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桃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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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咕——咕——”一只白鴿落在軍營的營帳尖上,它鮮紅的爪子抓著營帳最頂上的那塊布,黑黝黝的眼珠滴溜溜地轉著,逡巡著下面哪塊地方比較好站。

突然它看見了誰似的,振翅向下飛去,正正好落在外頭站著的最大的官——袁家軍校尉的肩膀上。

“哎喲,這什麽東西?”肩上突然撲棱棱落下一只鳥兒來,著實嚇了校尉一跳,他身子一偏差點把白鴿子慌了下去。

白鴿扇了扇翅膀,穩住自己之後,狠狠啄了校尉的肩一口,然後驕傲地挺了挺胸脯,“我你還不認識”這幾個字就快要寫在鳥臉上了。

校尉定睛看了看這只白鴿,臉一下子苦了下來,跟捧祖宗一樣捧著這只鴿子往主帳跑:“將軍!將軍!你們家鴿子又來了。”

心裏還叨叨,真不愧是唐家那位公子哥養出來的鳥,這物似主人形,瞧瞧這做派,還真挺像。

“快快快,您家的信鴿。”

袁驍正在大營裏對著沙盤演習,不是戰時他基本上就是個閑人,除了帶著袁家軍剩下的這點殘兵訓練也真沒別的什麽事。

袁家軍,說得好聽,聽起來像袁家的私兵。但現在被朝廷以各種理由抽調得只剩一點殘兵。袁驍一個鎮國將軍也就有名無實了,皇上不會坐視他手裏的軍權壯大,有些什麽出頭露臉的事不會交給他去做,於是連帶著袁家軍也閑下來,沒什麽要緊事。

“給我看看。”袁驍把鴿子接回來,解下綁在小紅腳上的信筒來,抽出一張白紙。紙上沒有字,袁驍把這紙用水浸透了,遠遠地靠在燭火旁邊烤幹。

這活很是費神,一個不小心紙就會被火燒掉,但袁驍做來易如反掌,大約是久在軍中做多了這活兒吧。原來在漠北的時候,有段時間他每天除了拆信就是下令傳令,連睡覺的時間都少有。

在燭火的炙烤下,終於有一行字從紙面上透出來,上面將皇上詔唐淵回京的事都說得清楚。只是紙面上使的都是蠅頭小楷,粗粗看來,密密麻麻排列著,看得人頭昏眼花。

皇上一向視以唐家為首的世家如眼中釘骨中刺,恨不能世家後人都是紈絝子弟,一日日敗壞家業才好,怎麽會把唐淵叫回去呢?

“為什麽呢……”袁驍的手一下下地敲擊著案頭,眉頭緊鎖。思考良久之後歐他猛地擡頭,對著校尉吩咐道:“快,給皇上上折子,就說中秋佳節,袁家軍入京述職!”

“好勒!——不過將軍,皇上一向忌憚咱們,恐怕不會叫咱們回去的吧?”

“袁家軍就剩這點殘兵敗將了,他再怎麽忌憚也不會在明面上回絕的。不然不是顯得他太無能?我既然求了,皇上為了臉面怎麽都要下些賞錢,到時候兄弟們拿著吃酒!再在折子裏提上我一句,皇帝那邊要有動作了,我恐怕又要回去背鍋。”

袁驍教訓唐淵說他不顧家,其實他自己也已經幾年沒回家了,打馬過京的時候常常會停在城門口往裏面望兩眼,但是他沒有回京路引,輕易不敢進去,與京裏的通訊全靠信鴿。

於此同時,有人接下了來自遠方的求助信,也有人千裏奔襲直入洛陽。

“哎——冰糖葫蘆——”

“薄皮兒大餡的包子——,這位公子來兩個吧。”

這裏是洛陽城最喧鬧的街市,買賣往來絡繹不絕。

在街市正中最好的位置,四方檐角飛燕,青石瓦嚴密結實,碼得像魚鱗一般,檐角下靠著屋門上面有一只青銅的鈴,鈴下系著一根人手腕那麽粗的麻繩兒。松木雕花的門常年敞開著,走進去正中間擡頭一塊大匾,上書四個大字:妙手回春。

這正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妙手仁心桃花谷。

桃花谷主體並不在山谷內,山谷內只是藥草集中種植的地方,桃花谷醫藥為主,主堂更是鬧中取靜,雖建在鬧市,一踏進桃花谷的門卻覺得一室藥香滿腹熨帖。

正南墻這裏擺著三只藥鼎,裏面咕嘟咕嘟地正煮著一副藥材,氤氳了滿室的水汽,水汽中小夥計們正拎著戥子穿梭在藥櫃間給人抓藥。

“白術2錢,黃耆2錢,幹葛5分,升麻1錢,黃芩1錢,甘草5分……”高時雨正踩在凳上,拉開甘草櫃,捏著分量給人抓最後一味藥材。

忽聽得外頭“鐺鐺鐺”幾聲鈴響,高時雨耳朵微微一動,忙抓了藥材下來,拿出草紙,兩下包完紮好遞給客人,道:“您拿好,我們當家的回來了,對不住啊。”

待出去看時,沈端已然側身下馬,一身青布衣衫,頭上一頂壓得低低的鬥笠,此時正從馬背上往下拿一柄古樸的長劍,這柄劍足有三尺餘長,劍身上一毫裝飾未有,只有劍箍上歪歪扭扭刻了一個沈字。

“大師兄。”高時雨上來接了劍,引沈端進堂來。沈端大步如流星,路過櫃臺時一步不停,直直地往後院去了。

後院的門甫一開,一股草木氣息便鋪面而來。

丁香,佩蘭,還有數不清的草藥香氣,像是怕落了人後一般馥郁而來,直沖人鼻孔。

桃花谷這一處整飭得四季如春,更兼溫度合宜,好些別處長不起來的藥草到這裏就變得有生氣起來。

若是旁的懂些醫理的人在這裏定是要跳起來了,這裏頗多藥用珍寶全是桃花谷弟子一棵棵照顧起來的,全是上好的品質,哪是別處那些次品能比的。只怕就算是宮裏的禦醫來了這裏都要下手來搶了。

“時雨,去把藏書閣的門打開。”

高時雨道聲是,轉身往旁邊耳室走去,他掏出一把奇怪形狀的鑰匙來。

“啪嗒”一聲,鎖開了。

推開耳室的門,內裏赫然別有洞天。

耳室與主閣相連,高達二十餘尺,內裏並無隔層,全被打空了,從地面平起十八尺高高的檀木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碼滿了書籍。

耳室裏也沒有放梯子,只空中吊下來一截截約麽有幾寸長的木塊來,拿絲線細細地系在了頂上,絲線正好系在木塊正中,吊下來木塊是橫的,正好夠人一腳之地。

要是想看架子上面的書,非得要輕功超絕的不行。

沈端入得耳室來,只擡頭一掃,就將目光定在了左手邊最頂上的那本書上。

他一撩袍角,探身提氣,高時雨只覺眼前一花,再看沈端時他已經騰身在了半空中,只見他右腳尖輕點橫木借力飛起,宛如一只驟起的燕,直沖雲霄,最後輕巧地落在了最上層的橫木上。居然還略停了停,手指抽出一卷竹簡來,一旋身離了橫木,使了一個千斤墜,只見袍角紛飛,沈端一身布袍像是一只俯沖的鳥一樣迅捷,又顯出來勢洶洶來,到離地不到半米的地方,沈端收勢如流水,忽得慢下來。落地的時候輕而無聲,“啪”一聲落下,就像是往前邁了一步似的輕巧。

高時雨看著,心下暗道,這手功夫再給他十年也未必練的出來。

“時雨過來。”沈端剛露了一手卻混似尋常,拍拍袍子,拿著書簡往旁邊坐去。

高時雨跟過去,看見書簡上赫然是三個大字——山河錄。

這是一本地志。

藏書閣藏本幾千,若浩浩煙海,其中孤本殘本又何其多也,高英傑時年十六,入桃花谷七年,又深得谷主信任,允隨意進出藏書閣,況不能讀其中一二。只醫書良本武功典籍便夠他一生鉆研,他又有什麽精力去研讀地志呢?

何況這本地志既是結繩竹簡,算起來也有年頭了,單是前朝至今黃河便改道三次,那時候的地志又關現在何事呢?

看著師弟疑惑的眼神,沈端稍稍柔和了面色解釋道:“這是地志,涵蓋了包括中原一帶在內的從南至北幾千裏的山川風物風土人情,從商時開始編纂,到周終於成書,可以說是最詳盡的地志了。只可惜年深日久,好多地方都變了樣啊。”他將書簡韋編解開,攤平在桌上細細地講解著,忽的話風一轉,問道,“你知道現在江湖上有何大事嗎?”

高時雨被嚇了一跳,以為是要考他,先是噎了一下,羞得臉半紅才說出來:“是神刀三盜被殺,寶物失蹤不見。”

“嗯……那我再問你,你可知道這件寶貝是什麽嗎?”

“弟子不知。”高時雨縮了縮脖子,手在桌下緊緊地捏著袖子,直把袖子捏得都是皺了。

“你不知也是正常的。”沈端略一沈吟,問道,“江湖上日日夜夜都在死人,無數傷殘在我桃花谷外哀嚎痛哭,卻多半被我桃花谷拒之門外,平心而論,你是否覺得谷內人鐵石心腸見死不救?”

高時雨給自己壯了壯膽子,道:“弟子覺得,江湖兒女多就義而死,死得其所,為恩仇而死者,多半自食其果,慘則慘矣,卻算不上烈。世間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弟子認為,桃花谷治病救人救的是可救之人,民間有句俗話,‘好言難勸該死的鬼’,桃花谷與其收治那些整日沈迷打打殺殺,尋仇覓敵的江湖俠士,倒不如多給尋常百姓看看風寒傷病。”

“你倒是斷的清楚,醫者仁心本當如此。”

“只是——”

“只是什麽?你盡管說來不妨事。”

“只是弟子時常想,若是有法子能用最簡單的辦法將病痛一筆勾銷就好了。少林寺的空竹大師一生行善積德,功德加身,卻被病體所拖。然沙彌翻出空竹大師生前所用經書時,卻在其中發現空竹大師的遺願——向天再借一段壽。空竹大師是入了空門之人,有了欲念便犯了貪戒,然卻有願而無從實現,實在是可憐之人。弟子想,是否人生來如此,難道就沒有一樣東西可以滿足人的願望嗎?”

“嗯,說的很好。”沈端讚賞地看了他一眼,把話接過來說,“空竹大師這樣有大功德的出家人尚且妄圖長生,你一個桃花谷弟子尚且想要心想事成之法,更何況是普通人呢”

“難道……”高時雨的眼睛睜大了,“可那還是人間的東西嗎?”

“自然是人間的東西,是人間最叫人著迷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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