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孔雀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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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知道狼牙的高隊長回到危機辦了嗎?”

刑偵科裏眾人忙忙碌碌, 小劉拿著文件和案卷到各個辦公室串門, 逢人就問一遍這個問題。

眾人:“哦?!”

小劉:“我們雷組長都花癡了!”

雷遲見到他就煩:“不是十點要去醫院看邊寒情況嗎?你還在忙什麽?”

小劉:“現在才九點。”

雷遲手上的工作多,等發覺小劉不見人影, 擡頭一看鐘, 已經十點半了。他走到走廊上伸懶腰和活動筋骨, 忽然看見樓下的大院裏走過兩個人。

是章曉和高穹。

兩人是從危機辦大樓裏走出來的,正往傳達室走去。

雷遲記得秦戈說, 今天這倆人會幫助謝子京做“海域”巡弋。一切都結束了嗎?雷遲不禁靠在窗邊。但他從高穹和章曉偶爾對談的側臉上, 看不出一絲輕松的痕跡。

正要轉身回到辦公室時,小劉打來了電話。

“雷組!”小劉氣喘籲籲, 正從醫院的停車場跑向住院樓, “邊寒醒了!”

雷遲抵達醫院時將近中午。大雨毫無預兆地潑了一路, 他車上的傘之前被小劉拿走了,雷遲只好在雨裏跑進了住院樓。

他幾乎全身都被淋濕,雨還在嘩嘩地往下倒。

“邊寒是上午十點二十分左右清醒的。他已經昏迷了四天,但是好在身體情況沒有大問題。”小劉在電梯前迎接雷遲, 雷遲脫下外套, 甩了甩頭頂濕漉漉的頭發, “不過……”

“不過什麽?”雷遲走得很快,邊寒的病房在特殊病房走廊的盡頭,旁邊一間住的就是周義清。

“他現在根本無法接受任何問詢。”

雷遲站定了。

他看到了走廊盡頭的病房門外手足無措的醫生護士,還有刑偵科的守衛人員,同時還清晰地聽見了從病房裏傳出的大吼。

像要把心肝肺嘔出來一般的嘶吼和大哭,雷遲幾乎無法辨認, 那是邊寒的聲音。

“邊寒記得他做了什麽的。”小劉說,“他清醒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問我,他的伴侶在哪裏。”

雷遲把外套扔給他,推門進入邊寒的病房。

當日與邊寒第一次見面,他給雷遲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刻。邊寒和夏春從樓上躍下,身姿颯爽,雷遲完全能理解,為什麽哨兵和向導會信任和推選他為自己的首領。

但今日的邊寒已經大不一樣了。

他走進空空的病房,看到被拔下來的輸液針扔在床鋪上,還沾著血。邊寒蜷縮在病房的角落,抱著自己的頭。他已經哭喊得累了,連雷遲走近都毫無反應。眼淚從他呆滯空洞的眼睛裏滾下來,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也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雷遲靠近之後,能聽見他顫動的嘴唇裏有虛弱的聲音。是他的伴侶的名字。

男人和女人可以自由地選擇結婚或者不結婚,而哨兵或向導在決定一生相伴的時候,還需要多一道手續:提交伴侶申請。

如果提交者是一男一女,在伴侶申請獲得批準之後,他們可以領取結婚證。如果提交者是同性別的兩個人,他們不能繼續領取結婚證,那麽實際上,伴侶申請就是他們另一種形式的婚姻證明。

凡是被稱為“伴侶”,他們一定已經通過了伴侶申請。伴侶申請表上有一欄,需要兩個人各自填寫“申請理由”。

一般情況下,哨兵和向導和搭配會更容易獲得批準。因為這就意味著,兩個人之後可以彼此支持,尤其在某些需要武力或者暴力的工作場合中,被哨兵信任的向導伴侶所給的支持會比非伴侶更有力。

雷遲處理過的案子中,他見過兩個向導會互相在“申請理由”上簡潔有力地寫下“想跟她結婚”的字樣,也見過兩個哨兵為了讓危機辦和特管委同意他們的申請,而洋洋灑灑寫了四五千字詳細描述兩個人如何從幼時相識,到決定相伴共老。由於表格限制,這兩人還額外在表格後面粘了三頁寫滿字的A4紙。

在調查邊寒的檔案時,他也看到了邊寒的伴侶申請。

兩個人在一起已經好幾年了。那不是一時沖動作出的決定,邊寒提交的伴侶申請裏,他同樣寫得很細致。因為兩個人都是王都區出身,在審核的時候極可能面對許多刁難和疑問,雷遲並不認為邊寒所寫的那些話是假的。

【我的童年和少年都在王都區度過,那絕對稱不上愉快;而他是我破落卑微的人生中,得到過的最好禮物。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才知道,自己也可以是一個完整的、可愛的人,所有念頭都能被理解,他不會嘲笑,不會畏懼,更不會看不起我。】

雷遲記得其中還有一句話:我相信我能擺脫命運的控制。

他蹲在邊寒面前,發抖的哨兵看著他,許久才稍稍回過神。

“對不起……對不起……”邊寒用聽不清楚的聲音低低道歉,“我錯了……我不應該做夢……對不起……”

很多人會在伴侶申請上寫兩個人結合的必要性。但邊寒沒有。他寫的是,他需要對方。必須是那個人,這是邊寒人生之中的唯一選項。

一場破碎的美夢。

“等邊寒鎮定下來之後再問詢吧。”雷遲離開病房,叮囑醫生和留守的人員,“必須註意他的精神狀況,絕對不能讓他自傷自殘。你們醫院裏可以給這樣的特殊病人配置比較強的向導嗎?”

“可以。但他很抗拒向導的接近。”醫生告訴他,“邊寒的伴侶是向導。我相信兩個人之間的信賴是非常緊密的。所以現在並不是讓別的向導給他疏導的好機會。我們現階段還是盡量使用精神類的鎮定藥物,先保證他不會傷害自己,再逐漸讓他平靜。”

雷遲心想,自己對哨兵和向導之間的聯系還是了解得不足夠。

交待完工作之後,雷遲離開了醫院,臨走前從小劉手裏搶來了一把傘。

雷遲來到一樓,忽然看見兩個熟人匆匆走進了住院樓。

“唐錯?”他忙跟唐錯打招呼。

唐錯來醫院探望唐星,順便把高術也帶了過來。

“認識的。”雷遲說,“團建那天高主任介紹過。”

團建時是整個刑偵科和調劑科的人記一個高術,而高術則是一個人記整個刑偵科和調劑科的人臉,他已經想不起雷遲是誰,只覺得隱約面熟。

“雷遲,刑偵科的組長,狼人協會會長。”唐錯熱情介紹,“白小園的……的……的好朋友。”

雷遲臉上一直沒表情,聽到最後一句實在忍不住,笑了一笑。

“我昨天聽小劉說,你姐已經醒了。”雷遲接話道,“相關的問詢已經做好,沒什麽別的事情了,好好休息吧。”

“還得臥床一個月,挺辛苦的。”唐錯說,“不過有我們照顧,沒問題。”

高術:“我健身房很多馬仔,一個電話分分鐘就有十個八個人到醫院斟茶遞水。”

唐錯:“……他們是你的員工不是你的仆人,別搞這種事。”

高術只好點點頭。

兩人跟雷遲告別,搭電梯上了樓。

“狼人還沒追到白小園嗎?”高術問,“他挺好的啊。”

“沒有。”唐錯摸了摸下巴,“白小園今天好像去吃喜酒了,前男友的。”

高術大吃一驚:“為什麽?!”

唐錯:“他們倆是大學同學,不知道為什麽,前男友給她發了喜帖。白小園之前還在猶豫,我昨晚問她今天要不要過來,她挺關心我姐的。但她說有事,來不了。”

高術:“……不,我認為白小園是去搗亂的。”

唐錯緊張壞了:“我也這樣想!”

兩人走出電梯,往唐星的病房走去。孟玉提著水壺從病房走出,看到倆人,眉毛一挑:“來啦?”

唐錯當然知道他眉毛跳動不是因為自己,而是因為自己身後的高術。

高術自來熟地沖他伸手:“你好你好,我是唐錯的朋友。”

孟玉:“朋友嗎?”

唐星離開ICU病房之後,孟玉幾乎每天都陪在醫院裏。他同樣經受了巨大打擊,情緒實際上並不太高,唐錯覺得有時候他是來陪唐星,有時候反倒變成臥床的唐星在安慰他。看到唐錯帶來了提過幾次的“朋友”,孟玉的臉上終於顯出一絲高興的表情:“你姐姐等很久了。”

唐錯:“等我?”

孟玉:“等你的朋友。”

唐錯吃了一驚:“她怎麽知道我帶高術來?”

孟玉:“從你告訴她,你有一個新認識的……朋友開始,她就一直很期待。”

唐錯一張臉漲得通紅,扭頭看高術。高術正對著走道上的窗玻璃察看自己的頭發亂不亂,領子正不正。

一把大黑傘從住院樓移動離開,高術憋著氣心想,如果這把傘走向停車場,今天的我必定一切順利。

半分鐘後,大黑傘果真進入了停車場。

唐錯:“你照完鏡子沒有?夠帥了,可以了,又不是相親。”

高術正了正領子,提著手裏的一大籃水果:“好,開局。”

唐錯:“???”

雷遲撐著大黑傘進入停車場,擡頭看了看傘裏的圖案。

這把傘不是小劉的,應該是小劉女朋友的。傘面一片黑,內部卻是一大片晴空白雲。酷愛純色的雷組長撐著這樣一把傘走在雨天裏,感覺自己相當不倫不類。

他鉆進車中,心想這雨水太臟,下完了又得洗車了。

雖然平時下不下,車都一樣臟。他擡手看表,在發現時間已屆中午,肚子適時地叫了起來。

因為唐錯提起了白小園,於是雷遲也開始有點點想白小園。

他沒資格光明正大地想她,只好想她的小貓,她數量龐大,但每一個都那麽軟和、那麽毛乎乎的小貓。

進城之後,雷遲找了個地方停車,決定趁這個短暫的喘息時間去找點兒好吃的東西。他撐著那把與自己氣質不符合的傘,在雨裏踩著地面的薄薄積水,走了一會兒之後忽然看見了白小園。

坦白說,他第一眼沒認出那是白小園。

白小園平時在危機辦上班的時候也會化妝,但穿的不是最簡單的裙子,就是方便活動的運動服。加上要隨時拿著文件跑來跑去,她有時候還會隨手抄起桌面的一支筆,將就著把頭發綰在腦後。

但坐在街邊的那個女孩顯然精心打扮了一番。一頭長發梳理得光滑漂亮,連身裙又大方得體,腳上蹬一雙小高跟,小包放在腿上,包上蹲著一只沙貓。

雷遲是通過沙貓確認這位就是白小園的。

白小園坐在路邊的屋檐下發呆,她的挎包太小了,顯然不可能裝下一把傘。

人在雨裏,車在雨裏,行來走去。

一把大傘忽然出現在她面前,是陰沈天色裏突從天降的一片湛藍。

“吃飯沒?”雷遲舉著傘站在她面前,為她擋住了檐下滴落的雨點,“今天你請我?”

白小園嘆了一口氣:“怎麽又是你。”

雷遲:“那好,我請你吧。”

白小園:“不吃。”

雷遲打量著她:“今天去相親嗎?”

白小園:“不,去殺人。”

雷遲:“殺完了?”

白小園:“……沒殺成。”

雷遲:“我幫你?”

白小園狐疑地看著他:“你是雷遲嗎?”

雷遲看著白小園的裙子和有些瑟縮的腿:“冷不冷?”

白小園抱住了自己的沙貓,半晌才說:“今天是我前男友結婚。這個沒長心肺的,還給我發喜帖。”

雷遲走近了一點,在她面前半蹲下來,伸手撈起沙貓的尾巴。沙貓的小腦袋從白小園頭發裏鉆出來,直直地盯著他。

“他看上去很高興,新娘子也很漂亮。”白小園說,“我去了,遠遠看了一會兒。我當時真的很生氣。他越高興,我越生氣。”

雷遲:“你還喜歡他?”

“不喜歡,我就是不甘心。”白小園狠狠抽了抽鼻子,“你知道嗎,我在王都區的那個晚上,夢見我爸爸了。”

雷遲動了動眉毛,沖著沙貓笑。

白小園:“他說他也很想我。”

她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雷遲:“夢見就好。夢見就說明,你沒忘記他,他也沒忘記你。”

他看到白小園的眼淚落在沙貓的毛發上。“我就是不甘心……為什麽啊……”她一邊低低地哭,一邊哽咽著說,“為什麽被丟下的總是我……”

大傘晃了晃,雷遲楞楞地看著白小園,一時間想不出任何可以安慰她的話。

她是白繁從醫院的垃圾桶裏撿回來的孩子。她是白繁突然離世後,即便找到母親,對方也不願意相認的孩子。

雷遲松開了沙貓的尾巴。他想拍拍白小園的手,又怕自己冒昧,最後只能輕輕握住了沙貓的小爪子。沙貓縮了一縮,但很快安靜下來,任由他牽著自己。

“男朋友也不要我……”白小園擦了擦眼睛,突然擡起頭惡狠狠地沖著雷遲說,“我知道,我不討人喜歡。我剛剛應該沖過去罵他的。”

“你很討人喜歡。”雷遲看著沙貓說,“……有人就很欣賞你。”

他緊張極了,不敢瞧白小園,只能盯著她懷中的沙貓。沙貓也看著他,大耳朵抖了抖,貓須也抖了抖。

“……雖然我在你面前哭,但是不代表我喜歡你。”白小園抹了眼淚,換作了一臉堅毅,“我不是這麽容易被打動的人。鐵石心腸你曉得吧?說的就是我。”

雷遲抓住沙貓的小爪子晃了晃。

“那太好了。”他笑著說,“我希望你喜歡上我的時候是笑著的,不要流眼淚。”

雨聲仍舊密集,水滴重重落下,順著傘面黑色的塗層淌下。傘裏是艷陽與藍天。

白小園的手機忽然響了。她手忙腳亂地從包中拿出它,深深低下頭察看。雷遲把目光收回來,繼續落在沙貓身上。沙貓似是羞澀了,往白小園懷裏縮,不太敢看他。雷遲也覺得自己臉熱,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說了什麽,但估計是蠢話,所以令人害羞。

【我和謝子京明天開始請兩天假,工作上的事情你們先處理。】

謝子京睜開眼的時候只覺得腦袋很沈重。手機在他衣兜裏震動,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秦戈發在調劑科群組裏的信息。

他看見了高聳的白色穹頂,頓時想起現在的狀態,立刻坐起身。

章曉和秦戈對他的巡弋都已經結束了。寬大的房間裏十分安靜,謝子京從躺椅上跳下來,看見秦戈坐在墻邊,正呆呆看著他。

秦戈的神情讓他緊張了。他連鞋子都顧不上穿,連忙跑向秦戈。

“……有什麽不對勁嗎?”他問,“我的‘海域’……修覆不了?”

秦戈摸了摸他的臉,艱難地笑笑:“不,可以修覆。”

謝子京沒有放松:“你怎麽了?”

“好難啊。”秦戈抱緊了他,“謝子京,太難了。”

謝子京這時候才松了一口氣:“你嚇壞我了……難不怕啊,你不是說章老師很厲害麽?而且我能承受住的。”

秦戈點點頭。謝子京抱著他,感覺現在跟抱著秦戈的兔子差不多。依戀和不舍,秦戈在對他傾訴這樣的感情。他吻了吻秦戈的耳朵:“你是不是累了?”

秦戈搖搖頭:“吻我。”

謝子京一楞:“現在?”

秦戈又重覆了一次:“吻我。”

謝子京有些緊張,這兒是危機辦。但他沒有猶豫太久,低頭親了親秦戈。秦戈抓住他不放,要把這個吻深入。

“……你到底怎麽了?”謝子京摸了摸他額頭,“不舒服嗎?我們回家?”

秦戈埋頭在他肩膀上,緊緊揪著他的衣服,深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平靜。

他低聲說:“你太苦了。”

謝子京忍不住笑了:“這算什麽?你說過,讓我別怕的。我不怕啊,乖。我不辛苦。”

在巴巴裏獅子把爪子放到他膝蓋上的時候,秦戈的眼淚落在它的毛發裏,深深滲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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