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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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慕少艾低著頭,頓了好一會兒,南宮神翳也不急,就這麽耐心地等著他繼續說下去,“從未聽你說起過。”

是,南宮神翳也曾捫心自問,為什麽不和慕少艾說這件事?說了的話,或許慕少艾就不會走了吧——不是沒有心存過這樣的僥幸。

之所以用僥幸這倆字,是因為南宮神翳知道,從前存在於他和慕少艾之間的問題,絕不僅僅是一個美好的願望和由此引發的一廂情願的實際行動就能解決的。

“就算以前你就知道這件事,最後也還是會離開的吧?”南宮神翳的語氣淡淡的,帶著點讓人捉摸不透的飄忽,慕少艾知道他說得沒錯,所以點點頭,“是。”都已不是年少時的輕狂,倒不是說不再容易被感動,而是彼此都清楚,攜手過一輩子是不能僅靠剎那間的感動支撐下去的。

許多最後分道揚鑣的戀人都曾有過如膠似漆的美好,為了對方一個不經意的又或者是刻意準備的驚喜感動得一塌糊塗,當下總會想到也許這樣就能白頭到老吧——那樣的情緒和認知不是不對,而是大多經不起時間的考驗。

慕少艾見過許多,南宮神翳亦如是。

所以南宮神翳並不遺憾,遺憾慕少艾在當時不曾知曉他那不知是因為年輕的驕傲還是矜持又或是其他而沒能說出的構想,若他知道,與他一起構築這個家固然是好,但南宮神翳卻清楚地知道,他一點兒也不遺憾。

愛戀是兩個人之間的互動,感情卻是一個人更為豐富的寶庫。

為著慕少艾的喜怒哀樂,南宮神翳可以與他一起嘗遍酸甜苦辣,體驗四時變化,共賞花開花落。

因為他是這個世界上他最在乎的人,反之亦然。

可是,在那斯人離去的時光裏,南宮神翳獨嘗那些人來人往中卻沒有他心之所系的辛酸和煎熬,這何嘗不是一筆財富?

像是回到了心存著“要給他一個驚喜”的年少時,獨自一人坐在還沒有鋪地板貼瓷磚的屋子內,認認真真地查看著各種各樣之前並不熟悉的資料,一邊對比一邊揣測著用哪種顏色哪種材料,那人會喜歡。所以,孤單一人的南宮神翳所擁有的回憶,也不完全是苦澀。

因為失去過,所以倍感珍惜,這是個人感情裏珍貴的一部分,無需與人言,即便是在慕少艾面前。

一個人的喜怒哀樂情緒輾轉,固然及不上兩人共墜愛戀時來得熾熱和激烈,卻因為那就是“一個人的”,才更顯其必不可缺,才值得慢慢回味。

這些所有,南宮神翳相信就算他什麽都不說,慕少艾也都能夠明白。

不要後悔,不要內疚,因為那些都不需要。

我曾經歷的獨自一人,你曾歷經的一人獨自,都是我們各自生命中如此寶貴到可以珍藏起來等到垂垂老矣的暮年時,細細回味間也能忍不住嘴角上揚的財富。

慕少艾在南宮神翳的身邊躺下,替他掖好被子,側過身子看著他的臉。南宮神翳轉頭笑道:“君之眼神太熱切,小生羞羞。”

對於南宮神翳不合時宜的大煞風景慕少艾顯然是習以為常的,最近甚至還有點甘之如飴的傾向,“你我以後,再不提如果。”

南宮神翳頓時動容,伸出手環住慕少艾的腰,臉埋在他的肩頭許久許久,貪婪地吞噬著這個男人身上獨有的氣息,南宮神翳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爾後安心地沈沈睡去。

第二天早上六點不到,慕少艾就醒了,他一向睡得不多,睜開眼睛的時候透過敞開一小部分的窗簾沒看到一點點的光線,天還沒亮,可是慕少艾卻已經沒什麽睡意了。

大概是昨天傍晚的時候先睡了幾個小時吧,慕少艾如是想著,輕輕翻開被子的一角,將南宮神翳搭在自己腰間的手拿開,掖進去被子裏,這才起床。

呃。

慕少艾皺了皺眉頭,休息了一晚上還這麽腰酸背痛的,他不禁瞪了始作俑者一眼,可惜犯人正睡得天昏地暗呢,慕少艾咬牙切齒,總不能將他拉起來揍一頓吧,那樣太有失他慕大醫生的風度了,當下便只能扶著墻慢慢地往浴室裏走去。

本來,洗臉刷牙是花不了多長時間的,可慕少艾怕把南宮神翳弄醒,連燈都沒有開,摸索著倒是折騰了好一會兒。

還好,慕少艾走出浴室的時候發現南宮神翳仍在安穩地睡著,便輕輕地推開臥室和書房之間的內門,走了進去,再輕輕帶上。

慕少艾十分喜歡這樣的格局,而且他知道南宮神翳之所以會作這樣的設計,多半是因為多年前他的一句無心之話。

那天慕少艾和南宮神翳都在實驗室裏忙活,導師跑進跑出的,也是一刻都不消停,這跟老頭兒平常奉行的靜能養生原則大相徑庭。旁邊同學小小聲地解釋說那是因為老師要搬家啦,正在收拾東西呢。

然後便有別的同學感慨什麽時候也能有自己的房子,大家都被試驗虐得慘兮兮,但這並不妨礙他們苦中作樂,暢談未來。

就連一向都是個旁觀者的慕少艾也插嘴道:“若是書房和臥房連在一起,中間開個門連通著,應該還不錯。”這麽做顯然是有多此一舉之嫌,不過反正是為了舒緩學業壓力,大家在說著玩的,慕少艾也沒把它當一回事。

可有人卻真的往心裏去了。

不僅如此,南宮神翳還在書房辟了一面大大的落地窗,拉開窗簾,雖然光線仍嫌不足,慕少艾卻不難想象這裏的視野有多好,無論是晴時還是雨天,應該都別有一番風景。

擰開壁燈,地板上還有兩箱沒拆封的書,本來這些應該在昨天就整理好的,可惜昨晚上慕少艾忙著鍛煉身體去了,直接導致這部分收尾工作可憐兮兮地在地板上躺了整整一夜。

從書桌的筆筒裏拿了把裁紙刀,慕少艾小心翼翼地將封箱的膠布劃拉開,也不知道書房和臥室的這面墻隔音效果怎麽樣,慕少艾楞是沒敢弄出太大動靜,只是將箱子裏的書拿出來,看著地板很是幹凈,便就地放著。

南宮神翳為慕少艾準備了一墻的書櫃,原先擺在公寓裏的那兩個小一些的就放在一樓阿九的房間裏給他用了——阿九小朋友的獨立意識和領土意識十分超前,提前規劃了自己的讀書生涯,並且十分嫌棄南宮神翳原先準備的兒童書櫃。

這兩個箱子的書於現在的慕少艾而言都算不上很重要,因為都是大學時候的教科書,之所以還留著,不過是做個紀念。

一直以來好像都是很念舊的呢,慕少艾無不自嘲,所以才廢了那麽大力氣把這些書從學校帶到公寓,出國時沒能帶出去,現在就又帶到這裏來了。

也算是輾轉到了不少地方吧,這些書。

隨手翻開一本,慕少艾的註意力立刻被吸引了過去,倒不是書上有什麽金玉良言,而是書頁旁那密密麻麻的小字——不是慕少艾的字跡。

似是讀後感和重點標記,一如字的主人年少時那樣,每一筆每一劃都透露著毫不掩飾的淩厲和霸氣,慕少艾看得入了神,不知何時竟然勾起了嘴角,神情溫和。

似乎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看什麽呢這麽入神?”南宮神翳神色爽利地站在門口,其實他內心對於經過昨晚之後慕少艾居然還能比他早起床的這件事情是十分不滿的,但南宮神翳更知道要是直接表達了這種不滿,慕少艾能讓他再也無法得逞,所以還是忍忍算了。

沈浸在書中那些旁註的慕少艾擡起了頭,看了看墻上掛著的鐘,七點多了,窗外早就亮了,便起身,關掉壁燈。

“只是以前上學時用的教科書,看到了有意思的東西,便坐了一會兒。”慕少艾微微笑道,順手將書放進書櫃裏,拎著兩個空紙箱準備拿到樓下去。

南宮神翳拉住他,“沒穿鞋,也不怕冷?”晨早涼得很,慕少艾居然就這麽光著腳坐在地板上。

經南宮神翳這麽一提,慕少艾才發覺自己沒穿鞋,這才將不知什麽時候被踢到一邊的拖鞋穿好,“還好,現在不算冷。”

南宮神翳捏著慕少艾的手直皺眉:“手這麽涼還說不冷,先下去吃點熱的東西吧。”

點點頭,慕少艾扶著南宮神翳,兩人一起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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