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以誠待人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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撓西劍流大計,以暧昧不明的態度應對赤羽的逼問,成功地讓赤羽的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真是愉悅。

看著赤羽為護下屬而討不到便宜,他的心裏逐漸升騰起一股渴望。

赤羽是一團火,給予光明和溫暖,只要稍加靠近,便能獲得幸福與滿足。

溫皇則渴望烈焰炙烤身體。越痛越撕裂,越是記得深。

所有的人都是過客,終將歸於遺忘。赤羽是他遇見的一個特殊的人。

所以他要記得赤羽,忘得越慢越好。

而赤羽要記得他,一輩子不能忘。

在他忘記這件事以後,赤羽也要記得。

溫皇凝視身側的火焰,篝火映出他昏睡中亦緊抿著的唇角。近在咫尺,他依舊全身連心都冷。

他渴望著這溫度,但他沒動,除了被風吹亂的墨色發絲。

只是看著,就足以令人迷戀。

對手往往是最了解你的人。

赤羽對神蠱溫皇不好說。因為溫皇放任別人了解他,但誰又真正了解溫皇,連他的一角碎片都抓不到。

赤羽從不遮遮掩掩,琥珀色瞳孔裏倒映的是放肆張揚。他任由別人了解,那並不會帶來任何改變。他不畏懼了解會洩露他的弱點,弱者才會介意。更多的時候,赤羽渴望以武者身份上戰場一決雌雄。智計,是霸業的輔助手段。

溫皇喜歡赤羽的處世風格,那是他已經遺忘的,曾經掙紮著追逐過的理想中的自己。

本能地,他對赤羽產生好感,開始想和他有關的一切。

赤羽的思路不難揣測,一切為了西劍流。理應無趣才是,他卻忍不住一遍遍地回想。

溫皇無法接受,如果他喜歡一個人,但是對方不喜歡他。所以他不說,也不做任何表示,他做一件事——試探。

語言最能暴露一個人。字裏行間,言者或無意,聽者自有心。

溫皇故意抱著腿腳不便的赤羽走了一路,讓赤羽靠在他的肩頭。

他給赤羽講了個故事,他的舊友。

正如赤羽後來說的,這是只有他知道的故事——一個太過孤獨,以至於敘述者都想忘記的故事。

溫皇通過故事捕捉到了赤羽對他的喜歡。

那就沒什麽可顧慮的了。

(下)

赤羽對溫皇的感情違背了他的人生信條。

不斷拿西劍流的責任鞭笞自己,仍抑制不住愛意滋長。

自稱山野閑人的神蠱溫皇,內斂中帶一絲恰到好處的鋒芒,更加引人探尋挖掘。

巧思妙計,善於調度,利用己方優勢打得人措手不及,尤其是他的蠱毒。

這不是一句失策可以掩過的。

赤羽雖惱溫皇三番五次阻撓西劍流的霸業,卻佩服他的才華,竟能想出此等布局。提出招他入西劍流,幾分調侃,卻也有幾分認真。

溫皇在他最意氣風發順風順水的時候出現,讓他狠狠地摔了幾個跟頭,每每留下以誠待人的笑容或者飄渺的背影,教赤羽錯覺,一眨眼之後,這人便會化作一抹幽藍煙霧乘風而去。

非正非邪,亦正亦邪。似幻非真,亦幻亦真。

赤羽想抓住這抹煙霧。

隨即感到自己是多麽荒唐可笑。

交手月餘,溫皇的目的,赤羽仍是標上不明二字。他直覺溫皇不在意任何事物,包括他現下極力相助的俏如來和中原勢力,更不用說他這個敵人了。

赤羽的自控能力堪稱一絕,他時常假作憤怒以惑敵,最擅長的就是隱藏情緒。

流主覆生,西劍流不必再作保守之態,溫皇必須死!

不聞不問,由著這份感情無疾而終,他會一生銘記這個可敬的對手。

然而——溫皇的態度,可說有意,可說無意,赤羽選擇忽略。

他懷疑溫皇就是秋水浮萍任飄渺,出手逼他現形,交戰之時山壁崩塌,雙雙墜下山崖。溫皇為他療傷,悉心照料。

他聽溫皇講了個故事。

殢無傷和無衣師尹,一步之遙,錯失了相愛的對方,但最孤獨的人是溫皇。

溫皇提到殢無傷的時候,總是帶著些許憤怒。

因為在乎。

溫皇渴望去愛。

他把埋藏心底的事與赤羽分享。

——把孤獨分享出去,也許就不那麽孤獨了。

赤羽想握住他的手,將自己的溫度傳遞過去,但在伸手之前壓下了沖動。他放不下西劍流的責任,盡管身在西劍流之外,時時謹記。

縱然心意已經洩露,溫皇看向他的眼神說明了一切,他也只能給出一句“三日後,神蠱峰,我來殺你”。

——死在我手上,你會不會好過些。我唯一能接受的,就是你的性命。

如果溫皇無意,赤羽可以瞞一輩子。

偏生糾纏不休,執著追求。

爆發在壓抑之後。

鼻腔盈滿了溫皇發間的清香。赤羽想,這個人就是生來克他的,越不想什麽就給他來什麽,逼出他內心的渴望,而他竟不覺得有什麽不好。

人生偶一為之的放縱,未嘗不可。

溫皇總以為,塵世皆過客,萬般留不住。

既然留不住,就不要留了。

他是天才中的天才,更加恃才傲物。他看旁人,甚至旁人眼中的天才,就如神祇開眼覷凡間,有幾人值得他駐目?

他對外呈現拒絕的態度,拒絕付出感情,錯過了許多真心想要與他交陪的人,其中一部分還成了他的劍下亡魂。苗疆三傑的情誼,他自然不懷疑這感情的真偽多少,只是想到了終有一天會來臨的結束。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沒有人能界定溫皇的起始和結束,所以他親手劃下了句點。

說來奇怪,當他看到赤羽堅定不移的眼神,所有的不安都安定下來,踩在雲端的腳踏上了堅實的土地,茫然指尖觸到了寬大的手掌,漂泊的心被擁入溫暖的懷抱,他哪裏都不想去了。

溫皇比他想的更愛赤羽。

赤羽回東瀛後,溫皇以為他能輕易忘記,見不到人,卻前所未有地清晰。

越陷越深。

這份感情,他註定無法抽身。

那便全情投入。

赤羽信之介這團火,給予他的並非一時溫暖,而是點燃了他的生命之源。

溫皇終於明白,他做的每一件事、遇見的每一個人都是他的人生,來或者去,去或者來,組成滾滾紅塵。他無法與人脫開聯系,遺世獨立,無論神蠱溫皇還是任飄渺,均在紅塵之中。

苗疆的夜,皓月當空。

月光撫過窗欞,映照相擁的一雙人。低低耳語,浸潤柔光。“劍十二,叫紅塵。”

“溫皇……”

從高高在上的神,變為紅塵中人。

溫皇撫摸他豐盈的紅發,暗示赤羽聽他講下去。

“赤羽大人,我做過一個夢。我行走在一個詭異的空間裏,怎麽走也走不到盡頭,四周沒有任何變化。突然光線從密布的小孔中穿透,亮如白晝。明亮得不真實的光線裏出現了一道紅影,像一把火。我抱了上去,起初很溫暖,但這溫度漸漸消失,紅影也不見了,又剩下了我一個。”

赤羽沈默地收緊了手臂。

溫皇的聲音響在他的耳畔,純粹的溫柔。“但我並不感到冷。因為我知道醒過來以後,你還在我身邊,你不會放我一個人。”

事情一旦開了頭,便很難測知結果。不斷的意外不僅打亂原定的計劃,還打亂了自信和把握。溫皇喜歡意外,追逐意外,放任意外,前提是——意外仍然在他掌控的範圍。

既然開了頭,引出那麽些麻煩事,不如不做。面對非必要的事件,大多數人會采取這樣保守性的做法。所以說,萬事開頭難。

溫皇因為不願品嘗孤獨的滋味,拒絕與人結情,沒有開始,便沒有結束。愛上赤羽以後,溫皇逐漸明白,他所遇見的每一個人,都是他人生的一部分。

出世易,入世難。紛繁世事,闔門不擾,情絲一刀揮兩斷;一入江湖,紅塵三百,情生情纏轉成結。

——現在開始,還不算晚。所幸遇見了你。

——人間世,濁浪滔天。赤羽,這條紅塵路,由我來走。

若是從前的溫皇,以他的執著和占有欲,他不會放過赤羽。讓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死去,途中留下線索,讓赤羽拼湊出真相——溫皇會死,因為赤羽。

赤羽重情。間接害死愛人的痛苦將跟隨他一輩子。

現在的溫皇,送不出那份沾滿傷害的銘記,代之以不解之謎——迂回的溫柔的方式。

互相揣測心思。

亦是適合做他們最好的紀念的方式。

溫皇放了手。鳳凰翺翔九天才最美麗。

他藏身暗處,看著紅影上船,船只漸漸消失在視線之外,心裏升騰起一種圓滿。

當晚,溫皇與羅碧在還珠樓的酒窖大醉一場,腳邊躺了一排酒壇,橫七豎八。

“溫皇,本座沒千雪那麽好講話,賬一定要算。”

“嗯,我等你來收。”

“你等我找到史艷文,從魔世回來,我們打一場了斷。”發覺手上的酒壇空了,藏鏡人丟到一邊,隨手抓過一壇,拍開泥封,繼續倒灌。

“好,就依你說的。”

“任你千變萬化、狡兔三窟,也跑不了。還珠樓神蠱峰不見人,我就是走遍天下也要找你出來!”

月光映出溫皇的苦笑,“好,好,我不會走的,坐著等你上門。”

……

天亮了,酒窖裏空無一人。

藏鏡人早早離開,而溫皇——

鳳蝶推開還珠樓主臥的大門,一個陌生的年輕人正對著鏡子觀察自己的五官。他轉過頭對少女說道:“鳳蝶,我還像不像溫皇?”

少女低下頭,眸中含滿了沈默的淚水。

神蠱溫皇,容不得命運操弄。便是死,也要自己一手排布。

他最不想做的一件事,就是等死。

早上一點兒,也沒什麽要緊。

赤羽把溫皇送他的藥瓶擺在書房長案上。公務繁忙之餘,不經意的一眼,心中頓時充滿了歡喜,精神百倍。

中原再會時二人在還珠樓的時光,聯手籌謀對付玄狐,閑雲齋裏為溫皇上藥,苗疆草原上的策馬奔騰……構成了他此生最大的歡欣。

他們雖不在一處,仍舊擁有完整的彼此。無論溫皇來不來找他,有沒有共同的餘生,都已不留遺憾。

赤羽推開窗,雪壓梅枝。

他聽到女子清潤的聲線,天宮伊織一襲粉衣自梅林掩映間走出。“信之介,喝一杯吧。”

“好。”

他想起溫皇勸酒時念過的詩: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雪落,杯酒,故人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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