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手。

一雙指骨分明，挺直修長的手。

也是雙適合握刀的手。

事實上，手中的確握著一把刀。

一把鋥亮的短刀。

刀鋒纖薄銳利，反射著寒光，很容易就讓人聯想到山巔孤傲而輕盈的雪。

玄初“咦”了聲，一眼就認出這正是他的手。

他點開張潮發來的視頻。

伴隨著輕快的背景音樂，那雙手靈巧地上下翻舞，眨眼的功夫就將蘆薈青翠帶刺的外皮剝去，露出透明晶瑩的果肉。

這一系列動作如行雲流水，賞心悅目，配上後期的調色、打光、音樂，不到半分鐘的視頻，竟將蘆薈汁的制作過程原原本本呈現出來。

視頻的結尾，黑糖還意外出了一回鏡。

一顆圓溜溜的貓頭湊近鏡頭，還“嗷嗚”一聲，最後畫面定格在他張大嘴做萌貓咆哮的一幕上。

張潮發來一段語音，語氣緊張而期待：“老板，我把你制作蘆薈汁的視頻剪輯處理了一下，你覺得還行嗎？”

那可太行了！

玄初立刻回覆：“[強][強][強]我能發在抖音上嗎？”

張潮立刻發了個小企鵝轉圈的表情過來：“當然可以！”

玄初剛把這段短視頻上傳到“黑貓和他的奇妙水果店”，恰好有客人進來，遂放下手機前去招呼。

今天店裏生意不錯，玄初忙了好一陣才有空坐下歇歇。他順手摸出手機打開抖音，被99＋的評論提示嚇了一跳，差點以為是系統出了bug.

玄初隨手點開一條評論：“老板，我要喝到蘆薈汁，希望你不要不識擡舉，不然我就跪下來求你。”

玄初：“……？”

再點開另外一條評論：“播主的手也太好看了吧！想舔[流口水]”

“……”玄初握著手機的手抽搐了一下。

忽略掉某些奇奇怪怪的留言，玄初還是很高興的。

這條視頻點讚數以每小時萬讚的速度猛漲，後來上了同城熱門榜，還真吸引來一批客人。

為此，他還特意給張潮留言：“下次你來買水果，我給你打八折！”

張潮回覆：謝謝老板.jpg

媽，我出息了！

***

“氓之蚩蚩,抱布貿絲……於嗟鳩兮,無食桑葚……”

學生街旁有所中學，每當早上七八點，就能聽到學校裏傳來瑯瑯的讀書聲。

晨曦中，玄初將一筐筐桑葚擺好。

黑糖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腳邊蹦跶，精神頭十足。

忽然間，黑糖停下追逐尾巴的動作，兩只尖耳僵硬豎起，弓起身子，眼睛微微瞇著，緊緊盯著街的盡頭。

玄初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黑糖猛地躥起，離地兩米高，像一枚子|彈似的朝某個逐漸靠近的人影沖去。

黑糖的速度並不慢，但有人比他更快。

“師弟，這就是你說的那只小妖？”九鳳兩只手指捏著黑貓的後頸肉，饒有興致地打量這只對自己齜牙咧嘴的小貓妖。

他挑眉：“小東西還蠻兇。”

“嗷嗚！”黑糖被他拎著，渾身毛發炸開，四肢在半空中胡亂晃著，張牙舞爪，發出猛（萌）貓的咆哮。

玄初撓頭，百思不得其解：黑糖平時可乖可乖了，怎麽突然對師兄這麽兇？

他只好從九鳳手中接過黑糖。奇怪的是，貓妖一到他手裏，就漸漸安靜下來，只是仍用警惕的目光盯著九鳳。

這區別對待太過明顯，九鳳無語：“……靠！”

“咳，可能因為黑糖很少接觸別的妖族，師兄氣勢驚人，讓他感到害怕。”玄初忙出來打圓場。

九鳳勉強接受了這個說法，冷哼道：“沒見識。”

黑糖齜牙：“嗷嗚！”

玄初生怕兩妖打起來，忙往黑糖懷裏塞了個毛線球，又轉移話題：“師兄，我想看看榨汁機。”

九鳳此來正是為了給玄初送新煉制好的榨汁機，順便看看師弟的水果店經營情況。

進了店，趁四下無人，九鳳從袖裏乾坤裏掏出一個方型器物。

此物像一方鼎，四足，外殼刻有精美的花紋，內部共有四個格擋，可以同時用來榨四種不同種類的水果。

考慮到這是在人界，使用靈力驅動不方便，九鳳還特意設計了光能電池板，在有光的情況下，機器就能隨時充電，不用擔心耗能問題。

除了榨汁機，九鳳還研究出了封口機，順便附贈裝果汁用的一次性杯子和吸管，聽說還是用可降解材料制作的。

“師弟，對不住，師兄要先行一步。”九鳳中途用靈識通接了個電話，一臉無奈對玄初道，“族裏有幾個小輩閑著無聊又鬧起來，我得回去管管他們。”

九鳳來自一個古老的大家族，聽說祖上還是鳳凰的遠親。作為這一輩中年歲最長也是最有出息的弟子，他責無旁貸肩負起管教弟弟妹妹的使命。

九鳳離開後，玄初明顯感到黑糖緊繃的肌肉放松下來。

還沒等他弄明白黑糖對九鳳的敵意從何而來，就聽店門口有聲音傳來：“咦，這是桑葚嗎？”

見有客人，玄初一時也顧不上探究黑糖的異常，笑著迎了出去，發現門外是對年過半百精神矍鑠的老夫妻。

夫妻倆手牽著手，顯然感情很好。

老太太上前一步，湊近看紫紅紫紅的桑葚果，發出驚喜的感慨：“還真是桑葚啊，我可好多年沒吃到嘍。”

老爺子也“唔”了聲，露出懷念的神情：“想當年，咱們插隊那會兒，快到夏天的時候，漫山遍野都是野生的桑葚，又大又甜，可真好吃啊。”

“是啊，那時候日子苦，年輕人飯量又大，你總是說吃不飽，我就采了桑葚悄悄給你送來，你吃得滿嘴滿手紫黑紫黑，差點被隊裏發現。”老太太嗔怪地斜睨了老伴一眼，遍布皺紋的臉上，竟流露出幾分小女兒情態，“當時可嚇死我了。”

老爺子哈哈一笑，道：“你不說我都快忘了，轉眼都這麽多年了啊。”

老夫妻皆露出悵然的神色，不知是懷念當年桑葚的滋味，還是那逝去的青春歲月。

玄初適時出聲：“老爺子，老太太，這桑葚是新鮮采摘下來的，你們看，還帶著露水呢。”

老夫妻一看，果然如此。

這桑葚果實飽滿，個大肉厚，紅得發黑，表皮光澤而富有彈性，果子上還掛著晶瑩的露珠，水靈得很。

老爺子心中一動，對老伴道：“咱們也好多年沒吃過桑葚了，要不就買點？”

老太太卻猶豫，她一輩子節儉慣了，有點不能接受桑葚的定價。

她小聲嘟囔：“當年山上的桑葚可都不花錢呢。”

“你也說了嘛，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現在城裏哪裏找得到這麽新鮮又漂亮的桑葚哦？”老大爺開導老伴，“咱們現在條件也好了，何必虧待自己？老板，就來一斤桑葚。”

“你看看人家，學著點，知道啵？”老夫妻共憶當年情吸引來一對大學生情侶的註意，聽了老大爺的話，女生用胳膊肘捅了捅男朋友，教育道。

男生面露尷尬，嘀咕道：“桑葚什麽的，寓意可不大好啊。《詩經》裏可都說了，‘籲嗟鳩兮，無食桑葚。籲嗟女兮，無與士耽。’”

“你就喜歡跟我唱反調是不是？”女孩生氣了，狠狠在男生胳膊上擰了一把。

“呵呵，小同學，你這麽說可不大對。”那老大爺耳朵還挺靈，也不怪男生的口無遮擋，而是樂呵呵地接過話茬，“《詩經》裏把男女之間的愛情比喻成斑鳩對桑葚的喜愛，這不正說明桑葚像愛情一樣甜蜜嗎？”

男生一楞，女生已笑逐顏開：“爺爺說得對！老板，也給咱們來一斤桑葚。”

“好嘞。”玄初笑呵呵地秤了一斤桑葚遞給他們，囑咐道，“桑葚不易保存，記得要快點吃呀。”

男生還想說什麽，被女朋友狠狠瞪了一眼，隨後嘴裏又被塞入一顆桑葚果。

“吃你的吧！”女生兇巴巴道。

男生下意識嚼了兩下，牙尖刺穿薄薄的果皮，酸甜可口的汁水在口腔爆開。

味濃香溢，柔軟多汁。

女生雙臂環胸，斜睨男友：“怎麽樣？”

男生這下徹底無話可說，沖女友討好地笑了笑，露出被桑葚汁染黑的門牙，像地主家的二傻子。

“……”女生無語地抽出一張紙巾拍在他臉上，“多大的人了，吃的滿臉都是，快擦擦，醜死了。”

語氣十分嫌棄，卻在不經意間，從眼底洩露出幾分笑意。

情侶倆鬧了一會兒又莫名其妙和好，黏黏糊糊站在店門口，你一口我一口，竟當場把那一斤桑葚分食完。

兩人都吃得嘴唇舌頭發黑，互相看了眼，忍不住指著對方捧腹大笑。

笑聲沖上雲霄，洋溢著青春的氣息和活力。

玄初抱著黑糖坐在不遠處，目睹了全過程。

他想，人族真是奇怪的種族啊，一會兒鬧，一會兒又笑。

他懷裏的黑貓張大嘴，用力打了個哈欠，腦袋一歪，在暖陽中懶懶睡去。

不遠處的中學又傳來瑯瑯讀書聲：“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陽光和暖，微風不燥，桑葚酸甜，多麽美好的春日。

作者有話要說：

“氓之蚩蚩,抱布貿絲……於嗟鳩兮,無食桑葚……”“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出自《詩經·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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