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因為知曉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慕少艾倒沒有身為一個“被綁架者”該有的自覺——所謂的害怕驚惶到夜不能寐，惴惴不安。芙蓉骨給他端來早餐的時候甚至還調侃了幾句：“你的適應能力很強，看來是我們對待你的方式太溫和了。”

這話要是換作天來眼來講，慕少艾就該好好繃緊皮、準備迎接新一波的肢體上的虐待了。

還好不是，所以好人有好報，這也算是體現的方式之一？

慕少艾笑得頗有幾分自嘲的味道，為他的適應能力強，為眼前這兩位綁匪的“太溫和”。

“謝謝。”謝的是芙蓉骨給他送來的早餐，雖然有他不喜歡的牛奶，但無論再怎麽挑剔，慕少艾也知道此時有總比沒有強得多了。當然，也謝謝還沒醒過來的天來眼，不然慕少艾可能還沒什麽機會吃到東西。

面包倒是挺新鮮松軟的，慕少艾推測芙蓉骨不會跑到離這裏太遠的地方去買吃的，所以這個地方應該不算偏僻。想到這裏的慕少艾暗暗地松了一口氣，鬧市總比郊區好，否則誰能保證天來眼不會一時興起真的來個魚死網破？到時候被拋屍荒野，別說得到解救了，屍體能不能被發現都是個問題。

慕少艾一邊想著血腥的畫面，一邊很自如地把面包慢慢吃掉，再一口一口地喝下牛奶。手腳都被分別綁住，並著的手要拿起東西並不算容易，慕少艾甚至能夠感受得到挪動身體時手腕處的皮膚和生子摩擦時的輕微聲響，這樣的疼痛看似不大，傷害卻一點也不比身上挨的拳腳小。

唉，血氣持續淤積不暢，恢覆起來很麻煩啊。慕少艾如是想著，牛奶的味道依舊讓他受不了，但好歹是能止渴的液體，慕少艾喝得比平日裏要爽快得多。

芙蓉骨只當他是累了，也不去深究那變了又變的表情是否暗藏深意，“今晚，你所想的和我所好奇的，都會有一個結果的。”雖然天來眼說他不確定慕少艾對南宮神翳而言的意義有多大，芙蓉骨卻是從這十幾個小時的相處當中敏銳地察覺到了，所以慕少艾在想的和他所好奇的，本質上而言並沒有什麽區別。

慕少艾靠在墻上，“如果他死了，我會陪他一起死。”

芙蓉骨挑眉，“這算是表白？還是宣戰？”說是表白，對象卻不在這裏，這要是讓天來眼聽到，肯定會認為慕少艾是在挑釁。芙蓉骨發現這事情正在朝一個很有趣的方向發展，盡管並不在他們的完全預期之內，但這並不妨礙芙蓉骨抱持著看戲的心情等待著慕少艾的解釋。

慕少艾睜開眼睛，揚起嘴角，明明是桎梏束縛著的身體，卻由衷洋溢著一股令芙蓉骨有些無法直視的光彩，“吶，如果天來眼死了，你會如何？”

芙蓉骨眼神一冷，慕少艾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卻是硬著姿態與之對視。

他慕少艾，此生從未怕過誰。

一個心中認定虧欠了誰的人是不會懼怕其他人任何形式上的恐嚇的，情債難還，便是不還，也註定了是糾纏到底的刻骨銘心，怎能就此說怕，然後脫逃？

“如果他是死於南宮神翳之手，那麽，”芙蓉骨忽的傾身向前，拉近了和慕少艾的距離，面對面，“我會先殺了南宮神翳，再去陪他。”即便他清楚，南宮神翳並不是他能夠對付的人，但他並不在意，重要的是，他會去陪他。

慕少艾坦然一笑，“將心比心。”

芙蓉骨一楞，隨即明白。

“你們在幹什麽？”天來眼不善的聲音傳來，芙蓉骨和慕少艾雙雙擡頭，天來眼快步上前拉過芙蓉骨，“怎麽，連你也被他這副好皮相吸引了嗎？”語氣自然是怒氣沖沖的，慕少艾卻是一點都不擔心，接下來應該沒他什麽事兒了，所以也就很安心地閉上眼睛靠在墻邊繼續休息。

芙蓉骨由著天來眼拽他的衣袖，嘴角忍不住地上揚，“他沒你好看。”雖說都已是不惑之年，但這兩人看著要比實際年紀小了許多，天來眼尤甚，大概是因為芙蓉骨看著要比他沈穩不少，以至於芙蓉骨雖然看著不顯老，卻也沒有什麽人會覺得他跟實際年紀不符。天來眼比起年輕的時候沖勁兒絲毫不減，看在芙蓉骨眼裏依舊是一道別致的風景線。

天來眼對於芙蓉骨這樣不合時宜的調侃很是不解：“胡說八道些什麽？”

芙蓉骨眼神一暗，隨即恢覆正常，搖搖頭：“沒什麽，”不動聲色地岔開話題，“先吃點東西吧。”

天來眼雖然覺得有點奇怪，但他知道芙蓉骨絕不會做出什麽不利於他的事情，所以即使心裏面有疑問，他還是點點頭，走到桌子旁坐下。

比起慕少艾，南宮神翳這邊可就真的算得上人仰馬翻了。

南宮神翳一宿沒合眼不說，就連阿九也罷學了。

“阿九，把牛奶喝了。”南宮神翳沙啞著嗓子，卻還是強打起精神對坐在對面的阿九說道。

笏政坐在阿九的旁邊，就算是不轉身他都能感受得到這位小祖宗周圍的黑色氣壓。

阿九只是抿著嘴不說話，事實上他從昨天放學到現在就沒有開口說過話，家裏的傭人們百般逗他哄他，小家夥就是不買賬，南宮神翳簡直不能想象以前的慕少艾究竟是花費了多大的耐心和精力才將阿九帶到了現在。

南宮神翳熬了一夜，此時也沒有多餘的心力好好地哄阿九，說話間便有些強硬了，“把早餐吃了，今天呆在家裏，阿姨會陪你玩的。”局勢不明朗，南宮神翳不能讓芙蓉骨和天來眼握有更多的把柄，幼兒園那邊他早就打了電話找個借口替阿九請好假，醒惡者也調派了更多的人手往這邊來，以防不測。

阿九直著脖子不肯動，眼睛鉤鉤兒的只看著南宮神翳，南宮神翳被他看得不耐，砰一聲推開椅子起身：“不想喝那就不要喝了，不想吃那也不要吃了，你要不樂意幹脆以後也都不用吃飯了。”

笏政皺著眉頭將縮著肩膀身子有些顫抖的阿九往自己身邊拉，“學長，你先坐下。”南宮神翳的神情幾乎算得上嚴厲了，就連笏政都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壓力，更何況是阿九。

南宮神翳居高臨下地站著，阿九居然還毫不服輸地跟他對望，這個孩子的眼神讓南宮神翳有股似曾相識的熟悉感。

深吸一口氣，離開餐桌，南宮神翳給自己倒了杯冰水，咕咚一下喝完，腸胃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刺激而揪成一團，痛意讓渾渾噩噩的大腦瞬間清醒了不少。

南宮神翳重新回到餐桌旁，阿九也從笏政的懷裏鉆了出來，仍是不肯吃東西，更別提把牛奶喝掉了。

男人的神色仍舊是淩厲的，看在笏政眼裏卻是終於冷靜了幾分的從容。

“阿九，”南宮神翳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跟平常和同輩人講話竟是沒什麽區別，笏政一楞，繼續旁觀，“你應該也知道，少艾暫時回不了家了。”阿九的表情一僵，好看的眉眼間皺成了座山，仿佛藏了許多連成人都無法承受的心事。

南宮神翳坐了下來，平視阿九，“我會找到他，把他帶回來，但這需要一點時間，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像他在的時候那樣，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地，等他回家？”南宮神翳深信阿九是聽得懂的，他雖然不必要對一個還這麽小的孩子說太多，但南宮神翳知道，那份似曾相識，是源於身為過來人的他，也曾經歷過早慧的苦楚。

所謂的少年老成，不過是因為沒有資本去童真。

“你會的，對不對？”南宮神翳將被阿九推掉的牛奶移回他手邊，靜靜地等待著阿九的回應。

還好，小家夥並沒有讓南宮神翳等太久。

笏政看著從前都是以苦瓜臉面對牛奶的阿九一口氣喝掉了眼前這滿滿的一杯，無暇驚訝。

不過一夜而已，南宮神翳已經恢覆成了原先那個運籌帷幄成竹在胸的A大之神，翳流掌門。

早就是成為傳說的人，再仔細看時，風姿更甚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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