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灰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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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均記得自己以前聽別人說過一句詩“曉戰隨金鼓,宵眠抱玉鞍。”而今當他趁著夜色在路上騎著馬疾馳,他才真真正正感受到了那種心情。

他看著天邊深藍色的天幕,馬蹄掀起的沙塵掩住了大部分的風光山色,只留下冷淡而急促的噠噠馬蹄聲。

趙均抿緊嘴角,看著遠處越來越近的現場,心裏確實撲通撲通狂跳。

他隨著陳恪他們上過許多次戰場,也自己一個人上過,但是對手是自己熟悉的人。但是這一次,前路未知,對手強勁。想想還有一點興奮。

其實如果能夠做出什麽,能夠幫到他一把,就算戰死,也不會覺得遺憾啊。

他的私心很重,從來只有一個人,放不下整個太和。

趙均拿著馬鞭再一次讓自己朝前的速度加快了。

在他的背後是整個太和,也是他們這一個人數並不多的小隊,既大也小。

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只是敗了,他們看不到以後的世界,若是勝了,太和的生機好歹能大些。

就算他心裏知道不可能。

前線的戰士臉上都被飛揚的沙塵糊的看不清原來的膚色,只有兩只眼睛還在黑夜中黑白分明,仿若能看到這個世界的盡頭。

趙均做了一個粗略的布局,而後對他們道:“記得,活著回來見我。”

遠處有一聲沖破雲霄的怒吼聲傳來,隨即伴隨著很多人的廝殺聲傳過來。

漫天濺起來的血霧將天空染成稍微艷麗的顏色,他們看著趙均清澈的眼睛,鄭重的點頭。

活著。

趙均穿好自己的戰甲,帶著黃二牛往前沖過去。

他一直都知道上汗人的強勢與善戰,就像陳恪說的那樣,上汗擅長大場地作戰,尤其擅長馬上作戰。

但護國軍恰恰敗在這裏,恰好他們擅長的是他們所不擅長的。

北疆地域遼闊而平坦,上汗的進攻目的性非常強,作戰場地無形之中就被他們拉大開來,而後將自己的優勢發揮到極致。

由此,護國軍處處受限。

若是想贏,要麽在極端的時間裏克服這個問題,要麽就從上汗內部攻破。

趙均的左臂被對手狠狠劃開一道巨大的傷口,溫熱的血泊泊的流出來,空氣中盡是濃重的血腥味,聞著刺鼻的緊。

趙均的眼睛沾了血,他看著對面模模糊糊的人影,費力的躲過刺來的一刀。

他不知道自己臉上和衣服上究竟是自己的血更多還是別人的血更多,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殺了多少人,或者自己身旁的兄弟們有多少死了,只知道一邊組織著餘下的人抵擋著攻擊,一邊不住的往後退。

趙均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兄弟們倒在自己面前,自己一點點的往後退,看著他們的血濺在自己身上,感受著血液從自己身體裏流出去,慢慢變得體力不支的感覺。

他握緊了手中因為失血過多而漸漸有些松動的劍,再一次迎著別人的刀鋒。

這一次的戰鬥來的快也去得快,就算趙均他們過來了,也不過杯水車薪。

趙均被黃二牛拖著到一個悄悄可以隱蔽的地方坐下。他默默忍受著頭暈目眩,眼前一陣陣發白的感覺,對黃二牛道:“自己回去吧。”

黃二牛使勁拉著他不放手,道:“不行,大家都是兄弟,我怎能自己走。”

趙均眼前一陣陣發黑,借著已經裂開的衣服撕下來一塊,用食指沾了點自己手上還在冒出來的血,強迫自己寫下來幾個字遞給黃二牛,道:“你拿著這個回去找陳將軍,他會懂的。還有,以後我有什麽消息都會傳給你,記得跟他說。”

黃二牛還在固執,趙均直接對他吼起來:“還不滾?!要一起死在這裏嗎?!”

黃二牛看著越來越近的上汗士兵們,猶豫了一瞬,攥緊手中的東西就走了。

趙均腦袋發沈,他抖著手重新寫了一張布條,憋了口氣喚來一直跟著他的灰聲,將布條放進去,就將它放走了。

趙均疲憊的閉上眼睛,朦朦朧朧的看著有人向他過來。

他唇邊泛出一絲笑,襯著臉上斑駁的血有些駭人。

溫柔又殘酷。

趙均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地上,身下墊了點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身上的東西也已經被包紮好了,只是口渴的厲害,一動就渾身上下的疼。

他嘗試著動了動,還沒坐起來就聽見有人開門。

他飛快地躺回去,重新閉上眼睛。

不知道在什麽地方的時候,最好先觀察觀察再行動。

趙均聽到來人的腳步聲漸漸逼近自己,隨即走向桌邊,將什麽東西放下了,而後走到自己身邊蹲下,自言自語道:“怎麽還沒醒?!”

趙均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猛然間睜開了眼。他一下坐起來,道:“墨軒?!”

墨軒被他嚇得一下往後坐在地上,道:“哥哥,你小聲一點,有人來了就完了。”

他的話雖是這樣說,但語氣卻是全然的不屑一顧。

見著趙均的眼神透著疑惑,他先是將桌子上剛剛放下的水端了過來,遞給趙均,道:“看我對你多好,不辭辛苦把你從戰場上救回來,還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

趙均一口喝完碗中的水,道:“這裏是?”

墨軒道:“哦,我房間。”

趙均環顧了一下自己所處的這個地方,怎麽看也不像是給人住的,便道:“認真的?”

墨軒道:“怎麽?不像?”

趙均沒在說這件事,轉而問道:“我現在……在上汗?”

墨軒點點頭:“所以你……”還要回去嗎?

墨軒以為趙均一定會回去的,畢竟那裏有陳恪。

但是趙均在他的瞳孔裏搖搖頭,道:“不回了。”

見著墨軒的眼裏流露出一種不相信:“真的不回去了,我想冷靜一下。不想被人攆著打。”

墨軒沒有懷疑這個說辭,或者說懷疑了,又被他自己忽略掉,於是他只是對這個撇腳的借口點點頭:“那好吧……要不,我再去拿點水過來?”

趙均點點頭,開始計算自己的行動以及後來的計劃。

他本以為前路艱險,但是有了墨軒,看起來就要容易很多,很多。

或者說,比他想象的要容易,但也有可能,更困難。

陳恪臉色陰沈的坐在桌案後,旁邊站著林正和胡沈,下面跪著渾身是血還微微發著抖的黃二牛。

黃二牛僥幸逃脫回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晨了,他一回來就直奔陳恪在的地方,正好當時營帳裏只有陳恪與林正他們。所以他毫不猶豫的闖進去,撲通一聲跪下,道:“將軍,趙小將軍他……沒能回來。”

他記得當時陳恪眼裏閃過各式各樣的情緒,最後伴隨著他手中的筆落在桌子上打散的地墨汁破碎開來,光都散了。

一片狼藉。

林正等人當時就怔在原地,停下來正在說的事情。

陳恪心裏完全是亂的,昨天半夜裏收到的那份布條,裏面的血已經幹了,字跡潦草,有些甚至糊到一團,看不清楚。

但是最後趙均讓他等他,他說他會回來的。怎麽就那麽瞇了瞇眼的時間,就說沒回來。

他擡手握住桌沿,仿佛握著他奄奄一息的牽掛。

那個暈沈著腦袋卻倔強的拉著他說:“為我山河而戰,為我袍澤而勝”的小小的少年就這麽回不來了。

他記得自己還沒有來得及跟他說我喜歡你,也還沒來得及問他,你要不要接受。也沒有問他,會不會覺得不舒服……還有那麽多的事情他沒做。卻再也做不得了。

也不知道昨天那只屬於他的灰聲能不能在漫天的血腥味中找到他的主人。

怕是難了吧。

遍尋不見。

他還記得他帶給他的感動與震撼,給他感動的他卻不見了。

說不上深情,只是一股沈重的悲傷慢慢包裹心尖,跳動不能。

他靜默了許久,看著下面跪著的黃二牛,突然覺得沒什麽意思。

他向外揮揮手道:“行,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聲音淡漠蒼白。

黃二牛深知自己不能久留,便慌不疊的爬起來退了出去。

陳恪借著他掀開帳簾的時間擡眼看著外面的天空,陰沈沈的,看不見陽光。

他看著光亮從自己眼前消失,只留下灰蒙蒙的天空。

他看著走出去的黃二牛,又看了看林正他們,道:“就這樣吧,就按剛剛我說的東西做。”

林正他們其實不知道現在的陳恪究竟想了些什麽,也不知道陳恪接下來究竟會做些什麽事了但他們不能問,只能慢慢等著,等著最後的結果。

胡沈還沒有走出去,就被陳恪叫了回來,而後聽著他道:“記得守住你那方,還有……”他看著還沒有走出去的所有人,聲音有些不易察覺的哽咽:“記得,回來。”

一定要記得回來。

胡沈等人鄭重的點頭,帶給陳恪的卻是比出聲應答來的更好,更為深刻。

胡沈他們還沒有出去,又被人打斷了。

伍爾被人攙著進來,渾身就像是被血洗過一遍一樣,右腿破開長長一條口子,皮肉都翻出來,猙獰而刺目。

他一見著陳恪就要行禮,卻被陳恪攔了,道:“受這麽重的傷過來幹什麽?!”

伍爾沒回答,只是急切道:“小將軍回來了嗎?”

空氣突然凝滯了一秒,陳恪緩緩道:“沒有。”

沒有,是沒回來,還是回不來了。

伍爾沈默下來,空氣中不停湧動的灰塵都仿佛流動出了聲音。

一片深深的寂靜中突然被伍爾的聲音打斷,低沈如呢喃:“他明明說了要回來見他的。”

陳恪沈默的看著他,揮手讓人將他帶下去。

胡沈向留下來的人使了個眼色,帶了人們下去了。

陳恪轉身回到桌案後,細細磨墨,又拿了一支纖巧的筆蘸了蘸墨,而後緩緩落筆。

作者有話要說:

正式分開,真的會分開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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