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月一四九年·鏡國·鳳凰城

米白色磚石砌成的宮殿之中，紅毯平滑地鋪在地面上，紅發男人一步一步沈穩地踏在上面，眉宇之間卻透出無法掩飾的焦慮。

他這一仗輸得太慘了，他失去了自己的愛人，還讓敵人奪走了他們勝利的希望。

香爐中的火焰燃燒著，讓地磚也帶上了火光。

“修。”

一個熟悉的聲音輕柔地呼喚他。

聽到那聲音，他便知道是誰了。修立刻轉過頭，果然看見了那個金發男人，在看到諾亞右肩下空蕩蕩的一片，唯有血不斷流下，與紅色的地毯融為一體。

他的心跳慢了一拍，所有的怨恨都在這一剎那轉化為心中劇烈的疼痛，就好像硬生生地把他的心臟撕成兩半一樣。

修毫無顧慮地上前，卻礙於內心僅存的理智停下了腳步，腦中可以回想起露西婭死時的樣子，還有那些無辜的亡者。他怎麽可以忘了，眼前這個受了重傷的金發男人可是冷血殘酷的惡魔。

他剛想要抽出腰間的佩劍，諾亞卻先開口了，那雙毫無血色的唇與胸前的血色形成強烈的對比。修這才想起，諾亞身上的這些傷，都是他留下的。

而一旦靠近自己，那些傷口又會覆發，要不是諾亞用能力縫合了傷口，只會更加劇烈。現在看來，傷口裂開了，是諾亞的能力變弱了嗎？

為什麽他會變得如此虛弱？是偽裝嗎？修對於諾亞有許多懷疑，可是眼前的人一雙潤濕的藍眼，在面對自己的冷漠時露出了無比受傷的神情。

“我快死了，修……”諾亞向前走了一步靠近修，後者立刻警覺地抽出了劍指著他。

修不相信諾亞，不相信這樣一個連勝他的強者竟然會落魄到如此地步。

可是諾亞還是在往前走，因為失血過多慘白的臉上只剩下悲傷的神情，步伐也開始不穩，修的手顫抖著，舉起了劍。

諾亞沒有停下步伐，那輕盈瘦弱的身子便貼了過去，鋒利的劍尖直接刺破了他的腹部，一直穿透到他的背。

修瞪大了那雙暗金色的豎瞳，看著鮮血染紅了諾亞殘破的白袍，然後流到了他的手上，從腹部不停地流出，那把劍的劍身微顫，原來是修的手在顫抖，事實上真正動搖的是他的內心。

“對不起……我不該殺她的，我也不該殺那麽多人……”諾亞闔眼低下頭，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神色，似乎已是麻木了。他的額頭抵著修的胸口，呼吸愈發平緩。

“現在說這些已經太晚了。”修盡量讓他的語氣顯得冷漠，如果他對諾亞依舊表露出情感，那他便不會再收手了，他必須要狠下心，徹底斷絕和諾亞的關系。

“的確，我做錯了太多事……我是你的敵人，我死了你該高興才是……”諾亞擡起頭，那雙疲憊不堪的眼中擠滿了淚珠，一道淚順著他的臉頰滑下，可是他只是勾起唇角輕輕笑了笑，“我要是說我是不得已的，你也不會原諒我吧……可是我真的很想見你最後一面……”

“你現在已經見到我了。”修握緊了拳，指甲深深陷進他的掌心，唯有肉體上的痛苦，才能讓他的心不那麽疼，“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就算你死了也一樣。”

“咳。”諾亞輕咳一聲，卻無法咽下喉中的腥甜，鮮血流出他的嘴角，血腥不斷地沖擊著修的嗅覺和視覺。

修也曾經在戰場上殺死過很多人，他也曾目睹自己的戰友受折磨慢慢死去，自然，他很清楚現在諾亞的身體狀態，已經無法再支撐多久了。

這一切都是真的，諾亞真的會死，真的會永遠離開他。

如果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諾亞了，他是否還要保持這樣冷漠的態度？

修還是沒有忍住，抽出了劍將諾亞抱在懷中，那腹部的傷口太大，諾亞本身就受了重傷，已經無法無力回天了。

諾亞靠在他的懷中，勉強笑了笑，“就算你不原諒我也沒關系，你就一直恨我吧，這樣就不會忘記我了……”

“為什麽是我，為什麽最後要見我？”修的手搭上諾亞的後背，那冰冷的感覺讓他無比害怕，還有諾亞逐漸微弱的呼吸——如果他是普通人，現在早就死了。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自己快死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便是你……我好開心，你竟然接納了我……”諾亞的聲音很輕，每一句話都牽動著修的心，“我大概是還愛著你吧……”

“我也愛你，諾亞。”修猶豫了一會，還是遵從了自己的心意，他不想留下這個遺憾。

然後那雙湖水般清澈的藍眸中露出了心滿意足又不舍的眼神，很快失去了光澤，諾亞合上了雙眼，身體輕輕地倒在了修的懷中。

沒有心跳，沒有脈搏，諾亞是真的死了。

修幾乎要崩潰了，萬蟻噬心之痛，他如今是體會到了。他緊緊抱著諾亞冰冷的軀體，面色蒼白無血，這種痛苦就連露西婭被別人殘忍地殺死也未曾有過。

原來他這麽愛諾亞。

傲慢的劍鞘應該還沒被摧毀，這樣諾亞就有可能轉生。

可那又怎麽樣，那已經過去幾十年或是幾百年了，他如今的痛苦不堪要如何平覆？

修擡起那把沾滿了諾亞鮮血的劍，將劍身抵著自己的脖子。

他已然忘記了自己吃過人魚大祭司的血肉，是不死之軀，現在的他一心求死。

還來得及，只要他現在死了，他也會和諾亞一樣帶著記憶轉世，然後他們還會再次相遇、再次愛上彼此的。

那個時候，他絕對會堅決地守護諾亞，像阿米爾一樣，不顧原有的身份立場。

劍剛擦破他脖子的皮膚，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他立馬放下劍轉過頭，傷口瞬間愈合，不留任何痕跡。

“修，你在幹什麽！”是季鷹，他驚訝地看著眼前跪在地上舉劍將要自盡的修。

修的手一晃，劍便摔在了地上，清脆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現實，他回過頭，便看到了墻上掛著的鉆石項鏈——阿希爾之眼。

根本沒有血，也沒有諾亞的屍體，一切都是這個上古武器制造的，因為他是惡魔，自然也會攻擊他……他竟然忽視了它的存在。

“看來是這件東西……把它放到別的地方去。”

“是。”季鷹毫無顧慮地拿起阿希爾之眼，剛要走出房間，卻突然停下了腳步，“老大，我聽說阿希爾之眼可以制造幻覺誘惑敵人死亡，那個幻覺往往是那個人最不想看到的……你看到了什麽？”能夠讓修有自殺的念頭，一定是很重要的人吧。

修怔了怔，還好以季鷹和他的交情，不會去懷疑修也是惡魔的可能性。

“是露西婭。”他只能如此作答。

“唉，她也真是可憐，不過我會替曼菲士和露西婭報仇的。”季鷹的語氣輕松，卻讓修提高了警惕。

他承認自己還是無可救藥地愛著諾亞，但這改變不了他們最終要決一死戰的命運。

而季鷹……他怎麽可能不知道這個和他交友多年的男人對諾亞的心思，如果剛剛是季鷹遇到了那個幻覺，他恐怕也會自殺。

看來他是無法帶兵去援助新約克了，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上，修都感到了從未有過的不安和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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