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相擁一刻最陌生·終

關燈
酒 客

哎——菜來啰——

客官,您的菜上齊了,酒跟您滿上,您,慢用?

什麽?最近有什麽新鮮故事沒有?嘿喲,您可真問對人了!這二十裏方圓之內,管他天上飛的地上走的水裏游的大事小情,通通逃不過我快嘴老六的眼……

……我們這小地方能有多大事?都是張家長李家短王家的蛤蟆三只眼?嘿,您別看不起人兒,咱這地方是不大,可也算個八方雜處南北通衢不是,每天來來往往的客人不少,這故事正經有著咧!比方說就……正好,眼下客還沒上來,閑著也閑著,我說給您聽聽?

好咧,客官,您上耳聽來啊——

這事兒,就出在前兩天。

那天天還早,店裏也是沒幾個客人,其中有那麽一位——對了,巧得很,就坐在您現在這張座頭上。話說那位客人,咱這一看就知道是跑江湖的外路客:頭上戴了頂半新不舊的鬥笠,一直拉到鼻子,就露了個青髭髭的下巴,一身是風塵仆仆,背後背了個長條子破包袱;剛進店門一打眼,都叫人疑心他出不出得起酒錢……

不過您放心,咱這店東家從來不幹那嫌貧愛富的事,不管什麽人,進門就是客……咳,就是這位客人,往這一坐,悶聲不響是一個勁就管喝酒。差不多半個時辰,就那麽一小碟鹹菜,酒倒喝了有二十幾壇子!好家夥,我給他打酒打得腿兒都快跑細了……什麽?您說這就是個酒鬼,有什麽稀奇的?您別急啊,起頭我們也當就是個酒鬼,還怕他醉到店裏不好辦,尋思著趕緊打發他喝夠了快出門,可沒想到,這奇事在後頭呢。

那天眼看快中午了,就聽這門外一陣雞貓子喊叫……唉,您沒猜錯,就是那些官兵爺們又來霸市了!一個個的仗著會兩手功夫,正事不幹就會欺負我們小老百姓,誰叫咱沒能耐呢……對過那賣瓜的老爺子您瞅見沒,那天生意不好掏不出孝敬,給人一腳踢到水溝裏當時就起不來了。

本來那老爺子這頓打是跑不掉,好一好就得把命搭上,我們也不敢管,也管不了啊,就得那麽眼瞧著。那些兵爺有幾個奔那老爺子去,剩下的罵罵咧咧沖我們店裏來,當時我們哥幾個都說壞了,今兒這店給砸了是輕的,我們幾個誰也好不了……可在這麽個工夫,按說原先的客人早該跑光啦,偏就聽有一位罵了句:“畜生!”

您猜是誰?就是那個一直啞巴似的酒鬼!

說來也奇怪,這客人是坐在店裏頭說話,我也沒聽他聲音有多高,可是就這一聲,連街面上隔著好幾丈的那幾個都聽見了,立馬都轉頭奔這來。那當頭的兵爺哪能幹,拍桌子就吼:“好大膽子,你罵誰!”再看那位客人,頭也不擡,酒壇子都沒放下,還在那兒就口喝著,回了一句:“我罵的是畜生,你搭岔做甚?”

嘿喲,這要不是要命的時候,我可就樂出聲來了。

這一句,那些個大爺哪兒忍得下?噌噌噌可就亮上了刀。當時我就眼一閉——這邊是一個,那邊可是三十幾號啊,完了!可看那位客人,不慌不忙,不緊不慢,把手裏酒壇往桌上一放,擡身這麽一站,手往背後一抖,他那個包袱一打開——好我的娘老子哎!還當他那背的是什麽扁擔挑子,想不到,原來是把劍!

客官,小的我在這跑堂跑了十幾年,世面算經得不少,舞刀動劍的江湖客也沒少見,可就沒瞧過一把劍比得上那把那麽亮!喝,那麽一出鞘,照得我們整個店堂都泛青光!說書的話是怎麽講來著?那叫一個寒光閃閃、瑞氣千條……

什麽?您問這場究竟打得怎麽樣?這……這……跟您說實話,我沒看見……那會兒是真不敢看,滿耳朵就聽乒乒乓乓,稀裏嘩啦,嘁哩喀喳,哎喲哇呀……反正小的我是就鉆在桌子底下哆嗦了……

好半天,聽著四下沒聲了,我這眼睛睜開條縫,正琢磨要不要鉆出去呢,就覺有人拍我肩膀,嚇得激靈一下子。好在擡眼一看,是那個酒鬼客人,鬥笠都沒掉,破包袱還好端端地背在背後。再看店裏頭空的,剛才好威風的那群兵大爺們早成了鷹攆的兔子,跑得是一個都看不見了。

咱心裏這個感激喲,想著要好好謝謝人家,結果擡頭一看清楚我打了個楞:原來這客人還年輕得很,生得圓圓臉、大大眼睛,好討喜的小夥子,又是這麽大本事,不知幹麽弄得一副落拓德性?是不是他們江湖人覺得要這樣才夠氣勢?咱可不懂……

話說這客人拿錠銀子往桌上一放,跟我說:“小二,還有一壇酒沒給我上。”嘿,敢情剛才那麽一場大架,他打得全不當回事,就惦記著他的酒?您說這到底算不算酒鬼呢……不過客人開口,還是恩人,咱哪能駁人家的回?就是不給錢也該請人喝酒才是。我這答應著,趕緊就跑過去拿酒,可是一來店裏才打得一團亂,二來也是我緊張勁沒過,不小心腳一滑,把那邊那個櫃子碰倒了,裏頭東西掉了一地。

您問那櫃子裏是什麽?剛才不是說了麽,我們東家善心,有手頭緊的老哥來店裏一樣管吃管喝,沒的付賬留下樣東西抵押就行,回頭有了錢來取,咱利息一個大子不要就還給您。那櫃子,就是放各路客人抵押東西的。

當時我可著緊,一邊跟人賠不是:“客官對不住,您稍等!”一邊趕緊撿著收拾。可是,怪事來了——就看那客人忽然兩眼發直,那眼神,不留神看嚇人一跳!直勾勾地盯著地上,一步一步走過來,從那堆破爛裏拾起一樣東西,握在手裏,就跟看什麽千金萬金的寶貝似地死盯著看。

那是什麽東西?是一支洞簫。您別覺著沒什麽,一般簫都是竹子的麽,這支不一樣,它是鐵的!您沒見過吧?整個一尺八寸長,精鐵打的,磨的是溜光鋥亮,而且甭管啥時候摸上去都是涼冰冰滲人,說來還真是個稀罕物兒。哦,是上個月有個賣唱老頭兒押在這兒的。

當時我心裏想:這個鐵簫是挺稀奇,也不至於這麽盯著看哪?還沒想完呢,砰地一下,那客人一把就抓住了我脖領子,力氣那個大,我差一點活活叫他給勒斷了氣……咳,勒得我是暈頭脹腦,就聽見耳朵邊在問:

“這……哪裏來的!”

哎呀客官,那時候又憋得慌,又嚇得很,也就是我老六經多見廣,換個別人非癱了不可……虧得我記性好,還記得那老賣藝的說過,他以前一直在京城混,這支簫就是打那不知怎麽輾轉落到他手裏的,而且有年頭了,還是前朝……前朝那位禍皇在位時候的事情哪。

這套話我老老實實跟那客人一說,他總算是把我領子放開了,可是瞧著那支簫的樣子……什麽?您覺著一個江湖客動劍都不眨眼再激動還能怎麽樣?嘿喲,客官您是沒看見,那個客人,他臉上也沒人色了,手也抖了,嘴唇也哆嗦了,就差著眼淚沒掉下來。聽他喉嚨裏頭又低又啞,好奇怪的聲氣——事後我們幾個夥計在一起議論,覺著他可能是在笑,可那會兒聽起來,怎麽都象在哭!

我離得他近,好像聽見他嘴裏念著“無……人……”還是“吾人……”還是什麽人的,也聽不清,就瞧他兩只手捏著那支簫,好像那玩藝有多沈的分量,酒也不拿了,人也不理了,跌跌撞撞就走出店去。步子那個晃悠,剛才打架還瞧他清醒地很,怎麽轉眼就跟喝得醉醺醺了一樣?

唉,可等我回過味來再追出去,人家早走的影子都沒了……

客官,您說這算不算新鮮故事?我這兩天就沒短了納悶,您說咱要是那種年紀,有那樣功夫,還不是意氣風發想啥就做啥,那位客人他還有什麽不足?哪些兒就不快活呢?……

喲,又有客人來了,我不能陪您聊了啊,您自便,自便。

三位,裏邊請——老酒一壺哎——

重過閶門萬事非,

同來何事不同歸?

梧桐半死清霜後,

頭白鴛鴦失伴飛。

——宋·賀鑄·《半死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