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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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冰雪封天的某個冬日,官道被一層白雪覆蓋,只有兩道車轍的痕跡從遠方來,通向遠方。

兩匹青鬃馬,在布衣青年輕策下,不緊不慢地前進。

雪花像是漫天飛舞的柳絮,洋洋灑灑地離開天際,降臨於凡世,仿佛想要凈化著暗灰色的紅塵。

幾片頑皮的雪花悄然飄入青年月白色衣襟,卻不見青年有任何哆嗦,也不見他運功驅寒。

“要不要我來換班,你進去馬車休息。”一個蒼老的聲音在青年背後響起,藍袍男子坐在青年身邊,關切之情溢於言表,雖然男子的聲音很是蒼老,卻有一張年輕英俊的臉,未老白發,亦或者鶴發童顏。

“沒關系。”李布衣側首,目光在接觸到藍衣男子的時候,溫柔似水,“就快到了,外面好凍,你不要再出來了。”

白發俊貌,懷袖收容,聞名天下的醫神醫賴藥兒,卻無法根植自己的早衰癥,唯有在這天寒地凍的天氣裏,冒著風雪,趕到天山去摘下那株獨活雪蓮。

這個神神秘秘的李布衣原本神龍不見首也不見尾,偏偏在他出發之際,風塵仆仆地趕來,宣布與他一起去那偏僻寒冷之所,賴藥兒想拒絕,卻永遠都無法對那個人說‘不’。

賴藥兒卻坐在李布衣身邊,說話聲音好像八旬老人般滄桑衰老,眉眼之間卻正值青年:“那我陪你。”

李布衣無奈地扯起嘴角,算是笑了一下,沖賴藥兒側首:“你不休息,反而在這裏吹冷風,那我弄這馬車幹什麽?”

賴藥兒想了想,說:“不會是因為你很無聊,從來都沒有趕過馬車的關系?”

李布衣挑眉,說道:“你說是就是吧。”

賴藥兒看到李布衣有點吃癟的表情,莞爾一笑:“神相有沒有替自己算過?”

李布衣微笑道:“你是指哪方面?”

賴藥兒想了想,有點不自然地說:“自己的事情都沒有給自己算過,我問了也白問。”

李布衣斜眼看著賴藥兒手裏的酒壺,輕笑:“天上人間?你存心把酒壺拿到我面前,是不是想教唆我酒後駕馬?斷幾根骨頭?”聲音平靜,就算是在調笑,也是一派淡然。

賴藥兒幹巴巴地說:“在這種地方斷幾根骨頭,就算我是神醫,亦不一定能治好你。”

李布衣眼波流轉,笑意更甚:“賴神醫確定?”

別說傷筋動骨,就算是擦破點皮,賴藥兒也會小題大做地抹上去腐生肌的靈藥。

賴藥兒的眼底揚起飛揚的神色,傾註所有的情感看著李布衣的笑容,風不在呼嘯,雪花不再飛逸,天地之間好像只剩下了這兩個人

默默對視片刻,李布衣先回神,他不得不回神,因為那兩匹青鬃馬相親相愛得差點在一個轉彎處踏下懸崖。

整個馬車從前方開始傾斜,那匹馬有一只蹄子已經踏空,下一秒就會垂落山澗。

李布衣很沈著地從手腕開始使勁,一放一扯,力道擲出,將青鬃馬下墜之勢硬生生地撤去,卻聽得青鬃馬嘶叫一聲,踏回陸地。

李布衣笑道:“好險。”剛才那種危險的情況,好像從來都沒有出現過,李布衣的語氣,就好像在說剛才的戲非常好看。

經過剛才的一番顛簸,賴藥兒原本束起的白發散了,清秀銀絲在風中揚起,在李布衣回頭的一瞬間,他就看到了銀絲下那張豐神俊朗呃容顏,不禁有點癡了。

賴藥兒依舊氣定神閑一派安然,拇指敲開瓶蓋,喝了一小口,調笑:“看來,就算你不是酒後駕馬,危險性還是很高。”

李布衣沈默了好一會兒, 忽然說:“還記不記得我們來天山的目的。”

賴藥兒還沈浸在方才調笑李布衣成功後的竊喜,想也不想地回答:“當然是為了找天山的獨活雪蓮。”其實……就算找不到也沒有關系……

賴藥兒現在似乎已經不那麽執著七大恨,

只因身邊有他。

“你說,是我先找到還是你先?”李布衣幹脆停下馬車,似笑非笑。

“怎麽?”被李布衣這種表情疑惑,賴藥兒瞇眼,“想和我打賭誰先找到麽?”

李布衣笑得連眼睛都彎了,像是一對月牙彎:“賭什麽?”

賴藥兒靠近了身邊人的耳畔,輕聲說:“要麽就跳崖,要麽……任對方處置!”

李布衣楞住了,不是在意跳崖的事,而是那句任對方處置,賴藥兒任自己處置……

“李兄害怕了麽?”賴藥兒唏噓不已,“難得也會有李兄害怕的事,不過李兄可以放心,就算李兄落在我手裏,我也不會令李兄為難的。”

李布衣有點為難地看著賴藥兒,片刻後斬釘截鐵地說道:“我跳崖。”說完,縱身飛撲,好似一只大鳥,眨眼間便消失在賴藥兒眼中。

賴藥兒好似一點都沒有擔心李布衣類似自殺的舉動,反而捏著酒壺哈哈大笑:“李兄!賴藥兒又不是飛禽猛獸,吃不了你,你這幅急急忙忙的樣子,何必呢?”

順著山壁往下滑,耳邊風聲呼嘯,李布衣利用了山澗所有接力點,下墜之勢漸漸消逝,直到李布衣到達目的地。

上方賴藥兒肆意的笑聲傳入李布衣耳中,李布衣露出一個連他自己也沒有發現的笑意,溫良似水卻深情脈脈,藍盈盈的光澤在前方的一片白色中,突兀,卻令人欣喜。

不愧是獨活雪蓮,寧願自己孤零零地開在無人知曉的山底,也不願到雪山之巔一展絕艷。

李布衣從隨身衣袋裏拿出盒子,語氣有點猥瑣,卻很是憐惜:“小花兒啊小花兒,不是我李布衣辣手催花,只是我朋友生死懸於一線,只好委屈你了。”

賴藥兒說得輕松,笑得寫意,眼睛卻是很專註地看著李布衣先前消失的地方,幾乎眨也不眨。

當李布衣冒出來的時候,馬上就看到除了衣服是白色,其餘潔白勝雪,就好像是看到了一個穿了衣服精雕細琢的雪人。

擡手,借力,竄出,降落,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李布衣悠然恬笑:“賴兄如此擔心李某安危,李某真是過意不去。”

賴藥兒剛想喝酒,卻發現酒壺已經空了,下意識地撇了嘴唇:“看你這幅得意的樣子,是不是挖到獨活雪蓮了?”

李布衣明眸飛揚,說道:“放心吧賴兄,我不會狠心讓你跳崖。”

賴藥兒冷哼一聲,卻無法掩飾住內心的喜悅,畢竟七大恨不是那麽容易找到的,李布衣說得輕松,想必在崖地也經過一番辛苦才摘得雪蓮:“那麽,李兄是想讓我賴藥兒欠你一個人情咯?”

李布衣又無奈了,輕嘆一聲:“餵——什麽人情不人情的,你有沒有當我李布衣是你兄弟啊?”

“你很冷啊?”賴藥兒居高臨下地看著李布衣,語氣清冷,嘴角帶嘲。

李布衣看不懂賴藥兒的臉色,說道:“還好。”

賴藥兒蹲在馬車上,勉強與李布衣保持視線平行,很認真地說道:“你的話讓我在這個大雪山都感到很冷,你的披風呢?”

李布衣雙手收入衣袖,身上防寒大襖早就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一身布衣,說不冷是騙人的,被點到要害,李布衣尷尬一笑:“不小心掉了。”說完,將那千年寒玉所雕成的盒子從布袋中拿出。

賴藥兒打開玉盒,眼底藍波一晃,關,重新又看向李布衣,卻沒說什麽。

李布衣神色不變,剛坐上馬車,卻發現賴藥兒輕描淡寫,看不真切的神情:“賴兄,這麽看著我,會讓我心底很惡寒。”

賴藥兒嘴角的嘲諷越加明顯,伸手,扣住李布衣的手腕:“凍僵了吧?就算是布衣神相,赤手摘花,也不一定敵得過這獨活雪蓮的寒煞之氣。”

李布衣的手已呈藍色,指間隱隱顯出黑紫。

賴藥兒冷哼:“反正你這看相的,為人看相的話,是用不上手的。”嘴上這麽說,雙掌輕輕摩挲那早已僵硬的手。

李布衣青紫色的唇終於浮現笑意,言語出乎尋常的輕快:“有你這神醫在,我還會有什麽後顧之憂?”

“你臉皮倒是挺厚。”賴藥兒幾乎哼哼,卻放輕動作,生怕令李布衣傷上加傷。

天地之間還是那飄飄然的鵝毛大雪漫天飛舞,山道上的車轍痕跡有由深到淺,由淺及深地蔓延到遠方。

呼嘯的風雪,離去的馬車,成了這片白色中的唯一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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