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阿班火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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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蔚然的大閘蟹, 據她介紹, 是一只除了逗人開心之外沒什麽別的作用的大閘蟹。

它會變紅,還會接連不斷地吐泡泡, 或者表演橫著行走並不斷撞墻的技藝。

秦戈:“……”

謝蔚然:“它很可愛!”

秦戈:“好的……可愛。”

她們得從北京先飛到廣州, 然後再搭乘高鐵抵達沿海的目的城市。秦戈在飛機上閉目歇息, 忽然想起謝蔚然的手機:“你的手機剛剛怎麽打不通?”

謝蔚然掏出了兩臺手機:“這個是我私人電話,這個是我工作電話。剛剛蟹仔吐泡泡, 把工作電話弄濕了, 開不了機。”

秦戈真的震驚了:“那你應該用私人電話聯系我啊。”

謝蔚然:“私人電話沒有你的號碼啊。”

秦戈在這一瞬間想出了十二種能夠在半小時之內獲取自己手機號碼的方式。但他覺得很累,並打算不再跟謝蔚然交流這個問題。按了按自己狂跳的眼皮, 秦戈心想, 眼皮應該是因謝蔚然而蹦跶起來的。

謝蔚然把大閘蟹放在小桌板上, 溫柔撫摸。

兩人都不說話,氣氛一時有些冷。秦戈心想,謝蔚然本身就是罕見特殊人類研究所的人,也就是說, 泉奴抵達之後, 她極有可能也是對接的人員, 還是先打好關系比較好。

“你另一個同事還有工作是嗎?”秦戈沒話找話聊。

謝蔚然:“他要等泉奴。”

秦戈想起來了:“對,你說過。”

謝蔚然:“他不聽我勸。”

秦戈:“什麽?”

謝蔚然:“我同事啊。我告訴他,泉奴肯定已經不記得他了,但他不相信,一定要等雷歐抵達北京,親眼見一見他。”

秦戈心中一動:“你的同事和泉奴有過什麽事情?”

“雷歐……我是說上一個雷歐, 他二十多年前來過中國,你記得吧?”謝蔚然聳聳肩,“他當時就在危機辦總部工作,對雷歐一見鐘情。”

秦戈:“……這也太難過了。”

“雷歐告訴他自己會忘記他,但是他不肯放棄啊。雷歐回國之後,他還常常給雷歐寫信,和雷歐各種聊天來往。”謝蔚然聳聳肩,“後來雷歐跟他說了一句‘再見’,就再也沒出現過了。”

秦戈陷入了沈默。

泉奴的告別永遠是簡單的。簡單才能利落。縱使有感情,但他們不會帶著這些感情進入下一段生命。

因此用簡單的告別,讓對方也得以盡快逃脫這個桎梏。

“……他自己本身就是研究罕見特殊人類的,他為什麽沒能控制住自己?”

謝蔚然很驚奇:“秦老師,這個可不是說控制就能控制的。愛情如果能夠受控,它也不至於會衍生出這麽多悲劇了。”

這是秦戈認識謝蔚然四個小時以來,她說的第一句令秦戈感覺“原來你也不簡單”的話。

謝蔚然把大閘蟹收了起來,放好小桌板。飛機開始降落了。

她扭頭問:“秦老師,你談過戀愛嗎?”

秦戈:“……談過。”

飛機穿破了雲層,機翼下開始浮現萬千燈火。

來接秦戈的是華南地區辦事處的司機,聯系秦戈的時候問他謝蔚然在不在身邊。

秦戈:“在的。”

但是回頭一看,他立刻又震驚了:除了一只趴在行李箱上吐泡泡的大閘蟹,謝蔚然不見蹤影。

司機在那頭嘆氣:“小謝就是這樣的,辛苦你了秦老師。”

秦戈:“她……她做事總是這樣的嗎?”

司機:“除了自己的研究,她做什麽都丟三落四。”

秦戈掛了電話,看到謝蔚然從另一邊跑來了。“你去上廁所之前可不可以先告訴我一聲?”秦戈沒好氣地問。

謝蔚然:“你上廁所還要人陪?”

秦戈:“……行了行了快走吧。把你的蟹拿上!”

謝蔚然似乎也知道自己惹惱了秦戈,前往酒店的路上一聲不吭,連大閘蟹都收了起來。

司機在前面也一聲不吭,秦戈最先受不了車內可怕的沈默,主動挑起話題:“謝蔚然,研究所的工作很忙嗎?”

“非常忙。”謝蔚然點點頭,“最近主要在做人魚的項目,爭取讓人魚也順利申報上特殊人類種族。”

這事情秦戈倒是第一次聽說:“人魚?是儒艮嗎?”

謝蔚然笑道:“不是啊。我們說的人魚,是基因序列跟人類極其相似的一種特殊生物,人身魚尾,脾氣古怪,而且特別固執。”

秦戈點點頭:“你的研究對象就是人魚?”

“不。”謝蔚然簡短地說。

秦戈等了一會兒,她才慢慢開口:“我的研究對象已經死了,所以我才這麽閑,被安排來接待你。”

司機連忙在前面咳了一聲:“那個,秦老師,小謝說話就是這樣,你別生氣啊。你是貴客……”

“沒關系。”秦戈看著謝蔚然追問,“死了?”

“我的研究對象是茶姥。”她眉頭輕蹙,語氣低沈,“但她已經不在了。”

秦戈記得,茶姥是一種非常罕見的特殊人類,誕生時便是白發蒼蒼的老太,容顏一生都不會改變,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都被視作妖物,一旦出生就遭到處理。

“……茶姥,只有一個嗎?”

謝蔚然搖頭:“茶姥全國數量雖然少,但是前幾年的人口普查顯示,目前我們國家被發現的茶姥,一共有187個。只不過茶姥一般生活在山區,很少會出現在沿海地區。”

秦戈聽得很認真。他發現說起茶姥,謝蔚然完全不是那副神游天外的茫然模樣了。

“沿海地區的土地鹽堿化程度比較嚴重,這位茶姥出生在海邊,本身已經很罕見。更驚奇的是,她找到了能夠在鹽堿地和沙灘上種植的茶樹。這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謝蔚然邊說邊比劃,“她其實很年輕,雖然看上去很老,今年也不過36歲而已。”

秦戈從她說話的語氣裏,敏銳地察覺到了難過和惋惜。

“她生病了?”

謝蔚然沈默了很久。街燈從車窗外流淌而過,照亮了女孩的側臉。

“她被人謀殺了。”她緊緊握著拳頭,一字字地說,“屍體就埋在她的茶林裏。她被發現,是因為有人看到原本茂密的茶林不知道為什麽,全都枯萎了。”

茶姥一直在研究茶林,養護的方法也只有她才懂。她們天生懂得分別土地的成分,分辨空氣中的潮濕程度。為了把茶林穩固在沙灘上,這位茶姥花了十幾年的時間深入研究。她只有小學學歷,但硬是啃下了許多大部頭的專業書籍。本能,加上後天的學習,她最終成功在沙灘上種植出了茂盛的茶林。

“我們研究茶姥的淵源,也研究茶姥的能力和她守衛的茶林。”謝蔚然扶著額頭,她的大閘蟹不知何時又冒了出來,趴在她頭頂,揮動火紅的鉗子,一串接一串地吐泡泡,“她不會危害任何人……可是兇手到現在還沒找到。”

司機這時從前面插了一句話:“秦老師,你別見怪。我們這邊很多年沒出過這種惡性案子了。今年以來死了七個女的,全都是特殊人類,大家都很緊張,也很氣憤。”

他告訴秦戈,這邊的分部已經給總部打了報告,請求支援。“北京很快就會派人過來一起調查了。”

秦戈又是吃驚,又是難受。這數字實在令人震驚。

“前不久還燒死了一個。”司機說,“就在你明天要去的那地方。”

海面風平浪靜,烈日曬得秦戈手臂火辣辣地疼。他摸了後頸一把,感覺脖子似乎被曬脫了皮。

昨天飛機,今天高鐵,在謝蔚然和大閘蟹的陪伴下,秦戈總算抵達了泉奴要調研的地方。

“他調研的是本地區的生物多樣性。”謝蔚然看著手中平板,忽然笑了,“啊……我知道了。”

秦戈:“什麽?”

謝蔚然指著平靜的海面:“他是來調查人魚的。這裏是南海唯一一處發現群居人魚的海域。”

秦戈爬上了海堤。海堤長而狹窄,下方是淺淺的沙灘,此時還未漲潮。潮水一旦上漲,海堤便幾近淹沒,只剩石頭做的一個長條,隨著水波湧動,仿佛在海面上浮動不止。

“那個向導是在這裏被燒死的?”秦戈問。

“不,再遠一些。”謝蔚然指給他看,“恰好在人魚的聚居區裏。人魚非常討厭火,它們當時想撲滅來著,但是船上澆了煤油,一燒起來就沒法援救了。”

秦戈看著遠處的海面,但沒能看見謝蔚然所說的人魚。據說他們擁有漂亮的銀色背脊,魚尾靈活,是這一片海域的守衛者。

“沿海的村民都以為那是阿班火。”

秦戈奇道:“阿班火?”

謝蔚然告訴他,在很久很久之前,傳說漁村裏曾住著一位名叫阿班的少女。她美麗勤勞,和丈夫一起在村中勤勉生活,兩人相互恩愛敬重,過得很幸福。

阿班懷孕之後後,她的丈夫打算隨著漁船出海,為阿班和孩子尋一顆南海裏的寶珠,保佑母子平平安安。兩人在海邊告別,然而那卻是阿班最後一次見到自己的愛人。

鎮上的員外早就看中了阿班,一心想要把阿班搶回家中。無奈村人都熱愛和保護阿班,阿班的丈夫更是多次和員外起過沖突,員外始終沒能得逞。於是員外聯合漁船的船主,在阿班丈夫出海的時候,把重物綁在他身上,將他推入了海中。

阿班的肚子越來越大了,她每天都去船主家中詢問,又到碼頭等候。船主回來之後,把員外捏造的謊言告訴阿班:她的丈夫在南洋有了別的女人,樂不思蜀,連家都不回了。員外此時開始頻頻拜訪阿班,態度誠懇,勸她忘記負心漢跟著自己,並承諾一定會好好照顧阿班的孩子。

阿班並不信他,決定自己出海尋找丈夫。但當時的漁船極其忌諱女人登船,阿班哭著懇求老船工幫忙;老船工憐憫她,便讓她偷偷上了船,藏在貨艙裏。

漁船一去就是數月,在遇上大風浪的那一天,阿班也正好臨盆。嬰孩的哭聲驚動了船主,船主這才發現船上藏著一個生產的女人。眾人驚恐不已,都認為是阿班身上不潔的血氣招惹了海神,決定把阿班和孩子扔進海中,平息神怒。

船主讓老船工去做這件事,老船工苦苦哀求,堅決不肯。船主與打手把老船工打得半死之時,阿班抱著孩子從船艙走了出來。

她跪下為老船工求情,請求船主不要傷害善良的人。她的孩子是無辜的,只要船主答應照顧她的孩子,她願意立刻投身海洋,並且祈求海神平息怒氣,保佑船只平安回港。

船主點頭答應,阿班把孩子交到他手上之後,走到船舷邊,縱身躍入了怒濤滾滾的大海。然而就在她落海之後,船主卻把那初生的嬰兒反手一拋,也扔進了海中。老船工舍身去救,抱著那孩子墜入大風大浪裏,再也沒有浮起來。

這艘船平安回了港,其餘船工們卻再也不敢出海。因為在南海海面上,開始出現一團渾圓的、會說話的火球。

它會飄到每一艘船的面前,用嘶啞的女人的聲音詢問一個名字,那位船主的名字。如果答不出來,火球就會落入船中,瞬間燃起大火。

為了保護漁船,從此之後,每艘出港的漁船上都會有一個年邁的船工。當火球出現的時候,老船工便打起火把走到船頭,對著火球喊:阿班,走吧,你的仇人不在這裏。

火球裏會傳出女人哭泣的聲音。它飄飄忽忽,似在對老船工致謝,然後便隨風遠去,繼續靠近下一艘漁船,尋找這早已死在岸上的仇人。

“那團火球就是阿班火。”謝蔚然說,“從此之後,凡是在海上燃燒起來的漁船,漁民們都會說,那是阿班回來了。”

秦戈心頭滿是惆悵。這不是一個令人快樂的故事。

謝蔚然小心跳下海堤,拿出隨身的小瓶子把沙子和海水裝入裏面,並貼上了日期標簽。秦戈知道她在取樣,便轉身朝著海堤的另一邊走去。

他走得有點兒遠了,忽然看見海堤在前方塌了,就此中斷。

中斷的地方是一片比海面略高的沙灘。秦戈看到沙灘上有一個男孩子。

那孩子皮膚黝黑,十八、九歲模樣,身材非常結實。秦戈遠遠看去,發現他面頰、脖子和裸露的肋骨上似乎有幾道粗糙的紋身,像是有人用墨筆在他身上劃了幾道。

發現秦戈靠近,那男孩連忙轉身,跳進了海裏。他入水的姿勢極其流暢優美,如同一尾靈活的魚。秦戈走到海堤斷口處坐了下來。圓乎乎的太陽壓在了海平面上,潮水開始上漲,漸漸淹沒沙灘。謝蔚然爬上了海堤,也朝著秦戈這邊走來。

兩三只海鳥從秦戈身邊掠過,飛往遠處。漁船的笛聲混合和海軍部隊的號聲傳來,秦戈心想,不知道謝子京喜不喜歡聽?

他忽然聽見身後傳來響動,回頭時猛地看到一個腦袋從海堤下方冒上來。

剛剛看到的那男孩子離他不到一米,渾身水淋淋的,一雙圓且明亮的眼睛正盯著秦戈。秦戈忽然發現,男孩身上的痕跡不是紋身,而是幾道正在翕動的缺口!

他大吃一驚,連忙抓起身邊的石塊:“你是誰!”

那男孩頓時不敢動了,肩膀下意識縮了一縮。

“別傷害他!”謝蔚然從海堤上跑來,“他沒有惡意!他是海童!”

作者有話要說:  儒艮:一種珍稀的海洋生物,因為有抱著幼崽浮在水面哺乳的習慣,所以有個“人魚”的別稱。

茶姥:這是我借用了道教的一個女神仙的故事和特征設定的特殊人類。在民間傳說中,茶姥是長相似70多歲的人,頭發黝黑,常在集市賣茶。

海童:也是我從民間傳說中的故事設定的特殊人類。在傳說中,海童是西海中的神童,騎白馬,一旦出現,天下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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