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祁棋起床買早餐，回來時利俐正坐在臨街的窗邊。窗戶大開，不費力就可以看到清晨的古鎮。上學的孩童結伴嬉鬧、準備開鋪的男女打開店門、剛從菜地回來的老人坐在石階上鋪開新摘的青菜。微風拂過，從磚縫墻角偷偷鉆出來的狗尾巴草和不知名的野花一擺一擺的。

該是令人心生安定的祥和日子。

可是——“早。”她對他笑了，是發自內心的笑，然而眼裏滿是哀傷。

祁棋想了一晚上，已經逐漸理清了頭緒，對利俐的過往有了五成猜測。利俐的笑一下子讓他的心揪疼，他甚至覺得自己的猜測有了七成準確率。但利俐不說，他永遠不會去問。

“來，我扶你去衛生間，洗漱一下出來吃早餐。吃完早餐我們就去高鐵站。”祁棋朝她伸出手。

“等下如果見到客棧老板怎麽辦？”利俐握住他的手，卻沒站起來，“我不想見他們一家人。”

祁棋稍加思索，便想明白了前因後果。他反握住利俐的手，堅定地說：“我來想辦法。”

利俐點點頭，任由他扶著自己去洗漱。祁棋去找Darren，叫他在需要的時候把老板帶離前臺。至於老板娘……他想這個鎮子不大，大家應該都是相互認識的，便又去了一趟昨晚買衣服的店，又買了一堆衣服，零零總總買了差不多一千。然後拜托衣服店老板娘假裝有事把客棧老板娘叫過來聊天。

剩下留在客棧的都是些十幾歲的小工，大概不認識利俐。

做好這一切，祁棋回到房間。利俐也沒閑著，她給自己畫了個歐美妝容，主要是把圓圓的眼睛畫得更細長，然後用陰影和高光改一下眉骨輪廓，最後帶上口罩。

臨走前，祁棋再給利俐揉了一次腳。接著他去找Darren，叫他下去轉移老板的註意力。Darren不明所以，但見祁棋一臉認真，還是幫他這個忙了。他掃了一圈房間看還有沒有落東西，見該收拾的都收拾了，便在利俐面前蹲下，示意她趴上來。

利俐手上拿著房間鑰匙，祁棋要背她，空不出手來，就讓她把鑰匙放在前臺。

突然間，一顆小腦袋從前臺後面冒了出來。

“你們是要退房嗎？”小女孩歪著腦袋問。

利俐楞住了，望著對方望了老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姐姐好好看哦。”小女孩托著下巴道，“大哥哥也好看。”

祁棋顛了背上的人一下，提醒她趕緊回過神來。利俐找回理智，淡淡地回答：“是的，我們退房。謝謝。”

“姐姐把鑰匙給我就好了，今天學校搞活動不用上課，我一天都在店裏。”小女孩甜甜地笑道。

從客棧門口到鎮門口打車的這一段路，祁棋明顯感到利俐身上散發的氣壓越來越低。他不知道說什麽才能安慰她，只好說：“沒事的，都過去了。”

“嗯。”利俐把臉放在他肩上。

肩膀的負重突然加大，祁棋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踏實感又帶來安定感，仿佛這樣走路，永遠不會走歪，哪怕走歪，也不必害怕，只要一直往前走就好了。

中午時分回到了S市，兩人就近在高鐵站附近的飯店解決了午餐。遠離臨定古鎮，利俐胃口好了很多，吃了滿滿一碗米飯加一碗酒釀丸子。回到自家小區，背著利俐進電梯，祁棋才意識到自己要送利俐回家了。

“你在笑什麽？”利俐問他。

“哦，我在想，你終於願意讓我知道你家地址了。”祁棋含笑道。

“我在你眼裏，是不是很冷漠的一個人？”利俐小聲問。

祁棋想了想，安慰她說：“實話說，是的。但我可以理解你，有時還覺得你對我冷漠也挺好的，總好過客客氣氣地敷衍我。就好像你上次對那個、什麽、Victor一樣。”

“你喜歡找虐啊。”利俐嘆氣。

電梯門開了，祁棋按照利俐的指示往左拐。在利俐輸密碼的時候，他自覺轉開視線，等聽到門鎖”哢擦“開了的聲音才回過頭來，恰好看到利俐用手背抹去上面的指紋。

利俐的家和他的家格局一模一樣，三房兩廳，裝修很簡約，是眼下流行的北歐風。墻角放了一個譜架，一本樂譜攤開躺在上面。祁棋在沙發放下她，然後幫她把行李放好。

利俐的行李也就是他今天早上買的那一堆衣服。

“衣服多少錢，我轉給你。”

“我其實想說不用了，但我知道你一定不願意，肯定會想方設法還錢給我。我還不如現在就告訴你數字，省得我們來回折騰。”祁棋很自然地說出一個不真實的數字，“算個整數吧，500.”

“好，我微信轉你。”利俐立刻拿出手機操作，“不好意思啊，連杯水都不能給你倒。”

“沒事，我不渴。”祁棋聽到手機發出“叮咚”一聲，“我更擔心你一個人住怎麽照顧自己，這兩天你別去店裏了吧。”

“自己家沒事的，我就留在房間休息兩天。”利俐保證道。

“餓了別煮飯，叫外賣就好。”祁棋覺得自己就像個絮絮叨叨的老婆子，“想吃水果酸奶可以上京東，或者我幫你買。”

利俐朝他眨眨眼，“祁棋，我可以的。這些年我自己一個人也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利俐，你這麽堅強，不累嗎？”祁棋問出心底長久以來的疑惑。

“有得選擇的，誰不想輕松快樂？我從來不後悔自己走的每一步路，這就夠了。”利俐頓了頓，從茶幾底下拿出一盒巧克力，打開蓋子示意祁棋吃一顆。“就好像，我沒後悔認識你。”

祁棋拿巧克力的手差點不穩，他勉強自己定住心神，吞了口口水，故作輕松地說：“我現在倒覺得你那麽好看，謹慎點是好事，畢竟你遇到的人不是都像我那麽靠譜。”他停了下，又慌忙解釋道：“除了退婚那件事。”

利俐自己也拿了一顆巧克力，“你還記得我們在酒吧遇到那晚上嗎？你和我說你的故事，我那時沒覺得你不靠譜。我只是羨慕你可以這麽至情至性。”

“至情至性？我從來沒想過這個詞能放在我身上。”這些年，大家都說他溫潤、穩重，就是沒說他愛憎分明。

“相信我，你是的。”利俐直視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晚上，祁棋收到了母親的電話。她已經知道思敏要結婚的事，長籲短嘆一頓，又頻頻責怪自己兒子腦子抽掉了，還禍害那麽好的一個女孩。祁棋默默挨訓，把手機公放，然後去給兩只貓鏟屎。三天沒回來，貓砂盆都快堆滿了。吃得多拉的多，就是不見瘦。

母親說累了，最後叫他後天晚上回家吃飯，才掛了電話。祁棋以為自己的耳朵終於可以休息了，沒想到加班來得這麽猝不及防。團建一結束，堆了三天的工作突然間蹦出來。搞得公司的人都後悔去團建了。以前都沒出現過這種情況，但聽說團建這幾天公司空降了一個總裁，正趁大部分都不在清查一番。

回家的飯是吃不著了，下班都八點多了。湯倒是可以喝，今晚母親煲的是蓮藕豬腳湯。祁棋想起了以形補形，便說要趕回家加班，讓母親拿個大的保溫壺把湯裝進去。

他回到自家小區，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利俐住的那棟樓。他按了門鈴，然後聽到“噠噠”的腳步聲，以為是利俐跑來開門，心下一急。

沒想到開門的是一個八九歲的男孩，留了個西瓜頭，眼睛圓圓的。“哥哥，你找誰呀？”他沒卸門鏈，只露出一條縫來。

他個子高，越過男孩的頭頂往裏面看去。沒錯啊，是利俐的家啊。

“弘弘，誰來的？”是利俐的聲音。

“一個很帥很高很瘦的哥哥。”

“利俐，是我。”祁棋出聲。

“開門吧，弘弘，是來找我的。”

弘弘麻利地卸掉門鏈，讓祁棋進來。利俐拄著根棍子一步一步從客廳挪到玄關，“這麽晚了你還沒回家嗎？”

“我來給你送湯，蓮藕豬腳湯，以形補形。”祁棋舉起保溫壺。

“太麻煩你了，我差不多好了。”利俐搖搖頭，然後介紹小男孩，“這是我外甥，弘弘。弘弘，叫哥哥。”

“把我叫年輕了。”祁棋摸摸弘弘的腦袋，不等利俐說什麽，徑自把保溫壺放到飯廳的桌子上。

利俐一瘸一拐地跟上他，“你看起來也不大，應該沒三十吧。”

“快了。”

“還年輕，還是叫哥哥吧。”利俐拍拍弘弘的肩膀，“回房間看書去吧，等下再出來練琴，別吵到哥哥。”

祁棋回頭一看，果然看到譜架旁邊放了一把很精致的小提琴。弘弘點點頭，聽話地回房了。

這時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擦著手從房間出來，見有陌生人在家，吃了一驚，但更多是驚喜。“小妹，這是？”

“一個朋友，來看看我。”利俐說道。

“哦，她崴到腳了，我送些湯過來，給她補補營養。”祁棋扭開保溫壺的蓋子，“阿姨，我叫祁棋。”

“好好，我進去拿碗。”利俐的母親著急忙慌地去找幹凈的碗了。

“下次真的不用這麽麻煩了，” 利俐朝保溫壺裏看了一眼，楞住了：“這麽多嗎？”

“還有我一份在裏面。”祁棋在她旁邊坐下，“我媽媽煲的，我來不及喝就打包回來。”

利俐嘆了口氣，叫她母親再拿多一個碗出來。老人家慈愛地看著祁棋，熱切問道：“好孩子，吃飯了嗎？”

祁棋摸摸鼻子，小聲說：“還沒呢。”

“魚丸面吃不？我的拿手好戲，你吃了肯定會喜歡。”

“好的，謝謝阿姨。”

“等一下哈，很快有的吃。今天剛做的魚丸，湯底也才剛剛放進冰箱。”說罷，利俐的母親一頭紮進廚房。

終於吃到利俐說的最好吃的魚丸面，祁棋心裏樂得快要手舞足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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