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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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逾燼都要被他逗笑了。

“奧古斯塔的兒子?”

他嗓音一沈, 驟然冷了許多:“跟阮湫的?”

阮湫眼前一黑,不知道為什麽又一口黑鍋從天而降,想要從枕頭縫裏把自己□□, 但是沒想到塞得太緊, 小鳥爪在外面使勁蹬了好幾下都沒有把自己弄出來。

阮湫只好向秦逾燼求助道:“我、我出不來了。”

原本還要跟阮湫計較的秦逾燼見狀頗有些無奈, 只好走過去將枕頭擡了起來。

阮湫渾身羽毛都被推得淩亂, 他兩個小腳爪一岔, 一屁股坐在床上,直接擡起翅膀假哭:“嚶。”

秦逾燼伸出一根手指, 將小肥啾戳翻了一個面。

“小胖鳥。”

阮湫:很想反駁但是又不敢。

好氣啊!!!

此時, 房門被敲響。

秦逾燼拎起小毛團子, 淡淡道:“進。”

夔縱壓著戴上鐐銬的醜角緩緩走進房間。

為了防止醜角逃跑,鐐銬加裝了重力裝置, 以醜角的身體素質, 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但他仍然挺直了腰背,還十分自在地打量過整個房間, 他的視線在桌上隨意放著的精神力屏蔽裝置上掃過,又在阮湫和秦逾燼之間轉了一圈。

“夔縱, 你先退下。”

夔縱猶豫良久,但他的身份不容許他違背命令, 最終只能選擇行禮離開, 只是臨走前他警告般地看了醜角一眼。

門被輕輕帶上。

醜角已經無力支撐身上的鐐銬,只能緩緩後退, 用後背抵著墻才能勉強維持站立的姿勢,遙遙看向端坐在椅子上自斟自飲的秦逾燼,語氣輕松:“陛下請我過來, 是有什麽想問的嗎?”

“朝雪陽,前科學院機甲部首席,晨曦原型機設計者。”秦逾燼垂眸看著手中的茶杯,用手指輕輕撥動,“阮景的私人機甲師,對嗎?”

醜角,又或者說,朝雪陽將目光蜻蜓點水般掠過秦逾燼手中攏著的小肥啾,笑道:“按輩分,你們都得叫我一聲叔叔。”

阮湫不想叫。

他跟朝雪陽並不熟悉。因為阮景出征在外的緣故,他和阮奶奶必須作為人質呆在翡冷翠,而阮景也幾乎不踏入翡冷翠一步,朝雪陽作為阮景的私人機甲師自然得跟著阮景隨軍,所以他們只有在非常小的時候才見過一次。

“一份腳印證明不了什麽。”

“那如果我的手上還有一份阮景的DNA呢?”

阮湫的羽冠一動。

就在他替秦逾燼絞盡腦汁思考對策的時候,秦逾燼卻問了一個與之毫無幹系的問題。

“當年阮景是怎麽死的?”

朝雪陽眼眸裏閃過一絲奇異的光,似乎是有些意外:“我還以為,陛下還想與我講些條件,沒想到卻是這個問題。”

他揚起頭,唇角的笑滿是惡意,“陛下想為阿斯坎尼亞家翻案?如此一來就算您是阮景的親子又如何,除了阮湫之外,沒有人比您的繼承順位更靠前了,不是嗎?”

阮湫自然聽出了朝雪陽話裏的挑撥離間,當即就要扇動翅膀過去給這個不安分的人一下,卻被秦逾燼輕巧地抓住了小爪子。

“你這些年東奔西走,不就是為了這個嗎?”秦逾燼對朝雪陽的話不為所動,他神情淡淡,幽紫色的眼眸仿佛將朝雪陽所有的心思都看透了一般。

朝雪陽怔怔地打量了他許久,忽然大笑起來,笑著笑著眼角流下一行清淚來。

阮湫聽見他的低聲呢喃:“當年我怎麽就沒看出來呢?當年我怎麽就沒看出來呢?”

秦逾燼只低頭為阮湫梳理羽毛,對朝雪陽的一舉一動並不在意。

等笑夠了,朝雪陽低頭在自己的衣袖上蹭了一下臉頰,這才緩緩擡起頭,說道:“當年,阮景身為元帥,是整個北方星區名義上的最高軍事長官。”

但是阮湫也知道,皇帝一向來就很是忌憚他們家的兵權,阮景名義上是北方兩大軍區的指揮官,實際上能調動的只有麾下、由他們阿斯坎尼亞家族數百年供養起的兩只部隊。

“當年邊境我們與聯邦多有摩擦,不過雙方並不想真的打起來,所以多是在交界的宜居星球街頭肉搏。”朝雪陽嘲諷一笑,“多年擦槍走火怎麽可能不死人,在一次打架中,第二星區的人不小心打死了聯邦的一個人士兵。”

阮湫的小鳥爪下意識地握緊了秦逾燼的手指,秦逾燼也似有所覺,分出一點心神低頭去看他,梳理羽毛的手法輕柔了許多。

“聯邦以此為借口發動進攻,第二軍區難以支撐請求支援。”朝雪陽繼續道,“有阮景的幫助,一切都很順利,他指揮二、三星區很快就擊退了聯邦,甚至拿下聯邦邊境一個重要的資源星,逼聯邦不得不停戰求和。”

“我們和聯邦在一座荒星上簽訂了協議,一切都非常順利,事情結束後,統治荒星的星主舉辦宴會,邀請我與阮景前往,跟曾經無甚差別。”

“我不願意摻和這些熱鬧就拒絕了,但阮景卻看在對方是顧家人的份上去了。”

說到這裏,朝雪陽停頓了一下。

他深深吐出一口氣。

“對方在酒宴上下了毒。”

阮湫無意識地將秦逾燼的手劃出一道血痕。

“我帶著阮景和一部分沒有中毒的親兵登上星艦,為了殺我們,對方直接動用了鎮守邊境的電磁炮。”朝雪陽的拳頭緩緩捏緊又松開,他強忍著嗓音裏的一點顫意,努力讓自己不要哽咽出聲,“那是能擊碎直徑五公裏小行星的電磁炮,為了給阮景爭取逃走的時機,他們……都死了。”

阮湫緊緊合著自己的小鳥喙,生怕從裏面發出一點聲音。

“原本我可以帶著中毒的阮景擺脫追殺離開帝國的。”朝雪陽的聲音有些頹然,“等到了聯盟,必定是有辦法救他的。”

“可是他拒絕了。”

“他努力撐著一口氣……”朝雪陽的眼睛閉了一下,似乎是在忍著什麽情緒,“告訴我了一個秘密。”

突然,房間外傳來一聲驚雷響動,狂舞的雷蛇用電光將整個房間照亮。

狂風湧動,將窗戶拍得啪啪作響。

在一片嘈雜之中,阮湫認出了朝雪陽的口型。

“安東尼·坎伯蘭是阮景的親哥哥。”

“你說什麽?”阮湫忍不住向前,“你說剛剛說……”

朝雪陽低聲笑了:“很不可思議,對嗎?”

“你以為為什麽歷代皇帝都視阿斯坎尼亞家族為自己的左手,將帝國的榮光分享給他們一半?”朝雪陽唇角的笑意堪稱溫柔,他看著阮湫,像是為某人跨越過時光來教導他上最後一課,“因為他們才是真正的血脈相連者,他們要共同延續阿斯坎尼亞家族的榮光。”

“開國皇後跟隨那位開創了一切的皇帝征戰四方,卻因此落下了不能生育的創傷。”

“皇帝陛下不肯拋棄愛妻,但皇後為此感到深深的自責,日漸憔悴。”

“於是開國皇帝抱來遠方妹妹和摯友的孩子,當作自己的親生子撫養。”

“本來這個秘密就應該在幾百年前湮滅在歷史的塵埃中,可開國皇後臨死前將這個秘密告訴了新帝。”

說到這,朝雪陽闔著眼睛,唇角輕挑。

“這是皇帝與阿斯坎尼亞家不可言說的默契。”

阮湫上前一步,咬牙問道:“那安東尼·坎伯蘭為什麽要這麽做?”

狂風驟雨中,閃灼的雷光照亮了朝雪陽的臉,他的唇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

“因為嫉妒。”

“上上位皇帝陛下抱養安東尼·坎伯蘭純粹是因為他愛上了一位AI,用來堵天下悠悠之口的,但那個AI的擁有了自我意識,想要除掉安東尼·坎伯蘭,在那位皇帝之後接手整個帝國。”

“就算有阿斯坎尼亞家族的庇護,安東尼·坎伯蘭也活得十分艱難。”

“或許他也曾經欣喜過擁有阮景這樣的朋友,但是在那位AI將一切真相告訴他的時候他的內心就不可自抑地產生了嫉妒。”

“他嫉妒阮景從小無憂無慮,嫉妒阮景有父母疼愛,嫉妒阮景有那麽多朋友,嫉妒阮景擁有那般健康的身體……”

“而他,從小在宮中仰人鼻息,被人恣意欺淩,身體被摧毀,性格陰郁,就連自己悄悄喜歡的人,都喜歡阮景。”

“現在他又知道了自己和阮景的真實關系,原本嫉妒阮景的安東尼·坎伯蘭開始害怕。”

“他害怕阮景會取代自己的皇位。”

“這就是一切的起因。”

阮湫在秦逾燼的懷裏微微顫抖,黝黑的眼睛裏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水霧。

“不然你以為就阮景那個性子,怎麽可能任由安東尼·坎伯蘭這樣對待。”朝雪陽笑道,“他有愧。”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年紀小一些,又體弱多病,本該被送去皇宮的人,應該是他。”

秦逾燼忽然問:“他當時不是有機會可以離開的嗎?”

朝雪陽乜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了他手心裏的小肥啾,意有所指道:“有顧尋雙在,他怎麽可能離開帝國。”

那是他唯一的羈絆。

朝雪陽不知道臨死前的阮景究竟在想什麽,只是看著他低頭吻向指間的婚戒。

對於顧尋雙,阮景什麽都沒有說。

可與阮景多年相交的朝雪陽卻知道,對方一生最無法面對的人,也同樣是顧尋雙。

“當年所有的證據我都保存在了這裏。”朝雪陽眨去了眼中的淚水,從自己的掌心中摳出一枚芯片,放在地上,“想必陛下會給阿斯坎尼亞家一個清白罷?”

“與你無關。”

秦逾燼按下通訊鍵,通知夔縱把人帶走。

朝雪陽在臨被帶走前忽然說道:“阮景一生都為家族所困,他那樣恣意飛揚的人,被以血脈構築的鎖鏈困死在了翡冷翠。愛不得,恨不得,是非不能分,萬事不由己。現在阿斯坎尼亞家族已經化為歷史的塵埃,你們……”

朝雪陽微微哽咽道,“你們千萬別跟那家夥一樣。”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只可惜阮景這輩子都沒找到一個雙全法。

因為割舍不掉血脈至親,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最心愛的人被送到他人床榻,從此路人。

最後只能在遙遠的星艦上留下一句:我一生愧對之人太多了,若有來生……再還吧。

……

夔縱看著窩在秦逾燼手心睡著的小肥啾,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陛下,籠子準備好了。”

秦逾燼低低應了一聲,摸了摸籠子裏的軟墊,又覺得不夠暖和,便讓夔縱再加兩個來。

看著那個比自己的床還柔軟舒適的小鳥窩,秦逾燼輕輕將阮湫放進籠子裏。大抵是哭得累了,阮湫並沒有醒來,只是在秦逾燼臨抽開手指的時候用自己毛茸茸的小腦袋無意識地蹭了蹭。

秦逾燼垂眸看著自己的指尖,又輕輕撚了撚指腹,隨即將鳥籠放在自己的床頭。

盡管知道了小肥啾是阮湫變作的,但瞧著他那圓滾滾的模樣,秦逾燼沒覺得自己會變態到對一只鳥下手。

但他還是睡不著。

也不知道是不是近些日子睡覺的時候手邊總多一個荼蘼味的小毛團子,揉起來特別舒心,又或者是今晚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過震撼。

秦逾燼難得有一種輾轉反側之感。

他點開光腦,將朝雪陽的芯片內容看了一遍,寫下了幾個為阿斯坎尼亞家族翻案的計劃,又看了一眼沈毅元帥從翡冷翠發來的線報。

樞機卿們不知從什麽地方知道了秦逾燼的真實身世,想要以此為借口逼他退位,並且打算以阮湫並非阮景親生子的理由越過他的繼承順位,選擇諾亞這個年紀小好控制的當作皇帝。

沈毅似乎並不著急,還空出兩句話來讓他好好哄哄阮湫,爭取早日把人哄回來。

發出了幾條指令,又將一些公務處理完畢後,秦逾燼側身看向蒙蒙亮的天際仍是沒有多少睡意。

輾轉半晌,他盯著籠子裏睡得兩腳朝天的小肥啾,又看見他把整個鳥窩弄得亂糟糟的,心下嘆了一口氣。

最終秦逾燼還是妥協一般地下了床,將毛茸茸的小肥啾撈在了手心。

阮湫縮在他的掌心裏,小爪子微微蜷縮在腹部的羽毛裏,看起來便更像是一個球了。偏偏這個球睡著也不安分,時不時還在秦逾燼的掌心裏打一個滾,倒是和人形時候的睡姿如出一轍。

捧著阮湫的秦逾燼腳步一頓。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空氣中的荼蘼氣息愈發濃郁了起來。

只是一個楞神的時間裏,秦逾燼忽然感覺到自己的手上一重。

他下意識地擡起另外一只手,才沒讓懷裏的東西掉在地上。

秦逾燼垂眸看去。

掌心中的小肥啾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骨肉勻婷的白發少年。

作者有話要說:  掉馬總是這樣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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