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碧海天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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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臨江水閣,臨江而立,在湘漢之間,猶如一桿迎來送往的旗幟。過路客在這裏歇腳,文人墨客在這裏興起作詩,這是江湖最大的人員集散地。也是最紛雜的消息流傳地點。

“一間上房。”

沈端正跟掌櫃的交代著房間,從樓上翻下來一位勁裝的俠士正落在他身邊,還沒等他看清楚是誰,那俠士忽又一個旱地拔蔥,平底躍起幾丈高,跳到樓上去了。

沈端面色不變,接著跟店裏小二吩咐著:“要一桶熱水,給我送到房裏去。”

待沈端上了二樓房裏去,剛才那人這才從藏身處出來落在旁邊的桌子上,說道:“好險好險,桃花針果然名不虛傳,這小子又進步了,剛才險些讓他扣住我手腕,差點就沒跑了。”

這人臉上帶著一張面具,青面獠牙,十分可怖,雖然奇怪,但人們的目光卻從不多在他臉上停留一刻。在這江湖,最不缺少的就是特立獨行的人。最不能招惹的也是這類人。

“年少成名的這些俠士們個個不能小看,你這麽不甘落於人後,該再收個弟子的。若是好好教導,現在也能跟他們並提了。”

桌子上還坐著一個人,這個人看臉不年輕了,有五十多歲吧,但聲音還很年輕,透著一股子朝氣。

“哎,老了老了,原來是不甘落於人後,就連你也別想搶我風頭。但自從那小子死了之後,就跟把我花在他身上那些心血帶走了似的,提不起勁來了。”

他感嘆一聲,拎起酒壇來倒了一碗酒,把那青面獠牙的面具一摘,仰頭將酒水一飲而盡。這時候他的臉才露出來,非常年輕的一張臉,說是不到而立之年也有人信,但他語氣裏的滄桑比最開始就坐在桌子上的那人更甚,聽起來甚至像七八十歲的老人。

實在是兩個怪人,也實在是叫不出名字來的兩個人,我們且先稱作青年聲和老年聲罷。

這兩個人點了整整一打十二壇酒,全是老年聲的那個在喝,青年聲的那個看著。他二人邊喝邊談,一下午談遍了少年俠士們。

“剛才那個是桃花針,最好認的十大高手。”

“是因為臉上的胎記嗎?”

“還有身上的藥香,方才我湊近他的時候,他袖子裏的□□味兒都快飄出來了。”

“精通醫毒,又有桃花谷做後臺,想不出頭都不行啊。”青年聲的那個終於拿了酒碗出來,卻是倒了一壺茶。

“你這點酒量……”老年聲嗤笑一聲,“往後別跟我出來喝酒了。——想要出頭,光有後臺也不夠,自己實力不行也不成。再說,你原來整天帶著你徒弟在桃花谷呆著,你會不知道桃花谷收了個什麽弟子不成?”

“沈端,確實有少年成名的實力。我原來整日把心思放在給徒弟解毒身上了,桃花谷出了人才,我又不能搶過來了。”

“你不搶也不錯啊。從京城裏拐來的徒弟,驚才絕艷,就是遭天妒忌,叫人下了毒還熏瞎了眼。”

“不是遭天妒忌,是卷進了上一代的仇恨裏。可惜了一個練武的好苗子,什麽招數都能學上七八分,可惜被毒拖了後腿,不然當今武林十大高手加起來也不夠他一人打的。”青年聲長嘆一聲,面色上確實有遺憾。

“你就知足吧!”老年聲將手裏的碗往桌上輕輕叩了一叩,筷籠裏跳起一支筷子來,直沖著青年聲飛了過去。青年聲面色不變,狀似無意地一擡手,正擋在筷子襲來的路線上。

說時遲那時快,筷子已然撞到了青年聲的手指上。這一根手指比刀還快,一根筷子立刻就被分成兩半,去勢未減,一半往青年聲左邊飛去,一半往青年聲右邊飛去。

“錚錚”兩聲,筷子直入墻面。

這一手交鋒在細微處。跳出一根筷子來足以見老年聲的那個對內力掌控之細,筷子斷後去勢未減猶能入墻足以見內力之深。青年聲的那個也不遑多讓,擡手間巧力破招,四兩拔千斤,以手指切斷筷子還絲毫不損去勢。

“老家夥,功力不減當年啊,你現在再去武林大會還能拿個魁首。”

“不敢不敢,我當年可是大鬧一場,現在恐怕武林中人提我色變吧。”

兩人對視一眼,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旁若無人。

那老年聲正是當年一招“碧海潮生”攪了武林大會的局的碧海老人,而青年聲正是剛從南海趕回的唐淵的師傅天機道人。

兩人是至交好友,都是古怪性子,平生最愛走不尋常的路,自然投緣。碧海老人怪,怪在他自視高,事事爭先,不甘居於人下。武林大會一招“碧海潮生”,不為別的,就是告訴在場的人,我才是第一。天機道人怪在他不願與人多扯關系,相術天下首屈一指,武功也是世間少有的,卻不願出頭,凡事做了不留姓名。自稱幹幹凈凈來,幹幹凈凈去。

“不說我徒弟了,說說你那個徒弟的弟弟吧。”天機道人終於笑得盡興,將話題轉回來。

碧海老人沈默了,倒了一碗酒,喝了兩口,才艱難開口:“老家夥,你這是在戳我肺管子啊。——他那個弟弟,沒他好啊。”

“再不好也排上十大高手了,‘再世閻羅’啊,一戰成名的少年英雄。”

“他們兄弟二人算起來都是練武的好材料,不過哥哥更有潛力,也更吃得了苦,當年我一眼就看上哥哥了,可以說是傾囊相授,那小子的馬步都是我看著紮的。這小子也爭氣,小小年紀就把碧海潮生練得有模有樣了。也機靈,跟我過招,五十招之內無敗相。我當兒子疼的徒弟啊,他一死把我這心也帶了一大半走。”碧海又拍開一壇酒,咕嚕咕嚕端著壇子就喝,喝得眼睛通紅,說醉話似的說了一句,“這狗皇帝……”

天機道人還是喝茶,微笑地看著碧海老人,他知道碧海千杯不醉,此刻不過是借酒意說真話罷了。

說起來他們兩個除了性子古怪之外別的地方也真是挺有緣分。他的徒弟被皇帝的人下了毒還熏瞎了眼,碧海的徒弟直接被皇帝弄死了。

他接過碧海的話頭說:“可惜了,袁家大公子我也看上來著,可惜沒搶過你,確實是個練武的好材料,而且有絕世高手的風範,吃得了苦也耐得住寂寞。袁家二公子沒有他大哥適合練武,但一看就知道是袁家的種,想得多會打仗,看著一個目的不達到就不撒手,是個將才。說不定這種人才比較適合生在袁家啊。你徒弟再驚才絕艷又怎麽樣?還不是死在亂箭穿心之下?我徒弟再機靈又怎麽樣?還不是受了那毒十幾年的苦?”

“是啊,是啊,他們皇家事多仇多,也不知道哪兒來這麽大仇。稚子何辜?”碧海老人放下酒壇,搖搖頭,“這麽多年我還是放不下他啊,他還那麽小呢,也不知道在下頭待得怎麽樣?我記得這小子怕黑,但是不敢說,在家裏他是老大,怕也不敢說。在我這邊怕生,也不敢說,就自己一個人縮在被子裏發抖,我還以為袁家這大公子有什麽病呢。下頭可黑啊。”

“算了算了,你快別想了,再多想兩句恐怕要哭啊。”天機道人調侃他道,“說說王成乾吧。”

“成乾劍?八風山莊不知道是哪輩子祖墳上冒青煙了。成乾劍在他們那兒擺了多少年了?我看那個莊主急都要急死了,自己用不出名堂來就直接給自己兒子取名成乾,他也不想想成乾劍那麽戾氣的劍,尋常孩子哪兒能壓得住?”

“那孩子可不尋常啊,出生時天光射牛鬥,天生就是一把劍,”

“所以說他祖墳冒青煙了,要不然他們那個三長老的事就能壓死他們。這個孩子為劍而生。”

“未必不會因劍而死。”

“因劍而死?因劍而死好啊!朝聞道夕死可矣!”碧海喝得痛快了,哈哈笑了兩聲,抽起手邊的劍來,隨性而舞。

他的碧海潮生舞起來似浮雲,似飛雪,似流水,劍上生水汽,水汽引流雲,整個江水都因他的劍而舞,在濤濤不回的江面上舞出了一片與岸相平的入鏡水面。

沈端這邊呢,進屋來,第一件事就是把手心翻了過來。

剛才碧海往他手裏塞了一個蠟丸。

他把這個蠟丸掰開,裏面有一方純白的帕子,抽出來,帕子上什麽都沒有。沈端將這方帕子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最後從袖中掏出了一只小瓷瓶。

瓷瓶上青花蓮枝纏繞,一枝蓮花一直伸展到瓶口,在瓶口處開了一朵並蒂蓮花。沈端將瓶口上的布塞扒開,慢慢地傾斜瓶身,往絲帕上倒了兩滴清澈的液體出來。

這兩滴水一樣的液體甫一滴在絲帕上便散開來,爬遍了絲帕的角落,直讓人覺得方才滴到帕子上的不是兩滴而是兩瓶似的。

過了不到一會兒,帕子上便像染了色一樣顯現出與純白不同的顏色來。

“武林大會必亂,早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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