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一小兩人, 分別戴著狐貍與麒麟面具，在人群中穿梭。

跨年表演即將開始，越靠近舞臺, 人潮越是擁擠。

小長逍因為身量矮, 擠在人群中不大起眼, 有好幾次差點兒被人撞上，玄初靈機一動, 幹脆一把將他抱起，架在肩頭。

“你幹嘛？大膽！”他冷不防身體騰空, 不由掙紮。

當然是怕你跟人族起沖突。玄初心說。

不過這話可不能讓小長逍知道, 他一本正經地解釋：“當然是為道君護駕了，這裏人多嘈雜, 怕沖撞到道君。”

這還差不多。

小長逍滿意地點點頭，不再掙紮。

高處的確清凈, 不用再跟別人去擠，視野一下子變得寬廣起來。

但沒過多久, 他發現了不對勁——

在他四周，也有像他一樣被架在肩頭的人族，無一例外, 全是六歲以下的小孩。他甚至還聽到那些孩子在叫身下人“爸爸”。

“？？？”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質問，突然聞到一股奇怪的氣息。

與此同時, 舞臺的方向，燈光忽滅，下一秒, 激烈的鼓點驟然響起, 燈光再次開啟。

隨即, 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舞者湧上舞臺, 跨年表演正式開始。

周圍的人群發出興奮的歡呼，紛紛朝舞臺的方向奔去。

唯有一對“父子”古怪地站在原地，燈光明滅炫目，照在他們的面具上，顯得格外詭異。

“道君，你是不是也感覺到了？”

“是。”

“好像是舞臺傳來的？”

“沒錯。”

“那咱們還楞著做什麽？”

“……你倒是先放我下來。”

“啊？哦哦哦，不好意思啊。”玄初訕訕地把小長逍放下，兩人急忙往舞臺的方向沖。

“不行，人太多了，根本擠不進去。”在收獲了無數白眼後，玄初只好宣告落敗。

小長逍眉頭一皺：“不管了，沖吧。”

下一瞬，卻被玄初拉住。

“我有辦法。”玄初湊在他耳邊道，溫熱的氣息噴在脖頸處，有點癢。

他微一楞神，突然眼前一黑，四周傳來尖叫。

“怎麽回事？停電了？”

“嚇死，我還以為我突然瞎了。”

一秒後，伴隨著人們“來電了”的歡呼，燈光再次亮起。

沒有人註意到，在黑暗來臨的瞬間，有兩個戴著面具的人，悄然隱去身影。

玄初與小長逍變身為兩只飛蛾，循著那縷妖氣，來到舞臺的後臺。

後臺因為方才短暫的停電而亂了一陣，好在電力重新恢覆，眾人又投入緊張的工作中，壓根沒人會去關註兩只小小的蛾子。

“舞蹈馬上結束，下一個節目準備了！”

下一個節目是拼盤演唱，幾個濃妝艷抹的表演者站在入口處，準備上臺。

“啊，你身上有蟲子！”其中一個女生指著前面那人的肩膀，大叫一聲。

“你說什麽？”那個被指到的男生緩緩回頭，慘淡的燈光下，他的眼睛竟呈現出詭異的綠色。

“你你你……”女生大驚失色。

“我怎麽了？”男生的五官以不可思議的幅度扭曲起來，眼中的那抹綠顯得更是滲人。

女生終於受不住，兩眼翻白，向後倒去。

男生舔了舔嘴角，正要向女生走來，身形猛地僵住。

原本停在他肩頭的飛蛾扇動翅膀，瞬間膨脹為一片巨大的黑影，劈頭蓋臉地朝他撲來。

他見勢不妙，拔腿就跑，然而前方早已有人在守株待兔。

玄初手臂一長，化掌為爪，朝男生的面門抓來。

他已經發現，這個男生的身體雖然還是人，但意識已經被妖控制，所以才會有先前那樣怪異的表現。

在兩人的前後夾擊下，那妖被迫逼出男生體內，化成一陣怪風，朝外面躥去。

“該死，別跑！”小長逍怒喝一聲，急吼吼地追了上去。

玄初忙扶住暈厥過去的男生，確定他並無大礙後，才急忙追去。

被這麽一耽擱，他的速度慢了半拍，等他匆匆趕到時，卻見小長逍對著寬闊的江面發楞。

“妖怪呢？”他問。

小長逍指了指江水，咬牙切齒：“跳進去了。”

難怪他生氣，麒麟是陸地王者不假，可到了水中，能力將大大受到限制，否則當年也不會同龍族鬥了那麽久，最終也未能統一洪荒。

至於玄初，身為九尾狐，他的水性更是一言難盡，平時恨不得能離水遠遠的，以免沾濕了

“不管他，豁出去了。”身為萬獸之王的驕傲讓小長逍實在難以接受即將失敗的事實，竟猛然躍入江中。

“別——”玄初大驚，來不及阻攔，只好眼睜睜看著他瞬間被黑沈沈的江水吞沒。

數息之後，江面掀起十幾米高的水浪，隱約間，可以看到獅頭麋身的麒麟與一條細細長長的魚形獸緊緊糾纏在一起。

水花重重砸下，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爾後的幾分鐘，江水持續翻滾攪動，江底的泥沙被帶起，攪混了江水，難以辨清水中事物。

好在此地地處偏遠，加上天色昏暗，一時還無人註意到這裏的怪相。

玄初急出了一腦門的汗，就在他猶豫要不要下水時，一條長魚被甩上了江面。

成功了！

他大喜，忙掏出鎖妖囊，將其收入其中。

然而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時間一分一秒滑過，江面卻重新恢覆原本的平靜，泥沙沈底，江水平緩流過，卻始終不見小長逍的身影。

他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

***

天庭異獸部。

玄初失魂落魄地靠在墻上，手裏還緊緊拽著兩只面具。

不知過了多久，一直緊閉的房門豁然打開。

他一個激靈，大步迎上前，聲音裏有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道君他——”

“放心，嗆了些水，不過沒大礙。”烏瀾知道他想說什麽，寬慰道，“他已經醒了。”

玄初長長呼出一口氣，拍著胸口，一連說了好幾遍“太好了”，仍是心有餘悸。

事發時他真得嚇壞了，收服魚妖後，等了半天小長逍都沒現身。而他卻不通水性，想找人都沒法找，最後只得求助於異獸部。

最後，小長逍在江底被找到，那時他已陷入昏迷。

畢竟他的法力大半被封印住，再加上水中環境對他而言很不友好，各種debuff疊加，能在最後一刻制服魚妖，已經算很了不起了。

“我去看看他。”玄初丟下這句話，迫不及待走進房間。

如烏瀾所言，小長逍的確已經醒了，但身體還比較虛弱，躺在病榻上，被子蓋到下巴，露出一張慘白的小臉。

玄初見慣了他趾高氣昂的模樣，再見他這個樣子，心頭五味雜陳，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道君你沒事吧？有沒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有的話你一定要說，可別強忍著知不知道？還有……”他跟連珠|炮似的說了一達通，末了還憐愛地伸出手捋了捋小長逍額前翹起的呆毛。

小長逍面色古怪，感覺覆在頭頂的手像火爐，燙得他皮膚那一片簡直都要燃燒起來，半晌才憋出兩個字：“沒事。”

目光無處可置，幹脆閉上眼，假裝睡著。

“不打擾你了，好好休息吧。”玄初見他如此，遂輕手輕腳地離開。

“哢。”關門聲響起的瞬間，雙目緊閉的某人猛地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哪裏有絲毫倦意？

他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玄初罷了。

該死，為什麽要讓他在這種情況下突然恢覆記憶！！

***

玄初尚且不知道長逍已經恢覆了之前的記憶，他被烏瀾叫住，說是有要事相商。

那頭魚妖的身份已經查明，竟是魚婦。

魚婦乃黃帝之孫、五帝之一顓頊死後的化身，與朱獳這樣的惡獸有本質區別，不想一朝淪落至喪失神志，叫人唏噓。

烏瀾表示，在魚婦體內，發現了與先前那些作亂天海市的惡妖一模一樣的物質，只是魚婦實力高強，在之前的收妖行動中未能被及時發現，差點釀成大錯。

不幸中的萬幸，也正因為魚婦實力強，在經過救治以後，對方隱約有恢覆理智的跡象！

此前天海市一度有“流浪犬”作亂，事實上，那都是喪失了神志的妖族。

經調查，天庭懷疑此案與鮮享水果基地那古怪的動物改造實驗存在密切聯系，但因基地高層的逃脫，線索一度中斷。

妖力強化改造聽起來似乎不錯，實際上，對妖族的傷害極大。

經過改造後的妖族的確能妖力猛增，但代價卻是失去理智，如行屍走肉一般，且還有個致命的缺陷——

影響壽命。

烏瀾他們一直不明白，朱獳這麽做的意義何在。費勁吧啦地改造妖族，但那些妖族根本就活不了多少時間，對他們有什麽好處，他們最終目的又是什麽？

魚婦的清醒對他們而言是天大的好消息，這意味著，或許能從它口中獲取更多線索。

玄初聞言亦是大喜，忙表示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他在所不辭。

“還真有件想拜托道友你……”烏瀾吞吞吐吐，眼神飄忽不定，一副不知該怎麽開口的模樣。

玄初鼓勵他：“你盡管說！”

烏瀾：“那我就直說了。治好魚婦的辦法倒是不難，但有一味藥，全天下只有一個地方可尋。”

“是什麽？”玄初師從醫術精湛的慈航道人，什麽奇珍靈藥沒見過，烏瀾的話勾起他的好奇心。

“是……麒麟血。”烏瀾底氣不足道。

玄初楞住，半天才訥訥道：“的、的確是罕見呵。”

烏瀾雙手合十，眼中洋溢著希望之光：“所以……”

“那我試試？”玄初撓了撓發腳。

***

聽到熟悉腳步聲漸近，長逍心亂了半拍，忙拉過被子蓋過頭頂。

恢覆記憶本該是好事，卻叫他心煩意亂，難以啟齒——

當初他因為誤會米子一，一氣之下離家出走，不曾料到卻被朱獳抓捕，還差點被當成實驗小白鼠改造。

堂堂麒麟，居然有如此狼狽的經歷，傳出去他的威名何在？

他現在是“小長逍”，還能以失去記憶為由與過去的自己割席。可如果恢覆了記憶，就意味著將要直面失憶前那個愚蠢的自己……

一想到此，他就腳趾撓地，簡直可以再摳出一個麒麟宮出來。

更何況……

玄初推開門，見被窩裏鼓出一團小山包，不由放輕手腳，走到旁邊的坐塌上坐下。

長逍：“……”

他要幹嘛？

長逍屏息靜氣等了好一會兒，總算玄初站了起來。

還沒來得及竊喜，又見他只是換了個姿勢，從袖中掏出一本書。

然後翻看起來。

看起來。

起來。

來。

“？？？”

這家夥怎麽回事？把這裏當成書房了嗎？

瞧著玄初一副要坐到天荒地老的架勢，長逍實在裝不下去了，只好假裝才醒的樣子，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道君，你醒啦。”玄初驚喜地湊上前，關切道，“怎麽樣？感覺還好嗎？”

長逍僵著臉：“……還成。”

玄初捧起一個食盒：“這是專門給你燉的雞湯。”

“不必——”

盒蓋被掀開，鮮香誘人的氣味伴隨著熱騰騰的水汽氤氳開。食盒裏是燉了幾小時的雞湯，雞肉熬得嫩而不散，湯汁清澈而不油腥，黃燦燦的湯面漂浮著鮮紅飽滿的枸杞、紅棗，以及叫不出名字的藥材，

“你說什麽？”玄初眨了眨眼。

“……我是說，這是你做的？”他眼睛直勾勾盯著雞湯，不自覺吞了吞喉嚨。

玄初：“是呀。手藝跟師祖夫比是差了些，但也勉強能入口，道君嘗嘗嗎？”

他說的師祖夫，指的是師祖元始天尊的道侶，全天庭最會做飯的男人，他的廚藝就是受其點撥。

長逍故作矜持地點點頭，淡淡道：“那本君便試試。”

雞湯尚且滾熱，卻不至於燙嘴。湯汁入口，鮮美噴香的味道如旋風般席卷整個口腔，向著食管深處進發。

雞肉嫩而不柴，鮮而不腥，在齒間輕輕研磨，鮮香濃郁，軟嫩滑美。

他不由打了個戰栗，緊繃的神經慢慢舒緩下來。

這一“試”，就試完了整碗雞湯。

長逍依依不舍地放下食盒，突然意識到什麽，猛地擡頭，就見玄初笑吟吟地看著自己。

“道君如果喜歡，以後經常燉給你吃。”註意到他的目光，玄初笑得更加燦爛。

長逍眼睛半瞇，直覺他話還沒說完。

果然，玄初下一句是：“希望道君能幫個忙。”

長逍雙臂環胸，淡淡道：“且說來聽聽。”

玄初簡單把需要麒麟血救治魚婦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總而言之，現在能救魚婦的只有道君了。”

說話間，他悄悄用餘光打量長逍，後者卻從頭到尾都面無表情，捉摸不透究竟在想些什麽。

“道君，你如若是有困難，那就算——”

“行，本君答應了。”長逍打斷他。

玄初直勾勾盯著他。

長逍：“……你這麽看著我做什麽？”

玄初小心翼翼地問：“就這樣？”

長逍挑眉：“不然你還想怎樣？”

難道你不提條件嗎？

他差點兒脫口而出。

以他對小長逍的了解，此君可不大好說話，之前請他出門參與跨年活動，還被敲了一大筆游戲幣，怎麽這回又如此通情達理了？

長逍被他看得不大自在，扭過頭：“你還想不想讓本君幫忙了？”

“要，當然要！”玄初立刻將疑慮拋之腦後，忙不疊應道。

作者有話要說：

長逍：好險，差點就暴露了

玄初：奇怪，道（mo）君（wang）怎麽突然變得這麽善解人意？

6點還有一更噢=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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