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秦逾燼和夔縱發完消息後, 奧古斯塔關閉光腦，緩緩靠近了那個偏僻破舊的小院子。

院子的門板是很破舊的木板，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修繕過的模樣, 門鎖上省滿了斑斑銹跡, 只要一用力就能把這扇搖搖欲墜的門踹倒。

奧古斯塔伸出一只手攏住了肩上的小肥啾, 同時一腳踹向了房門。

一陣灰塵過後, 預想中的伏擊並沒有出現, 奧古斯塔扇了扇撲過來的灰塵，往小院中看去。

小院的布局非常簡單, 只有一條破碎的石板路, 鏈接著一處地基。這裏大抵原來是有一間房子的, 但房子不知道為什麽被拆了，只留下一些殘垣斷壁。

院中的荒草都要比半個人都高了。

對方引他們來這裏做什麽？

看草嗎？

還是他們真的想得太多, 對方真的只是慌不擇路從這裏逃跑？

“這裏有個鐵鏈。”奧古斯塔撥開荒草, 蹲下身檢查了一下, “強度很高的合金。”

阮湫看著那個被打斷的鐵鏈，心中隱約有些不詳的預感。

沿著鐵鏈, 奧古斯塔掃開半人高的雜草，在院子的一角發現了一個半米高的洞。

奧古斯塔蹲在洞口, 伸手摸了一下長滿青苔的洞口邊緣：“定點爆破，範圍控制得很好, 像是軍用水平。”

“這裏是……”

阮湫隱約有了猜測：“這裏是當初顧尋雙關押秦逾燼的地方。”

話音未落, 空蕩的小院內響起男人淒厲又瘋狂的笑聲。

“天煞孤星，六親無緣, 刑親克友……秦逾燼，你註定不得好死！”

灰暗的天空又飄起雨來。

奧古斯塔和阮湫同時擡起頭，看見了墻頭站著的一個身影。

他身披血紅色帶兜帽的衣袍, 半邊臉用一張銀質面具遮擋，面具後的眼睛呈瑰麗的幽紫色，手裏拿著一本厚實的書，嘴裏正在低聲念誦著聖經。

阮湫按住了想要行動的奧古斯塔：“是投影。”

不知道為什麽，紅袍人的投影看了過來，雨水穿過他的身體，讓他的身形稍顯模糊。

阮湫自奧古斯塔的肩頭一躍而下，在半空中化作一道白光，光線消失殆盡後，一個白發鶴氅的少年輕盈踩在伏倒的蓬草間。

他遙遙看向站立在墻頭的人，眼神嘲諷：“顧尋雪，你這副打扮，是要替樞機卿們審判誰？”

在樞機卿們最為活躍的年代裏，由他們組成的圓桌會議可以審判帝國的任何一個人，乃至於皇帝，那時無人可以反抗他們的裁決。

投影的光落在了地面上，剎那間，小院中荒草盡數消退，斷裂的鐵鏈被續接上，一頭釘死在假山上，而另外一頭的連接著一個，讓阮湫無比熟悉的人——

秦逾燼。

鐵鏈扣住他的四肢，鐵釘刺透了他的肩胛骨，汙血從他的傷口潺潺流出。有人試圖將他擺弄成俯首認罪的模樣，可他不知道為什麽還撐著一口氣，掛著滿身鐵索亦站得筆直。

大雨仍然在下。

被雨模糊的少年緩緩看了過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阮湫在那個投影的眼中看見了大雨裏自己的模樣，濕漉漉的銀發粘在他的臉頰上，身上的衣服也被雨水染得深淺不一，看起來有些狼狽，卻仿佛是這個小院中唯一的一道純白色光輝，照亮了這裏。

他看見那個投影努力擡著頭，似乎是看見了自己一般。

阮湫下意識地露出一個笑來，與此同時，投影中的少年也跟著笑了起來。

顧尋雪緩緩合上了手中的羊皮書：“秦逾燼。”

投影中，或者說，是四年前的秦逾燼將視線緩緩挪到了顧尋雪的身上，他輕聲嘲諷道：“樞機卿？”

“盡管你的生母犯下了謀逆的罪，但按照繼承法，你仍然還是第一順位繼承人。只要你接受我們的赦免，就能離開這裏了。”

秦逾燼不為所動，與那人同樣的幽紫色眼眸中閃爍著冰冷的光：“我倒是很好奇，你們為什麽非我不可呢？”

不等顧尋雪回答，秦逾燼低聲說道，“是為了對付軍部吧？”

顧尋雪依舊是萬事不動於心的模樣，冷漠道：“我們需要一個對外強硬的皇帝，來應對聯邦和聯盟的壓力，否則這會動搖我們的統治基礎。”

“如果我不同意呢？”秦逾燼抖了抖身上的鎖鏈，似乎是沒有痛覺一般，“你們想要驅使孤狼為你們廝殺，卻還要拔掉他的牙齒……天底下哪有這麽好的事？”

阮湫也意識到了，這個投影就是四年前發生在這個小院中的回放。

“你會答應的。”顧尋雪似乎並不意外這個回答，只丟下這句話又施施然地離開了。

時間仿佛被按了加速鍵，阮湫看著秦逾燼在這個小院裏一點一點消磨時間，每一回想要伸出手，卻在落空的那一剎想到這只是一個投影。

“長明。”奧古斯塔見雨勢越來越大，不放心阮湫的身體，上前一步想要帶阮湫離開。

阮湫摸了一把臉上冰冷的雨水，擡手阻止了他：“讓我再看看。”

一開始阮湫並沒有看出什麽來，只是越看他的心就越涼。

自從顧尋雪離開之後，所有人都仿佛忘記了這個小院，如果按照快進的速度，秦逾燼已經在這裏鎖了三天。

沒有水源、沒有食物……

阮湫眼睜睜地看著秦逾燼在渴到受不了的時候生生咬開了自己的手腕喝自己的血。

他的指甲深深陷入手心，但阮湫自己感覺不到痛。

第四天，顧尋雪帶著只夠一天的食物和水來到了小院，他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將東西留在地上就走了。

阮湫知道顧尋雪想要幹什麽了。

他在“熬鷹”。

通過這樣的反覆折磨和重覆地給予希望徹底摧毀秦逾燼的意志，讓他潛意識裏產生自己到來就會有好日子過的條件反射，最後形成不可擺脫的依賴。

果不其然，第二次見到對方是在投影時間的四天後。

阮湫只能這麽眼睜睜地看著秦逾燼反反覆覆地咬開自己的手腕，卻什麽都做不了。

因為這是四年前發生過的事情了。

阮湫終於明白了，為什麽他在四年後第一次見到秦逾燼的時候，對方手腕上的牙痕會那麽深。

奧古斯塔害怕投影那邊有陷阱，於是按住了想要上前的阮湫。

“沒事。”阮湫拍了拍他的手，示意對方放開自己。

他看著靠在墻上昏睡的秦逾燼，上前一步，擡起顫抖的手劃過對方日漸消瘦的臉頰。

原本處在半昏迷狀態下的秦逾燼像是感受到了什麽，幹裂的唇微微張開，吐出了兩個字。

盡管那聲音幾近微不可聞，但阮湫還是聽清了他在說什麽。

“啾啾。”

阮湫努力地眨了眨眼睛，像是要眨去落到眼中的雨水。

秦逾燼和顧尋雪整整對峙了兩個月，秦逾燼已經是接近油盡燈枯。

這一回顧尋雪只帶了一支註射劑來。

秦逾燼沒有站起來的氣力了，只是坐在地上，通過靠著墻壁才能有那麽維持現在的狀態。

感覺到有人靠近，他略微掀了掀眼皮，看向來人，隨即又閉上了眼睛。

顧尋雪並不以為意，只是自顧自地說道：“我這裏收到了一個有趣的消息，想要跟你分享分享。”

秦逾燼仍舊閉著眼睛。

“阿斯坎尼亞家族的小家主出現在了一個地下角鬥場。”

“那個小家主，好像叫，阮湫，是這個名字吧？”

秦逾燼豁然睜開雙眸。

他死死盯著顧尋雪，似乎是要咬下他的一塊肉。

“你放心，他可是角鬥場裏勝率最高的鬥士，想買他的人不計其數。”

顧尋雪的唇角勾起一個饒有興趣的笑容來，“我聽說他的精神力跟你一樣，都是SSS級。你的身體已經不能接受試驗了，說不定他的還可以。”

“聽說他隸屬的角鬥場是最大的星盜頭子開辦的，如果價錢足夠的話，還是能把他買下來的吧？”

束縛秦逾燼的鐵鏈倏地繃緊，那個骨瘦如柴的少年仿佛是被激怒的野獸一樣撲了出去，整個院落中都回蕩著他嘶啞的吼聲：“顧尋雪！你要做什麽？！”

那雙兩個月來毫無波瀾的雙眸此刻爆發出了令人心悸的兇光。

奧古斯塔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根本無法想象，這麽一副已經瀕臨死亡的身體裏居然還蘊藏著這樣力量。

他也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秦逾燼。

薔薇帝國的皇帝永遠都是沈默的、冷靜的、克制的，像是一團被冰封住的火，只有在極端偶然的情況下才能窺探到其中一點熱忱與溫柔。

可眼前的這個秦逾燼仿佛是一只被激怒的狼，如果他身上有毛的話，此刻定然是根根豎起。

大約是每個人都是這樣的吧。當有人觸及到內心中最不可觸動的地方時，所有人獅子的一面就會展現出來，發出雷霆般的咆哮。

“你沒聽清楚嗎？”顧尋雪無所謂的慫慫肩，“你該不會不知道很多人對你們很感興趣吧？”

“一個可以隨意支配的、活的SSS級精神力實驗品。”

“更何況……如果我告訴那位小家主，如果他願意配合實驗就可以救你的話，你猜，他會不會答應呢？”

顧尋雪的聲音依舊那麽平靜，“要知道，聯邦那邊有個大人物對這種實驗品格外有需求。”

“有了那個人的幫助，我們不僅能解決聯邦和聯盟的虎視眈眈，還能把權力日益膨脹的軍部肢解。這是我、樞機卿乃至於整個帝國都樂於見到的局面。”

“現在只要我動動手指，相應的消息就會發到阮湫的光腦上，為了你，他會願意為此犧牲的。”

“你是用我的人去實現你的野望！你們殺了他的家人現在還要把他推進地獄！”秦逾燼早已忘了自己的處境，他試圖撲到顧尋雪面前，肩胛上原本勉強愈合的傷口再次裂開，湧出黑色的汙血，“顧尋雪，你敢碰他試試！”

“與其說我，到不如想想他是為了誰才這麽做的。”顧尋雪未被面具遮掩的下半張臉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對於秦逾燼的威脅並不以為意，“秦逾燼，他是為了你啊。用一個人的命來換另外一個人的命，這個交易很公平，對嗎？”

可渾身是血的少年掙紮著，束縛在他身上的鐵索不斷顫抖，血水沿著鎖鏈緩緩淌下。他幽紫色的眼眸死死盯著眼前的人，似乎要撲上去將他的咽喉徹底撕開。

顧尋雪上前一步，對面這般猙獰的獸他似乎並不畏懼。他只是不動聲色地站在秦逾燼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手中的針劑紮在了秦逾燼的手臂上。

阮湫不顧奧古斯塔的阻擋直接撲了上去。

他知道一切依舊發生，但是看著這一幕他根本無法做到無動於衷。

但他還是只能看著自己的手徒勞地穿過虛影。

投影的效果在一點一點消退，荒草重新覆蓋在了整個小院之中。

奧古斯塔看著秦逾燼倒在地上，嘶吼聲漸漸弱了下去，最後變成了一聲又一聲沈重的喘息。而阮湫跪在他的身邊，試圖伸出手抱住這個人，但最後只能徒勞地圈在虛影的四周。

“秦逾燼！秦逾燼！秦逾燼！”

大雨沖刷過阮湫的臉龐，可奧古斯塔還是聽見了混雜在嘶吼聲中的嗚咽。

“最新研發的精神力崩解劑。”顧尋雪將針管隨意丟棄在地上，冷冷地嘲諷道，“希望沈毅能在你死之前把你救出去。”

此刻的秦逾燼已經什麽都聽不見了，他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顧尋雪的背影。

可是他的雙瞳已經開始渙散了。

那時崩解藥劑已經開始發揮作用了，但不知為什麽，秦逾燼並沒有被這種極致的疼痛弄昏過去，反倒還殘留著一點意識。

“顧尋雪，你最好慶幸我今天就會死去！”秦逾燼無意識地呢喃，“否則……我要你為今天所做的一切追悔莫及！”

一道雷光劈開昏暗的天空，小院搖搖欲墜的門被人再次推開，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阮湫和奧古斯塔同時轉過頭看去。

秦逾燼正站在門口，他撐著一把黑色的大傘，另一只手正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顧尋雪……”

阮湫感覺到空氣中躁動不安的精神力，臉色一變，終於意識到了對方這麽做的目的究竟是為什麽。

顧尋雪不僅僅是舊事重提想要挑釁秦逾燼，更是要通過這件往事來刺激秦逾燼的精神海，讓他再次失控！

秦逾燼看著阮湫從泥濘中爬起，雙眼通紅，跌跌撞撞地朝自己跑過來。

他的目光掃過阮湫沾染了泥點和草屑的雪白衣袍，皺了皺眉。

他的啾啾是很愛幹凈的。

阮湫跑到傘下，想要伸出手的時候，突然想到自己現在狀況，又有些局促地收回自己的動作。

他顫抖著嗓音開口：“秦逾燼……”

還不等他說些什麽，隨即落入了一個充盈著雪松氣息的懷抱。

“啾啾乖，別哭。”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還有兩更，唔，大概明天或者後天完結，大家有什麽想看的番外可以說一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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