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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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庭晚從賓利車上下來之後,好久都緩不過來。

無論趙南殊問他什麽,他都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不肯說話,坐在趙南殊車上時也把自己縮在角落。

趙南殊心急如焚,他不用聽夏庭晚說,只從夏庭晚白皙面孔上留下的指印兒,還有驚魂未定的模樣,已經能猜到大致的情況,一邊開車一邊忍不住說:“老板,這樣不行啊,葉炳文想幹嘛?他要是真的鐵了心要找你麻煩,我們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實在不行咱們還是去找蘇先生吧?他不會狠心不管你的。”

“我不要找他。”

夏庭晚扭過頭,他眼底有淚意,可卻強忍著不肯哭出來。

他知道這一切都不能怪蘇言,是他自己不知天高地厚折了葉炳文的面子,是他自己惹下的麻煩。

可他還是好委屈。

葉炳文叫他婊子,說蘇言是操膩了他才不要他了。

那麽難聽的話,他從來沒從蘇言口中聽到過。

蘇言是溫雅而得體的,蘇言是真的愛過他的,蘇言和葉炳文那些不把人當人看的權貴不一樣。

哪怕是離婚了,他也還是那麽心甘情願地相信著。

可是這種堅信卻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漸漸模糊。

蘇言的溫柔和深情離他越來越遠,遠得像是他自己傻乎乎築造出來的一個柔軟夢境。

而一睜開眼,在他面前的全是冷冰冰的現實——

夏庭晚在家待了兩天沒有出門,和周仰打了通電話把關於葉炳文的事都說了一遍。

周仰之前根本不知道葉炳文當年和夏庭晚搭訕的事,現在才聽說當然也是大吃一驚,但他還是很快就冷靜下來。

“葉炳文現在應該還不會強行對你做什麽。”

周仰在電話裏沈著地分析:“我的判斷是——你剛離婚時,他開始還沒有什麽想法,但是你決定簽韶光的節目之後,他才忽然想起來可以趁勢報覆你,否則他早就可以行動。合約那麽嚴苛,估計有他在背後操作的力量。他要逼你低頭,一方面是因為他想讓你屈辱求饒,另一方面,我多少覺得他現在這一步,也可能是想試探蘇言會不會還要保護你。”

“不會了吧。”夏庭晚下意識地說:“蘇言不會保護我了。”

周仰幹脆地問:“你是覺得蘇言不會,還是你不想找他?”

夏庭晚沈默了一會兒,周仰的敏銳和直接總是讓他無法招架。

離婚之後,蘇言和更順從聽話的溫子辰上了床。

可他深陷在沼澤裏,無論多麽想要爬出來,過去的業障還是把他束得越來越喘不過氣。

哪怕再自知自己有好多的不足,可還是忍不住,想到蘇言時覺得委屈,聽葉炳文說了那些話,也忍不住有點埋怨和懷疑。

蘇言會不會真的有一點點膩了他?

在蘇言眼裏,比秋天的落葉、夏天的蟬鳴、雪夜裏的月光加起來還要迷人的他,曾經是不能放手的啊,是不能像融雪那樣悄悄從指縫裏溜走的。

蘇言曾讓他那麽相信愛情,可卻沒有告訴過他,一個人愛的炙熱時,和放手時的冷酷,是截然不同的兩面。

更可怕的是,即使是這樣悲觀地想了,他還是沒法真正放棄蘇言。

離婚,讓他被迫做出了放開的手勢。

可他不是自願的,他不是啊。

他是被拋棄的那個人,在外面磕磕碰碰得頭破血流,被葉炳文照著臉扇了兩巴掌,卻偏偏還想逞強地在蘇言面前保有一點體面。

想證明自己,哪怕蘇言不會在乎了,也想證明他是可以靠自己的力量站得住的人啊。

“我還是想自己解決。”夏庭晚終於開口了,他艱難地說:“像你說的那樣,只要葉炳文還想著逼我自願跟他……我就還有餘地吧,對吧?”

“嗯。”

周仰也沒再逼問什麽,而是應了一聲,繼續道:“我覺得葉炳文會在節目上下點功夫的,之前網上的輿論那麽一邊倒,葉炳文肯定有出過力,當然他本來也是要捧邢樂,一箭雙雕咯。你去拍攝真人秀,我一是擔心你把握不好真人秀的表演尺度,二是擔心節目組按照韶光林炳文那邊的意見去剪片,到時候呈現出來的東西,我們很難控制。但現在情形有點被動,合約也簽了,哪怕節目組把你剪得亂七八糟,中途退出也不可能,違約條例太嚴苛了,葉炳文估計也是想靠這個給你施壓。”

“我明白的。”夏庭晚認真地聽著周仰的話,他想了想,說:“我去拍攝時會很謹慎的,盡量不給他們什麽胡亂剪輯的素材。”

“行。”周仰在電話裏應了一聲:“這次我沒法過去,但你有事隨時打給我。”

“周仰——”夏庭晚掛電話前,輕聲說:“謝謝你。”

夏庭晚等臉上的指印徹底消了,才收拾了一下去香山。

這也是去泰國拍攝之前他最後一次去看尹寧了。

______________

夏庭晚這個月隔三差五就去一趟香山,他每次去都帶上新買的禮物,然後陪尹寧待上一會兒。

尹寧喜歡畫畫,對別的玩具都不太熱衷,但是他卻很喜歡夏庭晚給他買的一套120色的輝柏嘉水彩鉛筆,總是隨身背在奧特曼書包裏。

尹寧畫畫時,夏庭晚就安靜地看著。

尹寧還是不愛說話,可是漸漸的也不像第一次那麽抗拒他,夏庭晚偶爾問起畫了什麽,也會小聲回答一句。

夏庭晚傍晚時分到的香山,因為這段時間他常去,所以蘇宅的保安見到趙南殊的車根本問都不問就直接放行了。

下車之後,夏庭晚一眼就看到了蘇言。

蘇言穿著一身灰白色的工裝,蹲在玫瑰花圃前。

緋色的晚霞照在蘇言的側臉上,他握著剪子,正在給玫瑰修剪著殘花和病弱的老枝,眼神認真又帶著一點溫柔。

那場景熟悉到夏庭晚鼻子瞬間就是一酸。

蘇宅有專業的園丁來照料蘇宅中的草坪還有每一處花圃。

但是蘇言心情好時也會換套衣服,哼著歌自己開上一會兒除草機,拿剪子修剪玫瑰花從、除蟲。

他做這些時,管家仆人和園丁都見怪不怪,各忙各的。

夏庭晚記得自己經常坐在門廊前的臺階上看蘇言修剪玫瑰,然後撒嬌要蘇言給他折一只最大最漂亮的。

溫和的光曬在他身上,懶懶的,他靠在那兒聞著玫瑰馥郁的香氣,聞著聞著,就蜷在暖洋洋的日頭裏打起盹來,直到蘇言忙完了再把他打橫抱回屋裏。

在他還是這座蘇宅的男主人時,這裏曾經連空氣都很浪漫。

只要一想到,心裏就會顫抖一下。

可還沒等夏庭晚從回憶裏徹底清醒過來,卻看見溫子辰已經穿著一身白大褂從屋裏走了出來,冰冷的陌生感又再次侵襲了他。

溫子辰新做了更清爽的發型,細碎的額發也向後攏了起來,今天顯得格外的精神奕奕。

他站在門廊下,先對夏庭晚笑著打了個招呼:“夏先生來了。”

然後才轉頭看向蘇言,語氣裏帶著一絲親昵:“言哥,怎麽是你在修剪花叢,這種事讓園丁來做不就好了。”

夏庭晚扭開頭沒說話。

溫子辰說得好像那玫瑰花叢是什麽無關緊要的東西。

他心裏有些難過,溫子辰不懂蘇言,也不懂那些和玫瑰相關的故事。

連帶著他那些柔軟動情的回憶,好像也顯得不值錢起來。

蘇言在這個時候也擡起頭看了看溫子辰,他沒有回溫子辰的話,那一瞬間,淡灰色的眼睛裏神色似乎有些冷淡。

“你來了。”他徑自站了起來對夏庭晚說道:“明天幾點的飛機?”

蘇言的下巴上沾了點兒泥土,用手背擦拭了一下額頭的汗珠,穿著工裝時很是格格不入。

他畢竟是作為豪門的公子哥兒長大的,再怎麽樣也有種雍容的貴氣,所以溫子辰那樣說或許也沒什麽不對,大概在溫子辰的眼裏,蘇言就不該是蹲在那裏修剪花叢的模樣。

“早上八點。”夏庭晚想了一下:“我今天不待太晚了,只陪寧寧散會兒步吧。”

“那等我換下衣服帶寧寧下來。”蘇言說著就進屋了。

他一直都沒和溫子辰說話,溫子辰似乎覺得有點不安,來不及和夏庭晚說話,就匆匆轉身追了進去。

蘇言很快就換了一身黑色運動裝帶著尹寧下樓了,這一次溫子辰沒有跟下來。

夏庭晚上前牽了尹寧的手,然後當先走了出去。

尹寧並沒表現出抗拒和夏庭晚接觸的樣子,可是卻也不肯說話。

夏庭晚感覺手掌中小男孩的手小小的,軟軟的,他輕聲問了一句:“寧寧今天畫畫了嗎?”

尹寧只是沈默著搖了搖頭。

尹寧不和夏庭晚說話,夏庭晚也不肯和跟在後面的蘇言說話。

三個人便這樣沈默地順著香山修好的步行道往下走。

暮色灑在他們的面前,然後被一腳一腳踩碎。

那畫面如果定格下來,想必像是一幅安靜又廖寂的照片。

夏庭晚不想待久一點,一方面是時間緊,另一方面情緒也低落。

他不喜歡看到溫子辰,不喜歡溫子辰站在他的玫瑰花圃前的樣子。

但是因為知道自己不再是可以理所當然地感到不滿的位置,就更忍不住生蘇言的氣。

就在走到半山腰的游樂場時,尹寧的步子忽然停住了。

夏庭晚剛開始有點不明所以,可是順著小男孩的目光看過去,赫然看到一個年輕女人牽著一條金毛站在游樂場的滑梯邊,一下子明白了過來。

那金毛有半人多高,毛色鋥亮,長長的尾巴輕輕搖著,就乖巧地站在主人身邊,實在又漂亮又威風,尹寧看得眼睛都移不開了。

夏庭晚蹲了下來,平視著尹寧說:“寧寧,要去找狗狗玩嗎?”

尹寧像是嚇了一跳,很快垂下了眼簾,用力搖了搖頭。

“寧寧,”夏庭晚看著尹寧的模樣,酸楚的感覺慢慢地漲到了心口。

他摸了摸尹寧的頭,放輕了聲音:“我們一起去——問問姐姐,可不可以和狗狗玩,好不好?”

尹寧擡起頭看了看夏庭晚,又悄悄瞟了一眼不遠處的金毛,眼裏忍不住流露出了一絲亮光,可神情卻還是忍不住有些游移。

“我陪你,我們一起去問。”夏庭晚又說了一遍:“我陪著你。”

尹寧咬了下嘴唇,下意識地擡頭看向蘇言,似乎是在征詢蘇言的同意。

“去吧。”蘇言的眼睛深沈地看了一眼夏庭晚。

夏庭晚牽著尹寧的手往金毛的方向走過去,能感覺到小男孩的腳步都輕快迫切起來,他的心也不由自主輕輕顫了一下。

走過去才發現那年輕女人正忙著在講電話,大約是見慣了帶著小孩的家長的類似要求,夏庭晚剛開口問了一句:“請問,能不能摸下——”,就把狗繩都笑瞇瞇地遞了過來,自己走到了一邊繼續講電話,完全沒註意到夏庭晚是誰。

尹寧怯生生地站在一邊兒,剛伸出手,卻又似乎不太敢似的,擡頭看了一眼夏庭晚。

“沒事兒,不咬人的。”夏庭晚溫聲鼓勵著。

金毛也的確不愧是脾氣最好最親人的大型犬,對著尹寧尾巴用力地搖動起來,裂開嘴吐著粉撲撲的舌頭,馬上就撒著歡兒把腦袋湊到了尹寧的手邊兒,又聞又舔。

尹寧有些不知所措,可是架不住金毛的熱情,忍不住俯下身,笨拙卻又親昵地摟住了金毛的脖子。

金毛得到鼓勵,愈發開心得蹦了起來舔著尹寧的臉蛋,大型犬溫熱的舌頭讓尹寧癢得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還是這麽久以來,夏庭晚第一次看到小男孩放下防備地笑了起來。

眉眼微微彎起,像同齡的小朋友一樣無憂無慮的樣子,讓人感到好可愛,卻又有些心酸。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其實也從來沒真正長大過,他時常覺得他和尹寧離得很近。

他懂尹寧,就像懂自己那樣。

夏庭晚不由自主望向了站在不遠處靜靜看著這邊的蘇言。

他和蘇言結婚五年,因為都是男人的緣故,很少想到家庭和孩子的事,可是這時卻忽然忍不住心緒有些亂飛——蘇言如果做了爸爸,會是什麽樣的呢。

大約也會是那種讓人很有安全感的爸爸吧。

他從來沒有體驗過父愛。

但是和蘇言在一起之後,或許在他們關系的某一些細微之處,還是讓他找到了近似的安全感和依賴。

一個人情感的缺失,哪怕再想要掩蓋,也會從他選擇的愛情中暴露出端倪。

他雖然有故意讓蘇言生氣時,口口聲聲說起哪些個年輕帥氣的模特還是明星特別迷人,可實際上他從來無法真正愛上同齡人。

只有蘇言。

蘇言是他的全部向往,蘇言補全了他的殘缺。

——

和金毛分開時,尹寧忍不住依依不舍的一步一回頭,夏庭晚牽著他的手耐心地等著他,直到金毛的主人帶著金毛走出了視線範圍。

按照平時來說,散步也差不多到了回家的時候,可是不知為什麽,夏庭晚和尹寧還是繼續往山下走去,蘇言也沒意見,就安靜地跟在後面。

走了一會兒,尹寧忽然問道:“狗狗叫什麽?”

夏庭晚答道:“我也不知道啊。”

尹寧聽了,眼神有些失落:“想畫狗狗。”

夏庭晚不由輕輕笑了一下,溫柔地說:“那下次我還陪寧寧在這個時候出來散步,說不定還能碰到。我們問一下狗狗的名字,然後給它畫畫。”

“嗯。”尹寧認真地點點頭,他想了想,竟然破天荒地追問了一句:“你、那你下次……什麽時候才能來?”

“不到兩個星期就回來了——我一從泰國回來,馬上就來找寧寧。”

夏庭晚都感覺有點受寵若驚了,他之前告訴尹寧要出去拍攝好幾天的時候,尹寧根本無動於衷。

這還是尹寧第一次表現出想要他來的意思。

走到香山腳下時,本來夏庭晚打算掉頭送尹寧回家了,可是低頭時卻發現尹寧的目光卻投向了馬路對面開著的一家麥當勞。

這個點兒麥當勞也是人聲鼎沸,進進出出的好多都是帶著孩子的一家三口,孩子們吵吵鬧鬧的聲音,伴隨著炸雞的香味,隱隱約約地飄了過來。

夏庭晚知道尹寧想要什麽也都不會說的,所以又蹲下身子,晃了晃尹寧的手,笑著說:“寧寧想吃麥當勞嗎?”

尹寧遲疑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麥當勞的店面,大眼睛裏情不自禁流露出了一絲向往,可是開口時卻小聲地說:“子辰哥哥說……不可以吃垃圾食品。”

他說到後面時,又悄悄望了一眼蘇言,分明是想要征詢蘇言的意思。

夏庭晚聽了忍不住心煩。

他當然知道溫子辰說的是對的,可是平日裏的生活哪那麽多事事都正確,他也是那個年紀過來的,他知道炸雞和薯條的味道對於小孩子來說是多麽巨大的誘惑。

他小時候家裏那麽窮,夏仲予從來不帶他出來吃飯。

他有時背著書包路過麥當勞,忍不住隔著透明的櫥窗看那些幸福的孩子,被父母牽著手,在麥當勞櫃臺前點餐。

他就站在外面跟著一起悄悄地點——雞腿堡、薯條、可樂、聖代。

每次他都點這四樣。可他從來沒吃到過。

“對,是不可以經常吃,但是偶爾——比如今天,”夏庭晚摸了摸尹寧的頭,很堅定地說:“庭晚哥哥兩個星期都見不到寧寧了,所以今天就答應帶寧寧去吃麥當勞,好不好?”

他說著,還不忘擡起頭看了下蘇言,或許準確來說,是威懾性地瞪了蘇言一眼。

如果蘇言也敢假惺惺地說什麽不許吃垃圾食品……

他,其實他也沒什麽辦法倒是了。

蘇言突然之間被狠狠瞪了一眼,一時之間也楞了一下。

他看了一下麥當勞那邊進進出出的人潮,低聲說:“裏面人多,你會不會被認出來?”

“這……”

夏庭晚一時語塞,他今天沒帶帽子也沒戴墨鏡,這樣貿然進去麥當勞的確不太妥當,他自己倒沒想起來這回事。

“我帶寧寧進去吃點薯條吧,他吃過晚飯了,就簡單吃一點,不會太久的。”

蘇言倒是很快想好了對策。

“那我在外面抽根煙等你們。”

夏庭晚也只好點了點頭,他站了起來,不忘又跟蘇言囑咐了一遍:“你讓寧寧自己點,想吃什麽就點什麽。”

蘇言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尹寧聽到終於可以吃麥當勞,眼神都亮了起來,他的心思早就放在店裏面,倒不太在意是誰帶他進去。

夏庭晚和蘇言就像是交崗一樣。

蘇言從夏庭晚手裏牽過尹寧的手,慢慢地往明亮的麥當勞店面裏走去。

夏庭晚在店外背光的一角站著,看著那一高一矮像平常父子一樣的兩個身影,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自己心中酸軟的感覺是溫馨還是心酸。

H市的暮色從橙黃色變成赤色,又漸漸變成落寞濃郁的深藍,將他漸漸包圍。

這或許就是一天之中最憂郁的時刻了吧,夏庭晚從煙盒裏掏出一根萬寶路熟練地點了起來,擡頭看了眼沒有星辰的廖寂天色。

他把手臂放在馬路邊的護欄上,看著一輛輛轎車在他面前呼嘯而過。

周圍有人們熱鬧的喧囂聲,可卻又好像都離他很遠,他像是這個汪洋世界裏的一個小小孤島,只有自己指尖縈繞的煙霧陪伴。

孤獨才是他人生中的常態。

或許之前的那五年。

那火樹銀花般的五年,僅僅不過是偶然劃過他的天空的流星。

留給他的還是孤獨,恒久的、恒久的孤獨。

就在這時,蘇言忽然一個人從麥當勞走出來,安靜地站在了夏庭晚身邊。

夏庭晚一轉頭見是他,不由錯愕地睜大了眼睛:“寧寧呢?”

蘇言揚了揚下巴,示意夏庭晚回頭看,只見尹寧正坐在櫥窗的旁的位置,左手握著一大杯可樂,右手拿著一根薯條。

“你就這麽出來了?”夏庭晚簡直不知該說什麽好。

“裏面人太多,又到處都是油炸的味道,很膩,不太舒服——”

夜色中,蘇言的臉色似乎的確有點隱約的虛白,但又看不太真切,他沈默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我也不知道怎麽和小孩子相處。”

夏庭晚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不該怪他.

蘇言大概真的不是那種能和小孩子打成一片的男人,相視坐著可能也很尷尬,好在尹寧就坐在櫥窗旁邊隨時能看到,倒也不用太擔心。

兩個人突然之間又形成了獨處的局面,可卻好像也不知該說什麽。

蘇言走到夏庭晚身邊,和他一起把手放在護欄上望著面前的車水馬龍。

他們已經許久沒有肩並肩靠得這麽近的時刻了,蘇言身上的古龍水香味從夜風中徐徐飄了過來。

夏庭晚的心跳也不由亂了半拍。

過了許久,蘇言忽然問:“你和寧寧說話時,總是喜歡蹲下來——為什麽?”

夏庭晚夾著煙有些驚訝地轉過頭看向蘇言,他自己都沒註意到有這樣的習慣,沒想到蘇言會突然問起。

“我也不太知道。”他老實地回答道,一邊說一邊想,終於想出了一點解釋:“小的時候我總是覺得大人都好高,哪怕我擡起頭時,也看不清他們的表情。我不知道大人到底在想些什麽,就經常覺得很不安。所以,可能是跟尹寧說話時,不想讓他也有那樣的感覺……就很自然地蹲下來了。”

蘇言就這麽認真地聽著,他淺灰色的雙眸凝視著夏庭晚。

那凝視那樣的久,久到夏庭晚不得不低下頭抽一口煙來掩飾自己的心緒,他含糊地問了一句:“怎麽了?”

“覺得你,”蘇言剛開口就頓了一下。

他有些躊躇,過了一會兒才繼續道:“你一點都不像二十五歲的人——身上只有一小部分的成年人的模樣,剩下的、大部分的你……都還是像個孩子。”

“挺可愛的。”

蘇言最終輕輕說道。

夏庭晚不知所措地擡頭看向蘇言。

“你現在……還會覺得我可愛嗎?”他的聲音在風中隱約顫抖了一下。

蘇言似乎也知道自己不該再說這樣的話,他沒有回答,只是把頭轉了開來不再看向夏庭晚。

“那溫子辰呢,他也可愛嗎?”夏庭晚忽然追問道。

蘇言沈默了許久,就在夏庭晚一度以為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他還是開口了:“他是個努力的人。”

“努力?”

夏庭晚重覆著這兩個字時,心口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他不知道是為了自己,為了蘇言,還是因為想到溫子辰竟然只能得到“努力”這兩個字的評價。

“蘇言,你不僅不愛溫子辰,你甚至都談不上喜歡他吧?”

夏庭晚控制不住地問道。

煙快燃盡了,炙熱的火星都崩到了他的指尖,可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燙一樣,喃喃地繼續道:“為什麽你可以和一個不喜歡的人做愛?蘇言,我有時真的覺得你好冷酷,離婚、離婚在你眼裏到底是什麽,是不是只要把字簽了,感情也可以徹底一刀兩斷?你可以馬上擁抱任何一個人,不投入任何感情。可我和你不一樣……”

“我和你不一樣。”

夏庭晚吸了一下鼻子,重覆了一遍:“你知不知道,我沒有過親情,除了愛情,別的情感我從來都沒有擁有過。你曾經是我一個人的,我一個人的,全世界就只有你是我一個人的,你說過,我也是你一個人的。可你還是會和別人做愛,我真的好難過——”

“在你眼裏,在別人眼裏,我當然是沒資格難過了。離婚了之後,兩不相欠,再糾纏這些還有什麽意思。”

夏庭晚擡起眼睛,他眼圈泛紅,直直地望著蘇言:“可我不在乎別人怎麽看,我就是難過得受不了,蘇言,我現在告訴你這些,你會不會有一點點不忍心?如果是我呢?如果是我現在和別人做了,你真的不會在意嗎?”

蘇言低頭看著夏庭晚,他的眼神那麽深沈,可是在夜色中卻又時而有那麽一絲溫柔的錯覺。

有那麽一瞬間,夏庭晚幾乎以為蘇言會擁抱他。

他想,只要蘇言伸出手,他就也緊緊抱住蘇言,再也不松手了。

可蘇言沒有。

他把夏庭晚指尖的煙拿了過來掐滅在護欄上,然後垂下眼簾,輕聲說:“庭庭,你總有一天會和別人在一起的。做愛什麽的,也不要再找我這樣的人了。找一個喜歡的吧,年輕一點的,簡單一點的,你不會一直為我難過的——”

夏庭晚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他咬緊牙,可是大滴大滴的淚珠卻還是不爭氣地滑了下來,滑到嘴邊時,鹹澀的味道一路滑到了心口。

去他媽的,哭就哭吧,那又怎麽樣呢。

蘇言讓他去找一個喜歡的人。

給他寫了138封情書的蘇言,和他相愛了五年的蘇言,讓他再去找個喜歡的人。

之前所有的話,都沒有這時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讓他痛得撕心裂肺。

蘇言松開了他,像是放飛了一只籠裏的小金絲雀一樣。

告訴他外面的天地是多麽美好,告訴他可以選擇更好的。

說著這樣自以為溫柔的話,可是實際上,卻不折不扣是個冷血的混蛋。

“我會找一個喜歡的人的。”

他一字一頓地對蘇言說:“我不像你,蘇言,我不會像你一樣敷衍自己。我當然會找一個喜歡的人,和他做愛,一遍遍地和他做愛,我會寶貝他,會認真對他,我會為了他變得更好——你聽到了嗎?”

蘇言的身體在那一瞬間也不由微微顫抖了起來。

他像是喘不過來氣一般,面色蒼白地扶著護欄,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

他沒有回答夏庭晚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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