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神翳在慕少艾離開之後發了一會的呆，本來想睡個回籠覺的，但這又實在是不符合他的休息習慣。南宮神翳是那種一旦醒了就很難再入睡的人，這點讓他一直很苦惱，因為見縫插針的休息才能保證充足的精力，不然的話，長時間的高度集中精力對身體乃至心理都是一個沈重的負擔。

以後會好起來的吧，南宮神翳如是想著。

靠在床頭，南宮神翳本來想要閉目養神的，最後卻又按捺不住地拿起了讓人送過來的文件，就著床頭的支架翻看起來，一不小心就入了神，連病房裏有人進來都沒發覺。

神色不善地拿過文件，放到床頭櫃上，再將保溫瓶和包子放在支架上，慕少艾抿著嘴不說話。

南宮神翳有些心虛，他答應過慕少艾會好好休息的，現下倒是出爾反爾了。無計可施之下，南宮神翳巴巴盯著慕少艾看，雙方呈現拉鋸趨勢。

慕少艾投降，工作狂的毛病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改過來的，他對南宮神翳也許有點苛刻了。這麽想著，原本繃著的臉便緩和了下來，只是眉頭依然皺著，“來吃早餐。”

南宮神翳見慕少艾給了臺階下，連忙就著他的話頭問道：“你買的？”

慕少艾嗯了一聲，旋開保溫瓶的蓋，盛了一碗粥，又打開紙袋子，就著中間撕開，用蓋子壓著，好方便南宮神翳夾。見擺得差不多了，慕少艾拍開南宮神翳想要抓包子的爪子，起身拿過濕紙巾盒，抽了一張，“真不講衛生。”看南宮神翳那猴急的樣，真的很難跟在外頭那個風度翩翩舉止有禮的南宮董事長聯系起來，慕少艾扶額，突覺自己的審美觀受到了嚴峻的挑戰。

不知慕少艾開始懷疑自身品味的南宮神翳笑得眼睛都快瞇成一條線了，順從地由著慕少艾給他擦手，又將筷子塞到他手上，“吃吧。”

包子還很燙，是他喜歡的三鮮餡兒，南宮神翳吃得直冒熱氣，另外一只手也沒閑著，抓起勺子就舀了一勺子粥，哼哧哼哧往嘴裏送，慕少艾在一旁提醒他小心燙，南宮神翳吃著吃著卻停了下來。

慕少艾緊張地問道：“不好吃嗎？”鹽加多了？忘了加？魚太腥？還是魚刺挑得不幹凈？早上是匆忙了些，慕少艾有些懊悔地想著。

南宮神翳放下筷子，換上了左手拿勺子，舀了半勺，吹了吹，遞到慕少艾嘴邊，示意他嘗嘗。慕少艾試了一下，味道還不錯啊，那南宮神翳這表情是為了什麽？

“這個不是外邊買的吧。”南宮神翳的語氣是肯定的，他雖沒嘗過這樣的味道，但他就是知道。

慕少艾倒是有點不好意思了，“早上太匆忙，只能做這個。”

拉過慕少艾的手，讓他坐得離自己近了些，南宮神翳的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起伏，“你以前從不做這些的。”別說下廚了，南宮神翳連讓慕少艾擦個桌子也是不舍得的，出塵似的人，總怕這俗世的繁雜染了他一身的腌臜。

慕少艾詩興大發，捏著一只筷子插了一個包子塞進了南宮神翳的嘴巴裏，“書畫琴棋詩酒花，當年件件不離它。而今七字都更變，柴米油鹽醬醋茶。”

南宮神翳嚼了幾口便囫圇吞下，說話都有點含混不清，“等我出院，你們就搬過來，好不好？”這麽千載難逢的時機，誰錯過了誰就真的是個瓜。

慕少艾本來戲謔的神情瞬間收斂，盯著南宮神翳這張不怎麽養眼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才訥訥問道：“你是認真的？”他說的是“你們”，也就是還有阿九，慕少艾沒那麽天真，也沒有樂觀到認為他會毫無保留地接受阿九。到底不是南宮神翳的責任，他這樣不管不顧地插一腳，如果將來的某一天，他後悔了，那要怎麽辦？

“你不信我？”南宮神翳直直看著慕少艾的雙眼，慕少艾被他看得有點心虛，總覺得要是回答不信下一秒就可能身首異處——好血腥啊。

“不是不信，只是，”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慕少艾低著頭，有些話他說不出口，卻硬要逼著自己說出口，可到頭來卻還是不敢面對南宮神翳那近乎直白的眼神，“你本可以擁有正常的家庭，嬌妻弱兒繞旁，這些都是你應得的。”

南宮神翳正色道：“你這是欺負我書念得沒你多嗎？掉什麽書袋？講人話！”

慕少艾原本低下的頭又擡了起來，“南宮神翳。”

很久，沒有聽過他這麽喚自己了。

南宮神翳點頭，“我在。”

“你當真從未想過結婚成家的事情？”不是沒見過情場浪子，到處拈花惹草，可絕大部分最後還是會娶妻生子，安定下來，所謂成家立業，應該是很多人就算沒說出口沒設想過但也抵擋不了的誘惑吧。

“想過。”南宮神翳毫不回避，慕少艾的表情如他預料中一般楞了一下，南宮神翳幾不可聞嘆息一聲，這早餐吃得，都趕上年度苦情大戲了，只差沒弄個白熾燈擺張小桌子外加一墻壁的刑具來讓他剖白心跡了。拉過慕少艾的手，南宮神翳繼續說道：“你也想過，對不對？”

慕少艾楞住，想過是想過，可是……

“我不知道你想的和我想的是不是一樣，但關於成家，我有過無數個的設想，可這些無數的設想中我所準備與之成家的人，卻始終只有一個。”

慕少艾突然想起年少時和笏政吐槽過班上女生在追的電視劇，說什麽心跳一百八，就算是只有最初級最基礎的醫學知識的人都該知道，人的心跳要是那麽快，差不多就可以準備準備，然後推進太平間了。

可現在，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好像真的有一百八了。

真是俗氣得不可救藥。

“你還是，快點把早餐吃了吧，不然該涼了。”急忙岔開話題，慕少艾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麽，只是覺得臉燙得緊，渾身上下好像就快要燒起來了。

慕少艾想要抽開手，南宮神翳卻不放，也不想就這樣又一次被慕少艾胡混過去，“今天你肯聽最好，不聽也得給我聽。”骨子裏的霸道因子在這關鍵時刻發揮了重要作用，慕少艾居然就這麽由他拉著坐好，一動不動。

“兩個男人怎麽了？兩個男人就不能成家？我既不殺人也不放火又沒玩弄感情，我為什麽就不能跟你成家？”南宮神翳覺得他都快冤死了，他和慕少艾又不是強買強賣，醒惡者那是老人家思想比較傳統可以理解，但為什麽就連笏政這個臭小子都覺得這事兒不靠譜？連帶攛掇著慕少艾一退再退。

病房裏安靜了好一會兒，慕少艾才回答道：“那些接踵而來的有色眼光和壓力，你都無所謂嗎？不能有自己的小孩……也沒有關系嗎？”那是一輩子的事情，慕少艾不想將來的某一天南宮神翳會後悔，他不敢保證自己能笑著放他走，兩敗俱傷的結果不是不可能的。

他不想受傷，更不想傷到他。

慕少艾嘆息，一直以來的戰戰兢兢，總覺得不會對人提起，漸漸的就累積成了一道看似不可逾越的鴻溝，一面看似不可跨越的城墻，就這麽將他擋在了這邊，像是冬日和初春只隔了那一條線，他卻總也看不到鳥語花香，圍繞在他身邊陪伴他的，只有冬日淒苦的冷寂。

南宮神翳點了點慕少艾的鼻子，這樣的動作是慕少艾曾經很排斥的，總感覺太孩子氣了，甚至有些女氣，現在的他卻沒說什麽。

“要是只為別人的眼光而活，那我就不是南宮神翳，你也不是慕少艾了。至於小孩，雖然阿九那小鬼頭是不可愛了點，但我大人有大量，不會跟他一般計較的。”言下之意竟是將阿九視如己出了，慕少艾瞬間動容，“如果你想有自己的小孩，我……”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我不會介意的，現在的醫學這麽發達。”

南宮神翳失笑，這阿呆都已經想到這麽長遠了？

“光是阿九一個就有很多事情要忙了，我哪裏來的時間再去多要一個？”南宮神翳徹底打消了慕少艾的顧慮，“你啊，有功夫想這麽多，還不如多吃一點，免得笏政老說我虐待你。”

慕少艾終於淡淡笑開，“你也吃。”

門外的人來人往不關他們的事，門內窗外透進來的陽光，才是真正值得一起欣賞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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