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朦朦朧朧地亮了起來，藍青色的天空翻出了一道森冷的魚眼白。前方偶爾有一兩輛車打著車燈駛過，明晃晃的燈光讓他的眼睛略微不適。

拐過山腳，兩邊還是一片片光禿禿的田野，在不明亮的光線下褪去了它原有的貧乏又幹枯的黃色，顯出一種縹緲的幽藍。再往遠處是青藍淡藍墨藍紫藍的一座座山峰，被濃厚的霧氣攏了滿頭，顯得更為高聳。兩邊的行道樹都還矮小，葉上蒙著一層厚厚的土塵，在寒風與晨露中窸窸窣窣地哆嗦著幾片老葉。偶有一兩株已然開放的紫荊，瘦弱的花苞吐露枝頭，明艷的粉色在車窗外轉瞬即逝。

陸守延已經醒了好一會兒了。車子從淩晨出發，四個多小時的車程，估計還要有好一會兒才能到。媽媽在後座歪著脖子不安慰地睡著覺，爸爸兩手把著方向盤，漫長的駕程讓他的臉上帶出了一股厭煩和疲倦。陸守延坐在副駕駛上，兩耳掛著耳機，時不時別頭望一眼窗外越來越亮的天空。

今年爸媽突然說要回外婆家過年。

陸守延聽到“外婆”這兩個字的時候，已經幾乎忘記了它是什麽概念。

陸守延的爺爺奶奶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經去世，這十多年來的春節一直是他們一家三口在過，小時候是窩在家裏吃個團圓飯，近幾年他們也跟風駕著車去各地旅游，媽媽偶爾抽空回一趟娘家，可是從來沒有帶他去過。“外婆家”在他的腦海中，已經縮成了一個模糊的墨點。

他六歲之前，是在外婆家度過的。那時爸媽工作調動頻繁，他就被寄養在外婆家裏。按照爸媽的打算，等他長到七歲時，恰好能把他接回城裏上小學，後來不知道出於什麽樣的原因，他在六歲那年就回到了爸媽身邊。他在六歲之前究竟度過了怎樣一個童年，他並不是很清楚。他只記得外婆家有山有水，其餘的一概模糊。隨著八歲那年的那場大病，童年的大部分也一並從他身體裏褪去了。

再走一個小時，終於看見了幾棟二三層的矮樓。藍底的路牌上印著“紅水鎮”三個字，診所、發廊、雜貨鋪、五金店，就排排站在馬路兩側，對著過往的車輛和飛揚的煙塵敞開大門。摩托、電動車隨意地在路旁走走停停，搶不到攤位的小販就隨意在路邊圈了塊地，支起棚子販賣自己的瓜果、掃帚、農具。

在自己面前伸出手，舉到眼前，紅水鎮的每個角落都被遮蔽其中。陸守延跟著爸媽下車買了些糕點、飲料和水果。小鎮總共分為兩條街道，道路的兩旁都是商鋪，一條依舊是雜貨鋪、發廊，另一條是糕點店、早餐鋪，快餐店，糕點店明亮幹凈，門可羅雀，快餐店年久失修，比肩接踵。一條道由鞭炮雜貨賣到雞鴨貓狗，一條道由烤串紅薯賣到鮮菜活魚。中間一大塊空地，專用來賣水果。由水果鋪往後走有一前一後兩個商場，前一個商場上層建了個狹小的超市，下層用來擺些廉價的衣褲鞋襪，後一個商場僅有一層，買著些豬牛的肉。

買好東西，車再由窄窄的一條路開進去，開到街道盡頭後左拐，路過一所小學，再往前開一千多米，就在竹林中現出了村落。車子拐過東一棟西一座的樓房平方，在一棟二層小樓前停下。

偌大的房子半掩了門，直覺得幽暗冷清。陸守延一推門，一張花紅油綠的觀音年畫就對著他撞了上來。眼前正是供臺，一個穿著灰黑對襟布襖的老婦人取香點燃，背對著他們，朝供臺上各類泥塑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才慢悠悠地轉過身來。

陸媽媽用手肘在他腰間捅了捅，貼著他的耳朵小聲道：“叫外婆。”

“外婆”兩個字像刺一樣哽在他喉間，老人卻先喊了他一聲“棉棉。”

陸守延一楞，不確定這是在叫他。

陸媽媽在一旁解釋道：“這是你的小名。”

陸守延已經對這個小名沒有絲毫印象。

從車上搬完禮品，其他的親戚也陸陸續續地來了。陸守延幫媽媽提著行李上了樓。陸媽媽打開一間房間的門，裏面除了幾個老舊的櫃子和一張床板外空空蕩蕩，房門一開，滿是灰塵氣。

陸守延剛剛數過，兩層樓，外婆僅占樓下一間房，樓上三個房間，除了一間小的用作雜貨室外，剩下兩間都是空房。

陸守延問：“外婆一個人住？”

陸媽媽拿著雞毛撣子揚了揚塵：“一個人。”

“那為什麽建那麽多空房間？”

“本來不是一個人，你有一個表哥，這裏還住著你表哥和你舅舅、舅媽。”

“那我表哥呢？”

陸媽媽的動作頓了一頓。

“前兩年犯事，跑了。”

房間收拾到一半，陸爸爸就招呼著他下去認親戚。陸守延從小到大哪見過那麽多親戚？一大家子人湊到你跟前你一句我一句，還一個比一個自來熟。陸媽媽在背後看著兒子的窘況，眉頭一皺，迎上笑臉，先給小輩們一人封了一個紅包，再笑意盈盈地要陸守延到樓上收拾房間。

陸守延暗松一口氣，回到房間裏，打開行李箱，把帶來的衣服毯子通通往床上一倒，就開始坐在床上打游戲。不料陸媽媽半路殺回馬來：

“陸守延，你就是這樣收拾房間的嗎？”

陸守延收起手機解釋道：“媽，我看時間還早，晚點收拾也沒什麽。”

“你在上樓前自己說了什麽？”

“我說了我要收拾房間。好了，我錯了，我這就開始收拾。”

“不用了，這裏我來收拾就好了。你下樓去幫忙搭竈臺。記得見到人一定要問好，嘴巴要甜。”

陸守延嘆了口氣，連聲應是。走到樓下，院裏的竈臺早已搭好了，幾塊紅磚壘在一起成為一口土竈，竈上架一口漆黑的鐵鍋，鍋裏盛著滿滿的一大鍋水。

外婆不知什麽時候拄著一根長木走到了他身邊。

“棉棉很久沒有吃過用柴火燒出的粽子了吧？”

陸守延好久才反應過來她是在跟他說話。

“用煤氣燒出來的粽子哪能吃啊，”外婆又似自言自語般說道，“水滾得可快，粽子還沒來得及散出味兒來就熟了。吃來出去連個米的味道都吃不出來，這吃的那裏是粽子啊。”

有人擡起頭來問：“六婆，柴怎麽還麽來？”

外婆應道：“滿賀背去了，馬上就來。

作者有話要說：

文案：星星掉，星星掉

星星推進河溝裏

星星還會升起來

——“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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