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無艷走到窗邊站定，“想好了？”

慕少艾知道她說的是什麽，反問道：“你覺得呢？”

這樣的態度，這樣的微笑，姥無艷覺得她都快要被閃瞎了，但畢竟旁觀者清——姥大醫生一直致力於做一個冷靜的旁觀的局外人，“翳流的宣傳策略可是準備拉我下手和他們的董事長大人配成對呢，以應付那些捕風捉影，嗯，現在看來也不算是空穴來風的花邊新聞。”豈止不是空穴來風，姥無艷覺得這簡直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真相啊，總是那麽欲蓋彌彰又撲朔迷離，只苦了那些削尖腦袋擠破頭想挖到獨家新聞一手猛料的記者們了。

點點頭，慕少艾倒是老神在在：“辛苦你了。”

姥無艷一個沒站穩，“你這是什麽意思？”

慕少艾很從容的重覆道：“字面上的意思。”感激姥無艷舍生取義義薄雲天天命所歸——替他跟南宮神翳擋去了不少麻煩，慕少艾是真心的，雖然這份真心裏還有些許的心虛。

姥無艷陰暗地質疑道：“你打算當地下情人？”

呃，慕少艾點頭不是搖頭也不是，語出驚人和被驚的角色一顛倒，慕少艾倒是有點能夠理解為什麽剛才姥無艷會神色訝異了——他也沒想過姥無艷會這麽直接。

“如果我說，我從未想過可以公開的那天，你信不信？”慕少艾給自己倒了杯水，滋潤一下有些幹裂的雙唇。天幹物燥，連帶著人的心情也有些起伏不定。

姥無艷不予置評，“你想不想公開，或者願不願意公開那都是你的事，但我姥無艷不是任由誰都能揉圓搓扁的人，要是翳流把主意打到我頭上，對我的私人生活產生什麽負面影響，我不介意親自出手，讓你和南宮神翳直接大白於天下。”

慕少艾點點頭，他相信姥無艷做得出來這樣的事情，但她的態度和立場並不是這件事情的重點。慕少艾明白，他雖然堅定了和南宮神翳在一起的信念，但並沒有順便作好公諸於天下的心理準備。畢竟，同性之間的感情還不是這個社會所能夠完全接受的，即便不為南宮神翳和他自己考慮，慕少艾也不想阿九以後在別人的指指點點中長大。

好不容易才給了那小鬼頭一個家啊。

慕少艾想起早上阿九趴在他肩頭說的那句悄悄話，半是開心半是憂心。

小鬼頭說，因為現在我們有家了呀。

這句話讓慕少艾的內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阿九所能帶給他的慰藉，是就連南宮神翳和笏政也無法比擬的溫暖。那是曾在他人生低谷時給他帶來了新生希望的幼苗，讓他不至於完全封閉自己，不至於斬斷和這個世界所有美好的聯系。

這該是多麽奇妙的一種緣分呵，明明沒有任何的血緣關系，慕少艾卻篤定他會竭盡所能地照顧阿九，看著他健健康康地長大，成為一個善良而又了不起的人。

慕少艾緊縮的眉頭和嚴峻的神色觸動了姥無艷，“可是因為那小孩？”她不至於連慕少艾是什麽樣的人都看不出，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不僅侮辱了她的智商更侮辱了她的專業——姥醫生的名言是，侮辱我的人，以牙還牙，侮辱我的專業，無限倍無差別無談判機會地回敬。在考慮自身之前，慕少艾肯定會先為南宮神翳考慮，別的不說，偌大的翳流是南宮神翳在掌舵，手底下管著幾千號人的生計問題和職業前程，慕少艾沒那麽自私。而如果說還有什麽能讓慕少艾將之放在南宮神翳之前考慮的，那麽毋庸置疑，只有那個還在幼兒園裏蹲著的阿九小朋友。

姥無艷曾經打著探監，哦不，探視的名義去慰問南宮神翳，在聽完殘障人士抱怨有個小鬼頭跟他搶慕大醫生之後，以唯恐天下不亂的心理問了南宮神翳一個十分俗氣的問題：“如果有一天你跟阿九都掉進河裏，慕醫生會先救誰？”當然，南宮神翳知道姥無艷這問題的前提是他不會游泳。

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南宮神翳張口就答：“他會先救阿九。”

姥無艷瞪大了眼睛，不是吧，南宮神翳居然這麽悲觀？還是說他對自己在慕少艾心中的排名有一個非常清醒且無奈的認知？

沒給姥無艷追問的機會，南宮神翳又繼續說道：“來得及的話他會再救我，如果來不及，也就是我已經英勇就義的話，”南宮神翳的神情是高深莫測卻又甘之如飴的，“他會陪我一起死。”

姥無艷下意識地想取笑南宮神翳的厚臉皮，可是對上他的表情時，姥無艷卻發現她連一個反駁的字都說不出口。

那兩人之間的羈絆，是誰也不能插足的深潭。

慕少艾微微一笑，“姥醫生慧眼如炬，明察秋毫。”

姥無艷對慕少艾的奉承並不感冒，“翳流最近事兒不少，我雖然不算翳流之人，但好歹有些過往的情分，我說這些也不算多管閑事，南宮神翳那邊估計還有好長一段日子要折騰，你還是早些作好心理準備吧。”剛才撂的是狠話，姥無艷打從心底的不願意是由她來將南宮神翳和慕少艾的事情公諸於眾，但攔不住某些別有用心的人暗地裏折騰，如果不事先防範，到時候可就真的來不及了。

慕少艾感激姥無艷的出言提醒，這位看似冷冰冰不茍言笑的美女醫生，其實心地還是好的。

開完小差，姥無艷打劫了慕少艾私人珍藏的一小包茶葉之後就翩然離去了。慕少艾倚在窗邊姥無艷剛才站著的位置，看著樓底下的人來人往，不由得就出了神。

“餵，”南宮神翳不滿地打斷了慕少艾的神游，從他中午下班回來開始就一直是這個狀態，“陪我吃頓飯就那麽難捱嗎？”南宮神翳都懶得計較這是慕少艾第幾次晃神了。

“不好意思。”終於回過神來的人抱歉笑笑，南宮神翳拿這樣的慕少艾一點兒辦法也沒有，“是發生什麽事情了嗎？”南宮神翳整個早上都沒閑著，吩咐傭人買了許多新鮮的食材，一個人在廚房裏一瘸一拐地給慕少艾鼓搗愛心午餐，還美其名曰心情愉悅式覆健，看得家裏的傭人們一楞一楞的，大家都在想，南宮先生終於要瘋了嗎？

慕少艾低頭喝了一口湯，是南宮神翳的手藝，他卻沒有說破，知道這個男人在有關他的事情上一直都很樂意親力親為，慕少艾撥弄著湯匙多喝了幾口，這才擡起頭，“阿九說想請他幼兒園的小朋友來家裏作客。”

南宮神翳挑眉，對慕少艾如此自然的講出“家裏”這倆字感到十分的愉悅，大手一揮：“批準。”

慕少艾忍俊不禁，“這麽爽快？”南宮神翳不是喜歡和陌生人接觸並來往的個性，對小孩子的容忍程度也沒有多高——雖然家裏住了一個，但慕少艾十分肯定，如果帶著阿九的人不是自己，南宮神翳對阿九肯定不會像現在這樣表現出極大的耐心。這個男人的優點和缺點都是極為明顯而又跋扈張揚的，盡管知道他不算是嚴格意義上的“好人”，慕少艾卻覺得會愛屋及烏的南宮神翳，很好。

南宮神翳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那我們要準備什麽？卡紙？彩帶？鈴鐺？玩具？游戲機？食物呢？薯條？蛋糕？冰淇淋？廚房裏不知道有沒有飲料，我不喝那些，家裏也沒備著，我現在就叫人去買。”

慕少艾連忙拉住南宮神翳揮舞在餐桌上空的爪子，“只是小孩子來家裏玩而已，不是要舉辦宴會，我看廚房有很多吃的，不用再準備什麽了，你冷靜點。”

南宮神翳反手握住慕少艾，表情認真，“我很高興。”

慕少艾微微一笑，任由南宮神翳緊緊抓住自己的手，“我也是。”

高興他接受了和他住在一起，破釜沈舟自斷後路一般的勇氣，高興他開始真的將這裏當作了他們的家，與他商量怎麽接待客人的事情，高興他南宮神翳，現在，在這裏。

高興阿九喜歡這裏，把這兒當成了家，還那樣急切地想要和別人分享這件事情，高興他沒有放棄和他組建一個家庭的努力，高興他慕少艾，現在，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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