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關燈
兩個人從教務處走出來時已經到了上課的時間,校園裏空蕩蕩的,同學們都已經回到教室,開始了一整天的課程。

祝歸寧背著自己的書包埋頭往前走,步子溫吞,一言不發,薄唇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線,鴉羽似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處鋪下一層晦暗的陰影,手機貼在耳邊,似乎是在等待電話那頭的人接起。

殷山越緊跟在他身後,滿腦子都是之前辦公室裏面祝歸寧跟教導主任針鋒相對的模樣。一想到小家夥提出來那樣的條件不止是為了自己,其中更有他的一部分原因,殷山越的心臟便不由自主地變得滾燙。

殷山越快步往前,同祝歸寧並肩。

祝歸寧握著手機,仍在同那人打電話,見殷山越走到了自己身邊,便很自然地偏過頭,用臉頰的軟肉在殷山越的肩膀上蹭了蹭,留下一片餘溫。

殷山越不知道祝歸寧在聯系誰,並沒有打擾他的通訊,只是伸出手在小朋友的腦袋上揉了一把,順便將他掛在肩膀上的書包摘下來,很自然地拎到了自己的手裏。

電話在響了好幾聲之後終於被人接起,祝歸寧未曾開口,便率先從聽筒裏面傳來陣陣氣喘與嬌吟。

祝歸寧處變不驚,沈默幾秒之後淡然開口:“……媽。”

對面的響動不停,從兩個人交纏的呼吸變成了衣料摩擦的悉索聲。大約又過了半分鐘,聽筒裏面響起打火機被人按動時的“啪”的一聲,隨著煙草燃燒,一道略顯沙啞的女聲響起,經過信號的轉播,顯得有些失真:“寶貝怎麽會在這種時間打電話給媽媽?”

沒等祝歸寧回答,祝穗纓便發出一聲溫軟的悶哼,隨即把電話拿遠了,對那邊的人含嗔帶怨地說了一句含糊的“別心急”,很快,一道更模糊的男聲從聽筒裏傳出來,只不過具體說了些什麽,祝歸寧並不能聽清。

祝歸寧握著電話的手沒有動作,僵直著將那臺巴掌大的機器放在耳邊,本來就沒什麽血色的臉頰變得更加蒼白。

祝穗纓把手機重新湊近了耳邊,她深吸了一口自己手中夾著的女士香煙,緩緩吐出一個煙圈,對於打斷自己好事的兒子顯然已經失去了耐心,開口道:“寧寧,你知道的,媽媽不喜歡在電話裏談事情。”

祝歸寧盯著自己的腳尖出神,沒有回答她。

“寶貝,如果你真的想要跟……嗯啊……跟媽,媽媽說話,你知道該怎麽做的,嗯?”

祝穗纓此時的聲音已經不再平靜,陣陣氣喘夾雜著斷續的話音,顯然,是她身邊的那個男人不滿辦事中途被一個小屁孩打斷,兩個大人不顧會不會給電話那頭的孩子造成什麽不好的影響,很快又開始幹柴烈火。

祝歸寧聽著自己母親的現場,臉上的表情卻冷漠得令人心驚,滿眼晦暗,直到對方的手機大概是掉到了床底下或者哪裏,那些淫/靡的聲響逐漸遠離,他才開口回答道:“……好。”

殷山越對於祝歸寧和電話那頭的人的聊天內容不得而知,卻眼看著祝歸寧的臉色變得越來越差,連帶著他自己也皺緊了眉頭。

祝歸寧掛斷電話,有些神經質地咬了咬自己的唇角。殷山越看見他這個動作,擡手捏了捏祝祝歸寧泛白的臉頰,主動問道:“怎麽了?”

“我想吐……”祝歸寧的眼神略有些發直,嘴裏含混不清地念叨了幾句話,不過很快,他便從那種怔怔出神的狀態中扯回了思緒,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了什麽之後,從眼底洩出一絲慌亂。

“…想吐?”殷山越眉頭越皺越緊,下意識地擡起手背,試了試祝歸寧額頭的溫度:“生病了?”

“沒事。”祝歸寧的失態只不過是一瞬間,下一秒鐘便收斂了不小心暴露出來的驚惶,伸手抓住了自己的書包帶,蹙起眉頭,想要把書包從殷山越手裏拿回來:“我有事要回家一趟,你……”

“我送你。”殷山越沒讓祝歸寧把書包扯回去,伸出左手,牽起來祝歸寧冰涼的指尖,右手笨拙地將對方被晨間涼風吹亂了的額發撫平,看著祝歸寧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認真道:

“我送你回家。”

***

祝歸寧說的“回家”,顯然不是指回到自己那個老舊小區裏面的出租屋。

兩個人打了輛車,祝歸寧給司機報地址的時候殷山越便反應過來,他們要去的地方是兩年前靈海新開發的樓盤,地處沿海黃金地段,不僅有套房,更多的則是海景別墅,跟老城區裏面的房子比起來,房價翻了好幾十倍。

開發商看中了靈海的氣候和國家給出來的扶植優惠政策,走高端路線,能住進去的人非富即貴。

出租車開了大約半個小時,終於停在了別墅區的售樓處前。

祝歸寧拉開車門,下車的一瞬間,鼻尖掠過一陣腥鹹的海風,清晨的雲霧散去,太陽的光線直挺挺地落下來,撲在售樓部前面“百川歸海”幾個金燦燦的大字上,反射出來的光線晃得人眼睛生疼。

殷山越牽起來祝歸寧的手,動作十分自然,擡手捏了捏對方柔軟的耳垂,沒話找話:“這就是你家?”

祝歸寧垂著眼皮,看不出情緒,含糊地“嗯”了一聲。

“乖了,”殷山越用空著的一只手摩挲幾下祝歸寧後頸那一小塊皮膚,沒頭沒腦地哄他:“別怕。”不得不說,有時候殷山越那些近乎於野獸一般的直覺準得可怕。

祝歸寧的指尖下意識地縮了縮,被殷山越掌心的溫度安撫下來,點了點頭。

他從那個殷山越見過的小布包裏面掏出一塊透明的水滴狀磁卡,兩個高中生身上還穿著校服,公然牽著手在本應該上課時間刷卡打開了小區自動門的門禁。

海景別墅走的是量少質高的路線,因此數量比起樓房要少得多,每一幢別墅都經過精心選址,兩兩之間相距很遠,不會存在相互打擾的情況。

整個“百川歸海”除了錯落有致的樓盤布局,每一條小路上都修了花池,裏面的花草半月一換,即使是冬天,都要保持綠意盎然的效果。

祝歸寧牽著殷山越的手,穿行在鋪滿鵝卵石的小路上,繞了好幾個彎。

到達別墅之前,祝歸寧往“家”的大門口投過去匆匆一瞥,臉色卻猛然變得有些奇怪,緊緊地攥住了殷山越的手,沖他搖搖頭,示意不要再往前走。

殷山越順著祝歸寧的意思停下腳步,別墅附帶的花園剛剛好為他們營造了一個視覺死角,兩人走到了拐角處藤曼茂盛的花墻之後,並沒有急著出去。

透過綠色枝條的縫隙,殷山越看清了正在發生的一切。

一個穿著銀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別墅的大門口,他的雙手放在面前女人的腰肢上,動作不停地撫摸著女人的腰臀。

兩扇銅綠色的鐵門向外敞開著,一男一女依依惜別,額頭相抵,正在低語著什麽。

祝穗纓身上穿著一件酒紅色的真絲吊帶睡裙,指尖夾著一根女士香煙,將自己渾身上下的痕跡大咧咧地暴露在日光地下,一頭棕紅色的大波浪卷發在腦後挽成了一個發髻,左手拿著那個男人的公文包,一邊嬉笑,一邊在男人的唇角處留下艷紅的吻痕。

祝歸寧漠然地看著這一切,突然就有些不情願殷山越看到自己那些畸形的家庭關系了。

此時祝穗纓和那個男人的打情罵俏已經結束,她將公文包塞進對方懷裏,在墻面上按掉了煙頭,轉身回了別墅。

祝歸寧眼看著女人的身影湮沒在大門背後,於是收回視線,垂下眼睫,對殷山越低聲道:“……你就在這裏等我,好不好?”

像是害怕殷山越不答應似的,祝歸寧咬了幾下自己的嘴唇,有些急切地補充:“我很快就會回來的,很快。”

殷山越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祝歸寧,如同一只害怕被人丟棄的小寵物,向他可憐巴巴地求情,唯一的訴求是不要揭露他的難堪,不要在這以後輕易地抽身而走。

這跟他之前灑脫放縱,甚至是游戲人生的行事作風比起來,說是天差地別也不為過。

殷山越捏了一把祝歸寧臉頰上面的軟肉,點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