苦惱的樣子:“我也發現了啊……難道是江湖風雲再起?”

“啊……”賴藥兒望天,眼裏盡是萬般無奈,“你又來了。”

李布衣擡起了眼皮,就看見了賴藥兒落寞的神色,輕笑出聲:“我忽然發現你這頭白發很有性格的樣子,風采更甚傳說中的白雲城主葉孤城。”

賴藥兒發覺人家問他問題的時候,他卻光明正大地冒充神棍,而自己剛才問李布衣‘當時為何事歡心’的問題,已經被李布衣的輕描淡寫卸去,當下有點懊惱,也有點佩服李布衣打太極的本事。

算了,既然他不願意回答,他賴藥兒也不多問了,八成是李布衣難以啟齒的的話題吧?

賴藥兒就這麽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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