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雲來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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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少俠,今晚就在這家店投宿如何?這附近店家不多,過了這家就得在走十幾裏才有下一家了。”

“雲來客棧?好名字啊,客似雲來,那就這裏吧。”唐淵掀起馬車的布簾,腳踏在車轅上輕巧地跳了下來。

唐淵同馬夫剛進客棧,小二就熱情地迎了上來,一邊用抹布撲打著唐淵兩人的衣服一邊說:“客官,您是打尖還是住店?”

“哎,你這小二,怎麽這麽不懂事,亂撣什麽?”馬夫上來攔住他,奪過他手裏的抹布。車夫大概是跟馬混得時間長了,說話很直接,直把小二尷尬非常。

小二哥從車夫手裏接回抹布,右手一甩就搭回了肩膀,躬著腰不停地點頭:“這不是給您二位撣撣灰嗎?二位遠道而來一定辛苦了吧?小店天字號上房都為您二位備著吶!您來幾間?”

車夫朗聲大笑,拍了拍小二的肩膀,似是沒發現什麽不妥,倒是唐淵忍不住朝小二多看了兩眼。

“小二你看我們倆是會上半夜住一間下半夜換一間的主兒嗎?兩間就夠了,再多了怕住不過來。”

“客官您真會說笑,”小二一邊將二人向堂屋引,一邊向著裏頭大喊,“上房兩間!”

車夫把馬鞭遞給小二,指著外面的馬車說道:“幫我把馬趕到後院,要餵上好的草料。——給這位少俠來一間上房就夠了,給我一間普通的就行了,實在不行把我跟馬安排在一塊也行。”

“還是兩間上房吧,這位車夫大哥的錢我替他付了。——至於剩的錢全留給你當賞錢吧。”唐淵從袖中掏出一錠銀子來,在手裏轉了兩轉,這才越過車夫遞到店小二跟前。小二只看著銀子眼睛就亮了,這足有二十兩,供這兩人在這店裏吃喝住一個月都有富餘了。

只是這銀子上怎麽還刻著一個章?

小二接過那塊銀子,背著兩人偷偷地端著看了又看,越看越像兩個字。跟咱們客棧酒旗角上的那兩個字形狀還挺像嘛。小二這樣想著,但也沒放在心上。

若是他識字就能看出來,那是扭曲著的無為二字。然而他不識字,只當這是什麽官銀,所以上頭才有這印。美滋滋地看了兩眼,把這銀子揣到自己兜裏了,另拿出自己的私房錢來交到掌櫃的賬上。

他不識字,卻有人對這兩個字再熟悉不過了。車夫的表情僵了一僵,大拇指輕輕地摩挲了兩下食指,略沈了沈臉色才回過頭來對著唐淵說:“多謝少俠了,今天我這大老粗也能住一回上房了。”

“客氣了。”唐淵回了一句,轉頭對著小二吩咐道,“小二,別忘了提壺熱水上去,再備些吃食,我這走了快一天了,還沒吃上飯呢。——車夫大哥,請吧。”他再沒說別的,只當沒瞧見車夫諸多異樣似的,先一步上樓找那所謂的天字號上房去了。

這家店落於官道旁,應該是跟它的店名一樣,客似雲來才對,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這天晚上居然沒什麽客人來。唐淵踩著木制樓梯的時候,總覺得這樓梯踩起來不安穩,好像隨時都能塌掉似的。客棧的墻壁上也是一片發黃,真像是個廢棄了許久又重新開張的店。

這所謂的“天字號”上房也就是比普通房間稍微幹凈那麽一些,還遠遠不如普通客棧的上房,更不要提京中又或者是洛陽的客棧了。不但房間不大,打開門的時候還有一股黴味撲面而來。

“咳咳,我說小二,你們家這上房多長時間沒人住過了?”

“嘿嘿,您瞧出來了?咱家這才重開時間不長,還沒來得及好好整飭一下呢。其實空了也沒多長時間,就前兩天還有一位客官過來呢。就是人有點怪,給了錢之後就把自個兒鎖在房間裏也不出來,走的也早,第二天一大早我們才剛開門,我來樓上叫他,人就不見了。”小二一邊抱著新被褥給兩人換被褥,一邊回憶著當時的場景,“就聽見‘撲通’一聲,好像有人大早上跳樓似的,您說怪不怪?”

唐淵聽著小二描述,只覺得有些好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接著就跟點了笑穴似的,哈哈哈笑個不停。

“客官,您這是?”

“哈哈哈哈沒事沒事,你去忙吧。”

小二不知道他笑些什麽,只道他這人有點怪,接著問了兩人的飯菜喜好便下去叫廚房做飯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撲通’一聲,太好笑了!”唐淵笑得直扶桌子,笑得累了坐下來雙手撐著自己的大腿看著車夫:“車夫大哥你說好笑不好笑?”

車夫跟著他幹笑了兩聲,被他的眼神看得心虛:“好,好笑。”

“那大哥為什麽不笑呢?”唐淵收了笑聲,,聲音漸漸冷下來,“是否因為是自己的醜事所以笑不出來呢?”

“少俠,你,你這是說的什麽話?”

“沒猜錯的話,無為閣的這位朋友?——跟我到這裏是想探聽些什麽?”

聽著他話的馬夫面色也沈下來,臉上窘迫的表情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局在握的自信,他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一口一口地喝著。他一言不發,唐淵也耐得住性子,等著他開口。這一杯茶將見底時,車夫才開了口:“既然少俠都發現了,那我也就不裝了。”說罷伸手撕掉了臉上的胡子,明明臉還是馬夫那張忠厚老實的臉,但他神色一變整個人氣勢也跟著一變,竟像是換了個人,“少俠眼力驚人,不過在下還是想問少俠如何知道我不是那馬夫的。”

“閣下易容術很是精妙,連我都看不出端倪來,不愧是無為閣中人。不過我想你應該不經常出無為閣探聽消息的任務,因為你犯了一個對於易容者來說最致命的錯誤。易容成一個人,不是偽裝成那個人,而是把自己變成那個人。那馬夫不知道我是江湖人,還以為我就是往京城探親的普通人,叫我都是叫小哥兒的,你一張嘴就是少俠,簡直就是江湖人士,那你必然不是原來的馬夫了。再者馬夫趕車慣了,下馬的時候馬鞭都是放在車上的,方便下次趕馬方便拿,哪像你隨手拿著就下來了。馬夫說從沒上過京,你卻似是路很熟的樣子,還知道過了這家店下家店在何處。”

“不愧是苦道人,眼神果然厲害。”那人撫掌而笑,眉眼間已經完全看不出馬夫的質樸氣息,反倒有一種慣坐高位的貴氣。

“過獎了,我自小與最出色的易容匠人相交,對此自然格外敏感些。不過前面說的那些不過是我的推斷,最重要的是,我對人再不設防,還不至於在馬車中沈睡不醒,以致到了需要人叫醒我的地步,你對我用了什麽藥?”

“不是藥,是我無為閣一門秘術。不過少俠放心,大凡少俠有心提防,秘術是不大起作用的。不過謝某還是想問少俠如何知道我是無為閣中人的?畢竟謝某身上可沒寫著無為閣兩個字。”

“你既然知道我上了這趟馬車,那必然是知道我在何處,江湖上知道我落腳何處的不過五五之數。唐淵拿出手來,反反正正,比了個五出來。其中就有你無為閣,若是我的知交好友必然不用易容這等手段。其他人講究探聽消息,需無聲無息,最好在別人感覺都感覺不到的情況下把情報拿到手,對輕功自然高。但我看你腳步虛浮,不能說不會輕功,精妙卻是談不上了。再加上那夜你潛入我家,同我交過手,今日我醒來見到你的時候便覺得你有些眼熟了,那你必然是無為閣中人。我拿的那二十兩銀子是那夜無為閣給我的卦錢,之所以拿出來是為了詐你一詐,果然你一瞧見那銀子就僵住了。——你自稱姓謝,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該不是無為閣主謝三川吧?”

“正是在下。”謝三川站起來向唐淵抱了抱拳,然後揭去自己臉上的□□,露出一張青年人的臉來:“久聞少俠苦道人大名。連連兩次都與少俠起沖突,實在不是故意冒犯,少俠見諒。”

這張臉約莫有三十歲左右,右臉頰有一道不小的疤,血肉外翻。但他本人似乎並不在意,對此非常坦然,行事間透露著一股倜儻颯沓的俠氣,使人心生好感。不過不知道是不是無為閣事務太忙,總之這位謝閣主的臉上總有一種飽經風霜,看透世事的感覺。

唐淵也回了一禮,確認對方是友非敵,他忙忙問:“那位馬夫大哥呢?現在何處?”

“這個還請少俠莫急,我想那位馬夫現在應當躺在家裏吧,謝某將其打暈之後讓閣裏人將他送回家去了。”

“那我就放心了。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的話,小道罪過可就大了。”

“少俠多心了。我無為閣可不會隨隨便便做殺人放火的事。——謝某之所以如此唐突,還是為了一件事。”

“又是那東西?我不算。”唐淵又想起那夜熬夜請卦,結果算出一個殘局的事,只覺得頭都大了。

“謝某並不是要問卦。少俠可還記得我上門請卦那日?”

聽到謝三川不是要問卦,他松了一口氣,心想二十兩也不是隨便就能賺的,現如今只要不問卦問什麽都好:“哦,你把我們家大棗樹蹬掉葉子那回?——對了,你輕功到底差到什麽地步,翻個院墻還要爬樹,爬樹還蹬掉了樹葉子?”

“少俠莫要取笑我了,‘謝三川武功獨步天下,輕功天下獨步’不是三歲孩子都知道的事嗎?——記得少俠當日告誡我住客棧不管外頭發生何事都不要出門,我當夜一路快馬加鞭,路上碰到的客棧全都打烊了,最後就只有這個客棧開門迎客。”

“沒想到謝閣主輕功不太好,腳程卻不慢啊。夜裏客棧打烊是應該的,怎麽,閣主是不是當天夜裏聽到了些奇怪的聲音?”

“正是!”謝三川說到這裏,快步走到窗戶邊上,探出頭去左右瞧了瞧,沒看見什麽人才放心地關上窗戶,然後又坐回來說,“我夜裏迷迷糊糊聽到有不少人搬動東西的聲音,隔著窗戶紙還看見不少燈影人影跑來跑去,我心道莫不是出了什麽事,但想到少俠的告誡,還是沒出去看看。”

“幸好謝閣主你不曾出去,如果你當時出門了,甚至打開窗子看了,我都不能保證會發生什麽事。”當夜唐淵看此人印堂發黑,命星甚至隱隱籠有血色,一步行差便是身首異處的結局,實在不忍心看他出事,便告訴他避禍之法。好在謝三川還肯聽,不然也不知道現在無為閣主還姓不姓謝了。

“我今日之所以請少俠過來,正是為了搞清楚當日之事,還請少俠不要怪罪了。”

唐淵大手一揮,承下了這件事:“無妨,這事兒新鮮,我這人就是喜歡看熱鬧,謝閣主不說我還要自己過來探呢。再者,謝閣主既然承下了車夫的活兒,我還得全仰仗謝閣主為我趕車到京城呢。”

謝三川有些哭笑不得,他倒是沒想到唐淵膽子這般大,知道了自己是無為閣主還打著讓自己一路當車夫的譜兒,還以為兩人挑明身份就能輕功趕去京城呢。他這邊還沒深想,唐淵又補了一句:“畢竟謝閣主輕功不好,恐怕跟不上我的腳程。”

入夜後,唐淵衣衫未解,倚靠在床邊,等著謝閣主說的怪相出現。

約摸三更時分,打更的梆子剛剛響過兩聲,空中傳來一陣鴉雀被更聲驚起,翅膀撲棱棱的聲音。唐淵也有點困了,靠著床柱子,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只聽見有聲輕輕的敲門聲,“篤篤篤”。

“客官,客官,您睡了嗎?”是那店小二的聲音。

唐淵登時來了精神,並不回答店小二的問題,壓勻了呼吸,輕輕翻動了一下行李。行李翻動,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驚得店小二屏住了呼吸,耳朵趴在門外聽裏面聲音。等了許久,屋裏也不曾再發出聲音,店小二只當是他睡熟了翻身,放下心來,躡手躡腳地又去敲謝三川的門了。

謝三川自然也沒睡,但他卻一直記得他扮的是個車夫,時不時的打兩個呼嚕,小二一聽便當做他已經睡著了,緊接著又回到樓下去了。

唐淵凝神聽著,這小二到了樓下,又出了院子到了後院,打開了後院的門。

後院的門“吱呀”一聲開了,秋日的風呼啦啦吹進來,吹得門外的火把時明時暗。

“進來,進來。”店小二催促著。

然後是一陣馬蹄聲,這一波進來的馬匹起碼有七八匹。領頭的馬上有人跳下來跟掌櫃的耳語,聲音太小了,唐淵聽不到,但小二的聲音很明顯,他在指揮什麽人把東西放下。

“放這邊放這邊,小心點!”

窗外燈影幢幢,唐淵悄悄走到窗前,用手指蘸了蘸口水,捅破了窗戶紙,去看那個領頭的,居然還是個熟悉的面孔。

這是……他來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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