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少爺，您叫的車已經在樓下了。”季雲揚家的老傭人維亞站在病房門口，枯瘦的手握住門把，想要再勸兩句，可望著正坐在病床上一動不動的背影，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由於生病需要療養的緣故，甄善良原先稍長的頭發被剪短，露出了耳朵，整個人頓時清爽了不少，但一個多月的吃藥打針也讓他迅速瘦了下去，穿著以前買的黑色線衫，完全就像是裹了條被單似的，空蕩蕩的垮在身上，把皮膚襯得比紙還白。

聽見維亞的聲音，甄善良才有了點反應，將手裏攥著的手巾塞進行李包裏，幹瘦蒼白的手提起行李包，給人一種隨時會骨頭脫節的錯覺。

“謝謝了維亞。”大病初愈後身體上的肉都掉光了，臉自然也縮水了一圈，眼睛顯大了，下巴也尖了，比以前少了點脂粉味，卻更顯得清爽幹凈，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許多。

“我幫您拿吧。”維亞從甄善良手中接過行李，握了握他瘦得只剩下骨頭的手臂，老人家眼裏頓時就含了淚，止不住的心疼，“要不再住一晚吧，明天早上走，我讓司機把你送回家。”

甄善良倒是想像以前那樣給維亞笑一個的，但嘴角扯了扯，還是沒能笑出來，只扯了個難看的弧度：“我都在這裏住了一個多月了，再住下去，我可就要變成窮光蛋露宿街頭了……”說著，甄善良張開雙手抱了抱這個照顧了他一個多月的老人家：“季醫生收費太貴了，就這一個月都把我全部的積蓄花光了。”

布滿褶皺的手輕輕拍了拍甄善良的背，老人家終歸是舍不得他走，聲音裏都有了一絲哽咽：“傻孩子，少爺把你當朋友，怎麽會真收你的錢？”

甄善良在心裏嘆了口氣，臉上卻是一點失落都沒表現出來，放開維亞朝她眨了眨眼睛：“我也不想欠著季醫生的，命是他救的，還要在這裏蹭吃蹭喝，怎麽好意思？”甄善良頓了頓，還想跟這個善良的老人家說些什麽，可嘴巴張了幾次，最後卻又都忍了回去，扯了一個笑臉出了門。

將甄善良送上出租車，看著他離開，維亞回來時還是沒忍住，不停地用手帕抹眼淚。季家是醫生世家，到季雲揚這裏維亞已經伺候了三代，病人她照顧得多了，卻沒有哪一個能像甄善良這麽招人心疼的。一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從甄善良被送進來急救差點死在手術臺上到現在康覆離開，維亞都是親力親為地在照顧的，看著他一天天好起來，慢慢從只能輸營養液到最後能勉強喝流質食物，他所有的忍耐跟痛苦維亞都是看在眼裏的，維亞想不通，明明就是一個很好的孩子，怎麽就有人會這麽狠心地對他呢……

“維亞，他現在的身體狀況能回家休養，你不要擔心。”病人堅持要走，作為醫生的季雲揚也是不好阻止的，況且以甄善良目前的狀況，回家調養也是沒有問題，可維亞會為甄善良的離開這麽傷心，季雲揚倒是沒想到。

維亞傷心地摸著淚：“之前聽說甄少爺是一個人住的，就這麽回去了，也沒人在身邊照顧著，萬一出了什麽事可怎麽好……”

維亞對季雲揚來說就跟親人一樣重要，見著一手把他帶大的老傭人傷心了，季雲揚也有點後悔批準甄善良回去了。

“少爺，維亞想去照顧甄少爺，等他病好了之後再回來。”

季雲揚有私心，自然不會舍得讓這麽大年紀的維亞去照顧甄善良，可他也不想維亞因為這件事怪他，所以只能另想了一個辦法：“紹棠跟他的關系不錯，待會我打電話問問看他願不願意去照看一陣子，願意當然好，不願意的話你再過去。”

既然是季雲揚開的口，維亞也沒有意見，只要有個人去照顧甄善良，她就放心了。

陸紹棠接到季雲揚電話的時候正好在跟楚淩風他們一桌子吃晚飯，本想等吃完了飯之後找個借口過去看看，卻被唐辰突發的好奇心給打斷了計劃，在楚淩風一聲不吭的註視下只好老實地把甄善良已經出院的消息說了出來。這不說還好，一說唐辰立馬就拿了車鑰匙拖著他往外走，說是要跟他一起去看甄善良，陸紹棠還以為楚淩風會開口阻止，卻沒想到他只交代了一句‘好好看著小辰’，之後就繼續吃飯，完全就沒有要把自己的寶貝蛋拖回去的意思。陸紹棠沒辦法，只好跟唐辰一起去找甄善良。

※※※※※※※※

“放手。”

“甄甄，你就讓我進去，進去之後再好好說話行麽？”

“徐易你先放手，我頭暈。”

“甄甄你哪裏不舒服？”

看著面前扶著自己一臉著急的男人，眼窩深陷，胡子拉渣，就連一向最註重的穿著也因為在門口蹲久了的緣故而皺成一團，完全沒有了往日裏精英儒雅的樣子，甄善良頓時也沒了脾氣，只好從行李包中摸出了鑰匙開了門，讓他扶著自己進去。

“甄甄，你臉色很不好，要不要我陪你去醫院看看？”徐易將甄善良扶上床，給他的身下墊了兩個靠墊，讓他能舒服地躺著。

甄善良搖搖頭，嘴唇都泛了白：“你去給我弄杯水，我口渴。”

“好，你先躺著。”徐易安置好甄善良之後就立刻出去燒水了，聽著廚房間出來的響動，甄善良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徐易是家上市公司的老板，家世好又有錢，而且還單身，最重要的是對甄善良專情。從在‘黑冥’見過甄善良之後就一直追他，那個時候甄善良正跟杜擎廝混在一起，眼裏自然看不到徐易。一開始甄善良還看在徐易是客人的份上偶爾跟他說幾句話，但次數多了，甄善良也就煩了，常常不給他好臉色看，可徐易就像是看不見他眼裏的厭煩似的，一去‘黑冥’照舊就是去找他說話，然後一直等到淩晨甄善良下班……即使甄善良從來沒坐過他的車，也沒給他一次機會送自己回家，徐易還是雷打不動的照舊。真正看清楚這個男人對自己心意的時候，甄善良就在拍賣臺的籠子裏，是自己愛得要死的情人親手把他送上去的，徐易就在下面競拍。即使最終沒能付出七千萬把他買回去，甄善良也沒怪他，只覺得自己犯賤，有這麽好的人不愛偏偏要去愛杜擎那個人渣。但現實跟想象完全是背道而馳，甄善良心裏再感動，都沒對徐易動心，可後來在‘夜色’酒吧那次，要是沒有杜擎的出現，甄善良或許真就答應徐易在一起了，只是最終他還是犯賤地回頭跟杜擎上床去了……

甄善良就閉著眼睛躺在床上想著，沒準這一次還真是上天安排他跟徐易在一起，可這念頭也就在他腦子裏一閃而過，因為他突然想起了陸紹棠，一個認識不久卻能在此刻他要做決定的時候出現在他腦子裏了……

閉著的雙眼緩緩睜開，一種不知名的情緒在心頭悄然蔓延。

“甄甄，水來了。”就在甄善良想地腦子快炸了的時候，徐易就端著水杯進來了，由於是剛燒開的熱水，他一邊端著一邊吹涼，望著徐易憔悴的側臉，甄善良的心臟突然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臉色更加蒼白起來。

“應該可以喝了，來，甄甄……”徐易一手扶起甄善良，一手拿著水杯遞到他的嘴邊：“可能還會有點燙，你慢點喝。”

甄善良皺緊眉頭，抿著嘴唇沒動。

“是不是又難受了？”徐易見甄善良不動，以為他又不舒服了，立即著急了起來：“這樣不行，你要是不肯去醫院，那我就讓人直接過來這裏給你看看。”話一說完，徐易就拿出手機準備打電話。

“徐易，我……”

‘叮咚——’

就在甄善良想去握徐易的手時，卻被突然響起的門鈴聲打斷，話也只說了一半。

“甄善良！你在不在家！”

陸紹棠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甄善良渾身一顫，伸出去的手竟沒有力氣再靠近徐易一點。

“朋友？”

甄善良深吸了口氣，不動聲色地將手縮了回來：“先去開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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