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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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神翳無疑是挑食的,但鑒於他手藝精湛,所以這樣的毛病也就不算什麽大事兒,而像認萍生那樣的廚房殺手則是只要吃不死人的都能入口。但是到了後來,兩個人的習慣好像漸漸調換了,認萍生的口味被養得越來越刁,不吃的東西也多了起來,而南宮神翳則是承擔了包攬剩菜的任務,自然也就不挑食了。

認萍生的胃不好,所以無論前一天忙到多晚,南宮神翳也一定會早早起來細細熬好粥,然後下樓買兩籠包子,等著認萍生醒過來,便可以吃早餐。

這個習慣保持了很多年,直到現在,南宮神翳還經常會在早上六點的時候自然醒,然後轉過來看一下旁邊,空空如也。

一口一口,細嚼慢咽,車裏很安靜,慕少艾不說話,南宮神翳也不開口,一路上靜默相對又無言。

車在翳流集團大樓面前停了下來,保安知道這是董事長的車,便如往常一般想上來幫忙停車,卻在車裏面的人搖下車窗的時候看到了陌生的面孔。頂頭老板坐在副駕駛座上面無表情,保安是個精明的,也不開口詢問什麽就轉頭朝值班室走去。

慕少艾伸手,想要拿回保溫桶裝在袋子裏,好帶下車,卻訝然發現南宮神翳的手緊緊抱住了保溫桶,紋絲不動。

頗覺好笑,慕少艾開口道:“翳流到了,把保溫桶還我。”

南宮神翳執拗地一手抱著保溫桶,還一副警惕的樣子,生怕慕少艾橫身過來跟他搶,一手打開另外一邊的車門下了車,和同樣下了車的慕少艾隔著車身對峙,“我洗好了,自然就會拿去還給你。”

無暇去考量南宮神翳的心思,慕少艾只是想快點離開這裏,“既然你要這保溫桶,那就送你了,不用還我。”

南宮神翳卻是坦然,“洗幹凈了,我就拿去還你。”

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離上班還有一段時間,趕過去醫院的話還算寬裕,所以慕少艾倒是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靜靜和南宮神翳對望,“你到底想怎麽樣?”

從他回國見到南宮神翳開始,這個男人就一直近乎偏執地堅持做一些慕少艾看起來覺得很幼稚的事情,可他吃不透南宮神翳到底想做什麽,與其像以前那樣自己一個人埋在心裏想,還不如直接問,畢竟,猜心是件太累人的活兒。

總算是等到了這句話,南宮神翳先前的焦躁似乎被一掃而空。

“就算我以前犯了多麽不可饒恕的錯誤,你就不能再等我一次麽?”

等我發現我錯在哪兒,等我開始後悔,等我想要追回,就不能,再等等麽?

在往後的人生裏,慕少艾一直是被人稱道的好性格,他想,也許真的和南宮神翳有關,在還不算太成熟的年紀裏兩個人都由於一定程度的固執和不懂體諒而做了某些不大正確的決定——之所以說不大正確而不是錯誤,是因為慕少艾覺得那些決定並沒有帶來完全錯誤的結果。有些人相對一生,卻在終末的時候滿心後悔,以為平靜了一輩子最後便能了無遺憾,不曾想有些心結不去解,它就永遠在那兒,有些矛盾不去面對,它就永遠像把鈍刀,雖然不鋒利,卻一點點的,將人與人之間本來應該密不可分的關系割裂得鮮血淋漓,讓這些人帶著遺憾和後悔和這個世界說永別。

和生命的開始與結束打交道那麽久,慕少艾見了太多的人世滄桑,有人握了一輩子的手,才知道旁邊的人不是想要的,有人因為年輕時犯了錯,卻因固執到最後,連說抱歉的機會都沒有。

白色的病房裏每天都上演著生離死別悲歡離合,慕少艾仿佛一個局外人,看著人來人往,看著誰的臉上痛不欲生,看著誰的眉角黯然淚下,看著有人還來不及希望什麽就已經陷入絕望,他鐘愛的這個職業,給了他最聖潔的白,也給了他最無助的黑。

所以那天早上,八九點的太陽還沒開始散發它的熱力,懶懶掛在城市上空,暖暖照著對面的人時,慕少艾心底某處一軟,他不是為了痛苦和追悔莫及才認識眼前這個男人的,轉眼人生過了一小半,認識南宮神翳的時間也超過了一只手能數得清的年頭,慕少艾微微瞇起了眼,“如果這次我仍是等不到呢?”

南宮神翳把保溫桶放回車裏,繞過車頭,明明是那麽短的距離,他卻覺得自己像是走了一個世紀那麽長,過往種種掠過心頭,他終於來到慕少艾的身邊,微微低頭:“那你是願意試著原諒我了麽?”

慕少艾一臉沈靜,沒有笑意,沒有點頭,卻不再是那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淡漠疏離,被南宮神翳小心翼翼的用詞觸動,微微偏過頭去:“保溫桶洗幹凈之後記得還我。”

語畢,慕少艾便丟下仍在原地呆住的南宮神翳,徑直離開,他可不像某人,是大老板,不用擔心上班遲到的問題。

翳流大樓的高層工作人員明顯感覺到了今天董事長的親和指數簡直是如沐春風,只不過看久了就深深覺得快被那迅速上升直逼夏日炎炎的高溫給灼傷了。南宮神翳所在的這一層辦公樓的秘書和特助們一致發現了董事長今天的辦公速度有如神助,平常要兩三個小時才能處理完的一摞文件,上午在同樣的時間內他們搬進去董事長辦公室三倍的量,居然都被幹凈利落地消滅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對方眼神中讀到了大大的疑問,卻又沒人敢去問一下頂頭上司,畢竟這已經涉及到八卦了,須知雖然辦公室就是個八卦肆虐的地方,但是南宮神翳向來不喜屬下嚼舌根,所以大家天性中的八卦因子便被生生地抑制回了腦袋裏小心地包起來不被發現,但是今天這情況實在是太詭異了。

尤其在南宮神翳走出辦公室問秘書有沒有洗潔精的時候,所有的人都一副極度興奮的表情,低著頭斜斜瞄著董事長辦公室門前的方向。

秘書楞了好一會兒才回答道:“啊,有的,在茶水間,董事長您是要洗什麽東西麽?拿給我我幫您洗吧?”

南宮神翳搖了搖頭,秘書不死心地繼續追問:“那我去幫您把洗潔精拿過來?”

這位頂頭上司竟然又是搖頭,道:“不用了,我自己去。”

南宮神翳前腳走遠,後邊一群人就跟炸開了鍋似的,開始了熱烈的討論。

茶水間在走廊盡頭拐彎處,南宮神翳很少來過,差點沒找到,好在一擡頭就看到了“茶水間”三個大字。這裏是高層員工休息的地方,咖啡、茶葉,甚至是一些小點心,皆是一應俱全,翳流的企業文化雖然是追求極度的嚴謹,但在這些小細節方面,南宮神翳還是很註重滿足員工的日常需求。

明明是很普通的保溫桶,南宮神翳卻像是洗著什麽稀世珍寶一樣那麽認真,軟布輕輕拭過保溫桶的外沿,擦去了水珠,上上下下翻轉了好幾次確定洗幹凈了,南宮神翳才將軟布放回原位。

離開茶水間的時候南宮神翳看到了食物架子上擺著的零食,好像想到了什麽似的,拿過兩袋薯片,這才向外走去。

那天中午董事長工作室所在的這一樓層的工作人員們午餐的時候討論得最熱火朝天的話題,除了上司今天的好心情,還有他老人家什麽時候換了口味?平常連飯都不怎麽按時按量吃的人居然會帶著兩包薯片進了辦公室,一想到總是沈默寡言神情嚴肅氣場壓人的董事長大人嚼著薯片的模樣,大家紛紛表示中午可以吃得下三碗飯了。

而他們的老板,此刻正在辦公室裏和諸多文件糾纏廝殺,午飯和薯片都被放在了一旁,落寞地互相依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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