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的人似乎很容易滿足，“商店”裏三個多月沒有一筆生意，雨又時不時地一天下個幾次，來倫敦半年後，老板終於聽從我的提議，將“店”搬到了熱情的I國。

I國的天氣很好，太陽公公總是很給面子地把我晾出來的衣服、被褥曬幹幹又烘暖暖。商店在威尼斯短暫停留了一個月，顯然當地人忙著做旅客的生意，讓我悠閑的在水城度過了一個十分愜意的悠長假期。之後，老板嚴重懷疑我提議來I國純粹是假公濟私，再三考慮，終將店搬到了I國人口最密集的時尚之都米蘭。

米蘭的天氣也不錯，只是沒有威尼斯空氣好，除了老板從三天兩頭倒騰不同種類的意大利面到現在隔天就做一回不同餡料的披薩，其他我都適應得不錯。

這天老板終於磨了菜刀，吩咐我去超市買豬腿肉回店裏，準備剁碎了，包餃子。很久沒有吃過餃子的我興沖沖地提了環保袋出門，“商店”門卻開了。

見是客人來了，我只得將手裏的環保袋置於身後，伸出另一只空著的手，對著客人朝前廳裏做了個“請”的手勢，用撇腳的意大利語打招呼：“你好，請進。”

“你好，卡羅女士。”身著黑禮服的客人剛走到店裏新換的歐式沙發椅邊上，今日穿著玄se改良深衣的老板就從裏間牽著角端撩起竹簾出來。

待老板請卡羅女士坐下，我立即進了裏間後院裏的現代廚房，放掉環保袋，泡了不同的兩種茶，端了出來。這時老板已做到了與沙發椅配套的歐式雙人沙發的右側，支起象牙白的右臂倚著沙發靠邊，右手四指彎曲，抵住右下顎。

無視老板穿著韓語坐在歐式沙發上的違和感，先將果茶放到客人面前，然後殷勤地為老板雙手奉上了一盞雲霧。誰讓我房間裏新換的歐式床及配套床墊是老板給掏的錢呢！我又是個知恩圖報的，怎能不狗腿一陣子？但狗腿這活兒最忌諱太過，遞完茶，我便同往常一樣站到老板的身後側。

對面的卡羅女士是一位身材保持良好的中年女子，金發碧眼，眼眶卻紅紅的，並沒有為店主人的座椅大過客人而不滿，也沒有為中式店裏的老板穿著漢服坐在歐式沙發上而詫異，更沒有為老板那張蠱惑了無數男女的臉而驚嘆，似乎外界的一切事物都與她隔絕了似的。

“客人的任何願望，本店都可以為客人你達成，但客人你必須付與本店相應的酬勞代價，所需代價我會在交易前言明；買賣達成前，你可以隨時中斷交易，但交易一旦成立，再無法悔改。”老板喝了一口雲霧，沒再皺眉的神情說明我這段時間的茶藝鉆研終於有了成效。

卡羅女士遲滯的碧se眸子動了動，卻仍是暗淡一片，緩緩開啟的嘴裏吐露出絕了生氣的語音：“我要我的兒子回到我身邊，也可以嗎？”

“可以。”老板聲音清冷，角端的翻譯更是毫無情感，但卻讓卡羅女士的眼中立即顯現了光亮。可老板沒給對方質疑真假的時間，繼續說了下去，“代價是你的健康。”

“只要羅傑夫回到我身邊，什麽代價我都願意付。”卡羅女士雙手捏緊了造型精致的玻璃茶杯，望向老板的眼神射出迫切的渴望。

老板沒有放過卡羅女士渴望的眼神中參雜著的一絲懷疑，喝完了最後一口茶，放下茶盞，揚起手中牽著角端的透明鎖鏈，說道：“本店免費提供估算師一名，客人你可在他做出客觀的交易風險評估及收益預估後，再做決定。”

我機靈地接過老板手裏的鎖鏈，兩三步走到卡羅跟前，禮節xing地伸出五指並攏的右手：“您好，敝姓易，是本店的估算師。”

“你好。”卡羅女士的手伸得十分猶豫，讓我感受到了她的不信任。

我淡然地擺出公式化的微笑：“卡羅女士，請。”得體地將她領出了商店。

“Miss……易，我要回家去了。”卡羅女士似乎很介意我跟在她身後，走幾步就回頭看我一次。

“您請便。”我雙手插入褲袋，停下腳步，與卡羅女士拉開了五米的距離，才重新跟上。

卡羅女士走得很快，卻沒再回頭看我。本以為像卡羅女士這種即使喪子，也打扮得異常得體的婦人會居住在傳統的大莊園裏，沒想到她居然進了一座現代化的高級公寓。

我跟著進去，一路上都是白se玫瑰花瓣鋪地，兩旁更是大束的白玫瑰花籃簇擁了整條道路，進電梯上了卡羅女士按下的樓層出來，通往唯一一間房門的路甚至被白玫瑰花堵住了。

“我兒子，羅傑夫他最喜歡白玫瑰。”我出電梯時，卡羅女士正在撿拾鋪通道上鋪滿的白玫瑰花束，清出一條道來，我走近幾步，卻看到潔白的玫瑰花瓣上多出數滴水珠。

走到門口，我急忙上前接過卡羅女士手中的玫瑰花束，好方便她騰出手來按電子密碼鎖開門。

開門後，卡羅女士轉身接過我手中的花束，和我客套了一句：“請進來，隨意坐。”說完，便自顧自地調換房間內各處都有擺放的略顯枯敗的白玫瑰。

我沒有進屋，而是站在門口靜靜地打量起這間寬大的一體式公寓：白se的墻壁，寬大的落地窗，顯得整間公寓十分敞亮；裝修很現代，角落裏擺放各式富有藝術氣息的裝飾。我走進客廳坐下，才看到門口這一面墻上掛了一張黑白海報，海報上堪比阿波羅的帥哥大白襯衫半敞，結實的胸腹肌半隱半現。

“這就是我兒子——羅傑夫。”卡羅女士為我端來了一杯白水，打斷了我對帥哥的癡望，“他從事模特工作。”

我喝了一口水，註意到卡羅女士的話語中總是有意避開與死亡相關的字眼，放下水杯，靜靜地聆聽卡羅女士繼續說下去。

“他是個迷人的帥小夥兒，有很多女孩為他傾倒。”卡羅女士看著兒子羅傑夫的黑白藝術照，眼中悲喜參半，“小時候他還總說長大了要娶媽媽。”

“那您的丈夫該擔心了。”我不太會安慰人，只能在對方愉快的回憶中，開個玩笑，添些趣味。角端不太樂意為我翻譯這一句，仿照我聲音的語氣生硬得很。

“我同我丈夫在羅傑夫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我果然不適安慰人，一提到她的丈夫，卡羅女士的臉se立即陰沈了下來，“羅傑夫很小就得自己照顧自己，不過他也因此變得很會照顧人……”卡羅女士提到兒子在世時的情形，盡管眼角還濕潤著，嘴角卻總會微微上揚。

我自從說錯話後，一直靜默地聽卡羅女士訴說她同她兒子羅傑夫的往事，直到卡羅女士的回憶結束，淚水掛滿她的雙頰：“倘若羅傑夫能回到我身邊，我一定不會再讓他離開我身邊一步！”

“卡羅女士，您現在可以聽一聽我對您這筆交易的預估。”我為卡羅女士遞上紙巾，成功地止住了對方再繼續哭下去，“交易成功後，您將得到您兒子羅傑夫的陪伴，直到您去世為止；代價是您將失去您的健康，即需要常年就醫。”

“真的可以讓羅傑夫回到我身邊？”卡羅女士伸出細長的胳膊，一雙不同於亞洲女xing的大手包裹住我小而圓潤的肉手，眼中滿是懇切的乞求。

“請隨我來。”我起身，自然地從卡羅女士的大手中抽出手來，熟練地做出標準“請”的手勢，引領對方跟隨我出了公寓樓，轉進了這棟高級公寓樓後面配套的小公園裏，推開了掩映在綠蔭下的中式木門。

木門後面左側的交易廳裏，身穿黑se直裾深衣，以紅邊黑se錦帶束腰的老板早已領著山臊落座於交易圓桌後等待。我為卡羅女士移後紅木雕花的客座，待她坐下，轉身忽視沒有如我所料般神情激動的山臊，走到老板身後右側站定。

“卡羅女士，請伸出掌心。”老板伸出的手臂裸露出一截光滑無毛的象牙白小臂。

“是什麽？”卡羅女士口中還問著，手卻已經先伸了出去。

老板嘴角微勾，將牽引山臊的透明鎖鏈放入卡羅女士紅潤的掌心。

“羅傑夫！”卡羅女士的手心一接觸鎖鏈，山臊就變身成了我先前在海報裏看到過的羅傑夫的模樣，只是換成了彩se以後，金發碧眼，蜜se肌膚的羅傑夫更令人迷醉。

看著卡羅女士幸福地緊擁變化成羅傑夫的山臊，我卻再無興致欣賞帥哥。

“本店已接收到客人你的健康，交易已成立。客人你可以帶著它離開了。”老板照常比客人先離開交易廳。

我同往常一樣將客人送出商店，卻在店門關上後，站著凝望這兩扇木門上的椒圖圖案良久，直到天黑，由橫公魚化成的少年叫我，我才進了“商店”的門，到後院竈間。

進到竈間，看到橫公魚少年少女們捏面團的捏面團，搟面皮的搟面皮，忙得不亦樂乎，再看一派閑適地坐等我來試餃子餡兒味道的老板，我釋懷了：吾非魚，焉知魚之樂。於是用筷子嘗了嘗餡料的味道，萬分忠懇地建議老板往裏面加兩顆雞蛋黃攪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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