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慕少艾回到南宮神翳的病房門前，已經是一個多小時之後的事情了，姥無艷和他講了一下治療的方案，不過是常見的藥物治療和精神控制，其實也並不是什麽需要他親身參與的治療，但姥無艷就是近乎固執地講得巨細無遺。慕少艾聽著聽著就有些恍惚，但還是將姥無艷的意見聽了進去——

他現在可能會突然忘了之前在做什麽，遇過什麽人，發生過什麽事，這些都是很正常的，你也不用刻意去幫他回憶起來，因為那樣會讓他的情緒更加焦躁。至於如何安撫他，我想無人能出你慕醫生其右。

姥無艷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逗留，冷冷的，將慕少艾所剩無幾的理智打擊得粉身碎骨。

深吸一口氣，慕少艾輕輕推開房門，映入眼簾的是正在替南宮神翳調整點滴速度的護工，護工見來人是認識的，便打了聲招呼：“慕醫生。”

慕少艾勉強扯起個微笑，“我來吧，你可以去休息了。”

護工有些受寵若驚，一般這樣瑣碎的工作都是他們來做的，沒見過哪個醫生會親自動手，這個慕醫生還真是個好人呢。

等到病房裏只剩下還在沈睡的南宮神翳和慕少艾兩人時，慕少艾居然覺得這個世界，好像從來都沒有這麽安靜過。

最近，慕少艾常常會陷入回憶中，也不是多麽清楚的記憶，模模糊糊的有個大致的影像。

那團迷霧好似有個高大挺拔的身影，慕少艾站在樹下看著那個身影走得近了些，又遠了些，仍是模糊。

替南宮神翳調整好點滴的速度之後，慕少艾拉了張椅子過來坐在床邊。他低著頭，正好能看到南宮神翳的手，應該是連續紮了許多針的緣故，淤青了一片。南宮神翳的皮膚不算白，但是這麽一看也煞是可怖，琢磨著等這瓶點滴吊完應該給他熱敷一下，慕少艾的手便自然地放到了床頭。

一涼，慕少艾驚訝地看向了南宮神翳，肇事者睡得很沈，手卻是自發地覆上了自己的，正包得嚴嚴實實，慕少艾蹙眉，試圖抽出來，終究沒有成功。

平心而論，南宮神翳並不是個適合拿來牽手的人，寒冬臘月的，他的體溫也不高，以前在一起的時候，慕少艾常常是寧可抱著個暖水袋什麽的，也不要南宮神翳蹭過來給他取暖。

人體，明明是最好的取暖方式。

卻不適合他和他。

可是被握住的時候，慕少艾卻真切地感覺到了前一刻還躁動不安的心，慢慢平靜了下來，和著點滴慢慢的速度，輕輕敲打，不同於他從沒享受過家庭溫暖的童年，此刻這樣的境況，竟仿佛和別人說的搖籃裏有些相似的樣子。

慕少艾笑了笑，有點鄙夷自己這種胡亂的類比。

鼻子突然就有點酸酸的。

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這世上光鮮亮麗錦衣玉食的天之驕子也是會有這樣那樣的煩惱，此前他從來不知，或者說，他一直選擇不去知道，現在知道了，總覺得有些心疼。

如果這個天之驕子想的人不是這個叫做慕少艾的，那麽，他就應該不至於把自己弄得這麽狼狽吧。

這樣的想法也是有過的，可是比起斟酌這樣的想法有幾分可信度需要怎麽去論證，最先蹦出來的念頭竟然是蓋過一切的“怎麽可能有如果”，不用加問號，因為他沒有疑問。

慕少艾低低一笑，他沒有想過的是這樣的自信竟然會是他所擁有的。忽的就害怕了起來，這樣肆無忌憚的去傷害另外一個人，難道就是源於這份自信？

自信無論自己做了什麽，南宮神翳總會等的，總會追上來的，總會笨拙地說些幼稚的話，帶上濃濃的討好意味的那些所有，竟是自己在揮霍南宮神翳的非他不可嗎？

這樣的認知讓慕少艾不由得顫抖了起來，如果真是這樣，那他慕少艾，到底是從什麽時候起，變得這麽可怕的？

“你在怕什麽？”

安靜的病房裏突然響起了聲音，慕少艾嚇了一跳，條件反射似的抽回了自己的手，南宮神翳一個不防，手被慕少艾的力度帶得滑開了些，扯到紮了針的地方，生疼生疼。

慕少艾即刻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忙不疊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很疼麽？”都是些聽起來沒什麽誠意的話，慕少艾重覆了一遍又一遍，事後想起來，慕少艾都有些覺得那個時候精神出了問題的人是他而不是南宮神翳。

沙啞的聲音再度響起，“我……沒事。”

慕少艾捏著他的手，指尖還是冰涼冰涼的，溫度幾乎和點滴沒有什麽差別，南宮神翳卻覺得很舒服，他頭有點痛，脹脹的，急需可以降溫的東西，便拉著慕少艾的手往自己額頭上帶。

嗯，那些因為藥物和過度沈睡而帶來的不適感真的被驅散了很多，南宮神翳滿足得抓著慕少艾的手蹭了又蹭。

被南宮神翳這樣近乎孩子氣的舉動逗得笑出了聲的慕少艾清了清嗓子，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要不要吃點東西？”

“嗯？”南宮神翳似乎沒反應過來慕少艾問的是什麽，難得的迷糊讓慕少艾緊張了起來，就算是出過車禍，南宮神翳這樣的反應還是讓身為醫生的慕少艾感覺到了不安，姥無艷的話看來並不是誇大病情，相反的，她可能還盡量壓低了對南宮神翳病情的評估，至於原因為何，慕少艾現在並沒有心思去琢磨。

那麽要強的一個人，如果因為這樣而無法再大展身手，慕少艾簡直無法想象那後果會是什麽。

麻醉藥效過了，南宮神翳重新感覺到了痛意，他現在是完全動彈不得，卻想掙紮著坐起身來。慕少艾明了他的意圖，伸手替他調整好床頭的高度，又從沙發那邊拿過兩個軟枕，墊在南宮神翳身後，好讓他能靠得舒服一點。

以前也不是沒有這樣照顧過南宮神翳，再強的人也會有生病的時候，但那時的南宮神翳卻是恃病而孩子心性亂發一通的，不像現在，就算握著慕少艾的手，神情卻是迷茫的，他好像在極力回想之前發生過什麽事。

“先把藥吃了，我去叫人送點吃的過來。”慕少艾起身，兌了杯溫水，數好藥量，遞給了南宮神翳。

倒也不拒絕，有病就要吃藥，南宮神翳不至於連這個都不記得。

溫水入喉，那些混亂的思緒好似也被沖得順了一些，記起來了，昨天晚上回家的時候出了車禍，昏迷前是腿部要命的疼痛。南宮神翳努力地想了想，皺著眉頭的樣子看上去很認真，看得慕少艾不禁伸出手，想要替他撫平，卻在半空中生生剎住。

他生病、出車禍的源頭，終究是他。

慕少艾被這樣的事實刺激得骨頭都在發疼，如果沒有遇到我，你是不是會過得更好些？

南宮神翳的腦中有什麽一閃而過，聰明如他即刻就反應了過來，自己該不會是又發病了吧？可是轉念一想，兩年前明明恢覆得很好的，姥無艷也說過如果沒有什麽重大的刺激，發病的可能性很低的。這樣的話，車禍也是因此造成的？那麽車禍前，又發生了什麽事？

擡頭，雖然不清楚原因到底是什麽，但南宮神翳十分肯定這事和慕少艾有關。

自己應該，沒有做出什麽傷害他的事情吧？南宮神翳擔心地想著，這幾天發生的事情他都不記得了，記憶只能回溯到和慕少艾還有阿九吃飯的那個時候，再之後就是模糊一片。

不過，無論原因是什麽，南宮神翳都不打算隱瞞自己的病史。

“兩年前我精神方面出現了些問題，雖然很棘手，但後來我是恢覆了的。這兩天發生的事情我記不清了，如果有什麽不愉快的，你不要生我氣好不好？”

他那樣低頭捏著自己的手，慕少艾瞬間便動彈不得。

該道歉的人，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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