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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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不知不覺加速在指尖流逝,等到春暖花開的時候,盛夏已經穿不上去年的鞋子。往年手頭寬裕的時候,盛夏的衣服都是我讓馮靜靜幫忙去挑的,只是這幾天她仿佛有些心事,四處打聽哪裏的酒適合送禮。

我問她什麽情況,她沈著臉解釋道:“老董最近不是感冒了嗎,可他老板天天拉著他給客戶陪酒,頭孢都不敢吃,宿醉加感冒好幾天,你說我會不會還沒進董家的門就成寡婦了。所以我想著……”

我想她是決計不會說“換磺胺類的藥試試看”的,果不其然,她說:“我想給他客戶買瓶好酒,讓他不要再讓老董陪喝了。”

雖說曲線救國繞得有些遠,我並不試圖幹預她的想法,承諾她去問問沐棲衡這邊的意見,畢竟他也算個有錢人。

沐棲衡聽說後,直接帶著我去堯家,要了幾瓶酒。我告訴他一瓶足矣,他仍找木盒將酒妥善包裝好:“他們不是辦婚禮了嗎,多的就當結婚禮物了。”

董釋彰本來計算開春就要結婚,但婚禮是兩大家子的事,並不屬於馮靜靜“想到就去做”的範圍內,雙方就婚禮的現場布置、場次席位進行了積極友好的協商,目前仍處於拉鋸戰的狀態。

最後一瓶酒,他沒有裝上,端詳了半天後笑道:“沒想到堯叔還有這個年份的酒。”

他找到啟瓶器和兩只高腳杯,分別斟上少許,勸道:“這個年份的陽光不好,下過幾場連綿陰雨,葡萄收成不好,但總歸也有些遺存。嘗嘗看吧。”

因為在酒吧工作過,我多少對酒有一些認識,晃了晃緩緩入口,回味確實有些許澀意。我暗自對比著董釋彰的強顏歡笑,和他的從容優渥,問道:“做生意這種事情,於你而言是不是易如反掌?”

他失笑:“當然不是,每筆生意我們都得卯足了勁跟對手爭,狼多肉少的時候就更是拼命。難道你以為我們都是談笑風生間,就把單子談成了嗎?”

他湊近我,抓了抓我的鬢發,似乎在說什麽悄悄話:“我跟你說,一開始進組的時候,我的業績是最差的。就算是技術部門,也不可能只和機器打交道,況且堯叔對我期望又很高,我便硬著頭皮和客戶套近乎。最開始的時候,常常在酒宴一半借上廁所跑出去,喝多了渾身難受,心裏也不舒坦,就躲起來哭。哭完了又得洗把臉回去喝。”

他應該是第一次跟人說這些事,盡管表現得輕描淡寫,但時不時就要偏過臉去調節不自然的表情。我以為他天生就是左右逢源的,沒想到他也不是一朝一夕走到如今游刃有餘的水準。

我知道他有一個“沐三杯”的外號,成名於一個女人。而我們現在還沒喝完半瓶,都有些醺醺的了,開始散漫地東拉西扯起來。

“有過換一份事業的想法嗎?”

“沒有。但有覺得自己真過不下去的時候。我的辦公室在11樓,而電梯只到10樓,所以去辦公室前要走過一架大理石樓梯。樓梯的轉角處是一個很大的玻璃窗,在樓梯上看著總覺得它的下窗沿很矮,有點時間就老想著一步跨上窗沿跳下去,所以就讓人在外面修了防護欄。過了一段時間,又覺得當初的念頭實在可笑,防護欄又很不雅觀,就又讓人拆了。”

我們聊到堯家,他埋在我肩上,口吻有些幼稚:“堯以劼那個混蛋,扔下那麽大個攤子給我收拾。我怎麽會有這種兄弟,別說堯叔想打他,連我都忍不住把他打廢了搬回來。”

他蹭了蹭我的衣襟,聲音幾不可聞:“他好歹父母都還在,我什麽都沒了。小白,我只有自己了。”

我不知道“小白”是在叫我還是白曄,便沒有應他,問他:“你還經常想念你的父母嗎?”

他淺淺咬了我一口:“我以前說不在意了 都是騙人的,都是假的。我才不想他們,我只是恨他們。他們當年為什麽不帶著我一起出門,為什麽丟下我就走了,為什麽我的存在,對他們毫無意義?小白,連你也跟他們一樣,把我一個人丟在世界上,我拼命地往前走,怎麽也看不到盡頭。”

暑假開始的第一天,我們和隔壁學校幹了一架,大獲全勝,對面承諾日後勒索避開兩公裏的範圍。沒想到過了不多久,聽說他們內部鬧分裂,把領頭人掀了下去,有了新的老大。

新官上任三把火,新的領導班子急著立威,卻又碰上暑假無處立威,結果就盯上了四處晃悠的我。我對上一個屁股還沒坐熱的新領頭,自然是不怵的,但孤身被十來個糾纏包圍,立即躲到角落給董釋彰打了電話,讓他找人支援。

老董的語氣頗為無奈:“老大,你不知道學校現在正在補課嗎?大夥都被家長拿書包抵著腦袋來上課了,你怎麽還能到處閑逛呢?”

那個時候教育局管得不嚴,我們學校的補課多如牛毛,這次我藝高人膽大刪了學校給我媽發的上課短信,最後竟落得孤軍奮戰的下場。我又打電話給沐棲衡,腦裏熱血上湧想起幾句歌詞“飛沙風中轉,年月消逝中,才悟風中轉,全為貪順風”沐棲衡沒有接,我本來準備的“風蕭蕭兮易水寒”的臨別語只能爛在肚子裏,又多少有些不甘,想起沐棲衡前幾天請假和父母去了西南,便發了條短信:“阿衡,好好照顧自己,我先去一步。”

我孤身走到馬路中央,迎著躍躍欲試的一幹人,對中間的新面孔笑道:“看著比上一個能打些。我給你留點面子,你們當中最弱的先出來跟我比劃比劃,也算我教你們兩招。”

對面彼此面面相覷,誰也不肯出頭承認自己是最弱的。我看他們默認了單挑的形式,便裝作不耐煩道:“以往你們老大一聲令下,肯來送的不是挺多的麽,怎麽換了屆後,一個個都蔫了?”

新老大狠狠剜了旁邊的人一眼,也覺得沒有面子,罵道:“媽的,這幾天也不知道是誰帶你們花天酒地的,一群白眼狼。”說著將短袖挽到肩上,朝我擺了個架勢:“玉面羅剎盛秋明是吧,在下霹靂手陸鳶。”

沐棲衡若是在場聽到我們這些現在看來很是中二的外號,怕是要笑出聲來。

我拱了拱手:“你先請。”

他沖我加速跑來,三步之遙我閃身往他脖頸上一個肘擊,他重心不穩,迅速掉頭抱住我站穩。我守著下盤,趁機多補幾刀,但他一心要立威,身旁都是小弟,怎肯落了下風,迎著拳頭直起身來,打出一個直拳。我稍微避了一下,嘴唇被重擊在牙床上。我最恨別人傷了我打架的風度,瞬間燃了起來鬥志滿滿,利落地連打帶踢,給對方臉上掛上彩,最後趁他意識散亂,勉強完成了一個過肩摔。

這場架結束得快而輕松,我冷笑著看著灰頭土臉的對手,說道:“霹靂手也不過如此。”

他暴怒地朝夥伴們大叫:“你們他媽的都給我一起上,不然回去有你們好受的。”

他的下屬猶猶豫豫向我聚攏來,我雖然渾身酸痛,但對付這樣一幫趕鴨子上架形成的包圍,還是有些自信的,便更是作出一副“莫來送死”的架勢,佇立在遠處睥睨著他們。

身邊突然響起了喇叭聲,原來是一輛小轎車從我對面開來,這條馬路不寬,所以他們被打亂了節奏,分立到兩側先等車開過。

車身經過我的時候,副駕駛的門突然開了,傳來沐棲衡的聲音:“老大,別和他們玩了,我們去KTV吧。”

我得驢下坡,沈穩地點點頭,加速兩步跳進車中,沐棲衡一踩油門揚長而去,把一幫人遠遠丟在後視鏡裏,仿佛電影裏截道救人的場景。

“你怎麽會來?”

“我收到短信後給你回電話,你沒接,我又打給了老董,開了家裏的車來接你。”

他熟練地換擋減速,看得我眼熱:“你還會開車?”

他望著我,眼裏溢出促狹的笑意:“不會。我只是看我爸開,大概會一點。你要不要試試?”

我跟他換了座位,左手握著方向盤,右手在調桿上,問他往前還是往後,他握著我的手往前推了一格:“往前是加速,檔數越高,速度越快,加速度越小。”

天氣很熱,他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粘糊糊的糊住了我的心智,我一踩油門直直往一堵墻開去,他一把將檔數歸零,在我身邊大喊:“左腳左腳,快踩剎車。”

我們被慣性推出去又重重摔回椅背,他抓著我的手,驚魂甫定地打量了幾遍,又檢查了一下車子,安慰我道:“沒事,就是保險杠壞了,剎車有些不靈敏,我回家跟我爸說一聲,讓他送去修理。”

過了兩天,他帶我去郊外的別墅玩,連下了好幾天的雨,附近發生了山體滑坡。他父母聽說後不放心,就開車來接我們。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沒能及時告訴他父母剎車的問題,也許是擔心被責罵,也許是要說的時候被我的電話打斷了,也許只是忘了,但悲劇的導火索是多條的,這一條正好指向我們兩人。

暮春的馬龍市擺滿了真花假草,不似長佩柳絮如織,我的夢,也該到了醒來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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