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房客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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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畢凡安慰到平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在激動的時候很容易因為一句兩句話, 甚至是一些外界的聲音而突然緊張起來。

唐錯在學校沒幾個朋友, 在危機辦的工作也比較悶,進了調劑科被白小園和謝子京帶著, 才漸漸學會講兩三個笑話——雖然白小園多次表示它們實際名為“尷尬”。

把畢凡勸到停止哭泣和大吼, 停止所有歇斯底裏的動作, 唐錯認為這樁工程太大了,完全足以讓自己在科室群裏大肆炫耀。

但群裏除了之前謝子京和白小園在交流哨兵和向導看對眼的事情之外, 並沒有新的信息。唐錯猶豫片刻, 又摁滅了屏幕。

“你救我嗎?”畢凡問。

“救,一定救。”唐錯抓住熊貓的耳朵, “……可是我怎麽救啊?”

最後一句他說得極小聲, 生怕被畢凡聽到。

畢凡的不正常表現比他所想的更嚴重。唐錯決定套她的話。他用尋常普通的語氣問她藥還剩多少, 畢凡果然拿出了一堆藥丸子。包裝都被丟了,一小袋一小袋地按天分裝好,全放在藥盒裏。

她說自己每天都要吃這些藥。

但在唐錯翻看藥丸的時候,畢凡悄悄湊近了說:“但是我很久沒吃了。”

唐錯:“為什麽?”

畢凡:“我骨折了, 所以不能吃。這些藥會讓我的腿長不好。”

她舉起手掩在自己嘴巴邊上, 神神秘秘:“那個人讓我吃, 他是來害我的,我不會聽他的話。”

唐錯:“……”

畢凡的聲音越來越小,不知因興奮還是緊張而細細顫抖:“他派了很多東西來監視我。我的腦子裏都是他!他連我的精神體都控制了,所以我不會讓它出來的。”

“你的精神體真的是貓嗎?”

“不是貓。”畢凡比劃著,“是這麽大的小松鼠……很可憐。它也被那個人監視了。其實我知道的,對面的鄰居和小區物業都是他派來的人。”

唐錯只能輕拍她的手。

典型的被害妄想。因為不肯吃藥, 所以癥狀愈發嚴重。可惜他對“海域”裏的異常情況了解不多,但秦戈一定懂得。

如果畢凡確實是精神障礙,那只能等待她的監護人畢行一回來唐錯才能放心離開。

他現在完全理解為什麽畢行一會收起畢凡的手機,也不讓她使用電腦。太容易造成各種問題了。想到畢行一的工作本身也很忙碌,他甚至有些同情。

他在群裏發信息詢問事情是否已經結束,謝子京回覆稱剛剛送白小園回家。

“你一個人留在別人家裏不害怕嗎?”謝子京給他發語音,“唐錯,走吧。我覺得畢行一也怪怪的。平時他妹妹也是自個兒呆在家裏,你怕什麽。”

【她精神不穩定,我很擔心。還是等她哥回來吧。】唐錯回覆。

謝子京直接給他發了個發抖的表情:“濫好人。”

眼看已經接近九點,唐錯實在餓了。他留下熊貓陪伴畢凡,決定自己先整點兒東西來吃。

飯煮得半生不熟,粉蒸排骨剛剛出鍋,家門便響了。

唐錯端著粉蒸排骨剛走出廚房,便看到畢行一從門外走進來。

“不好意思,我自己弄了點兒東西。”尷尬的唐錯忙解釋,“還有兩個菜,我來做就行。你陪一陪畢凡吧。”

畢凡又緊張地縮在桌邊,唐錯不認為現在是跟畢行一交流畢凡情況的好時機。

畢行一走進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充滿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我太忙了……”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畢凡把唐錯的熊貓抱在懷中,根本不敢看畢行一。

“這是誰的?”畢行一連聲音都變了,“你的精神體?”

他看向唐錯。

唐錯正把粉蒸排骨放到桌上:“是我的。”

他話音剛落,一根足有柱子般粗壯的觸手忽然從後方狠狠擊中了他的背脊。

唐錯的熊貓在他受襲的瞬間從畢凡懷中撲到了他的背上,替他擋了一擋這力道十足的襲擊。唐錯滾到了沙發上,還沒穩住自己,腳上忽然一緊,整個人立刻從沙發上跌了下來。

有東西緊緊纏住了他的腳踝,把他拖回餐桌那邊。

粉蒸排骨連同碟子都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劃破了唐錯的臉,他不得不立刻抓住桌子腿,這才避免了被倒吊著拎起來。

他的熊貓在短暫消失之後再次出現在他的身邊,亮出爪子和牙齒,朝纏著唐錯腳踝的觸手惡狠狠地咬下去。

唐錯在驚愕和疼痛中清醒過來,意識到是畢行一襲擊了自己。

“你要對我妹妹做什麽!”畢行一在他身後大吼,伴隨著畢凡歇斯底裏的尖叫,“她有病!”

唐錯有生以來第一次吼了臟話:“你他媽也有病吧!我什麽都沒做!”

“凡凡……”畢行一去抱畢凡。

畢凡發出更加尖利的叫聲,仿佛一只被死亡威脅的雛鳥:“滾開!!!”

“我真的什麽都沒做!”唐錯此時終於開始後悔,他或者應該跟謝子京說的那樣盡早離開,或者應該聽白小園的建議去操練身體。雖然時間太短練不出什麽成績,但至少他可以自保,不至於被人這麽狼狽地控制在這裏。

畢凡一邊哭一邊低聲說著什麽話,半晌之後,纏在唐錯腳踝上的觸手忽然松了。

唐錯立刻翻轉身體,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

剎那間,他看到了一根奇長奇粗的觸手飛快縮回畢行一的身體裏,只在空氣中留下一絲混雜著怪異腥臭的精神體氣息。

觸手上滿是吸盤。唐錯認出來了:那是章魚的腕足。

他的心怦怦直跳:精神體的氣息不可能這麽惡心,畢行一的精神體明顯不正常。

畢行一從畢凡身邊站起,仍舊用古怪的眼神看著唐錯。唐錯假裝抱著自己的熊貓,一只手藏在衣兜裏拼命亂按手機屏幕。方才是否已經關閉了群聊的界面,他記不清楚了。

“畢凡說你只是讓熊貓陪她。”畢行一看了看唐錯,又看了看地上粉蒸排骨的殘骸,慢慢笑起來,“抱歉,我特別緊張我妹妹。她精神狀態不好,接觸了別人的精神體很容易受驚嚇。”

在此時唐錯的眼中,畢行一笑容之恐怖,勝過世間一切猙獰表情。

電飯煲終於發出工作完畢的提示音,比畢凡低泣的聲音更刺耳。

“唐先生……”畢行一朝著唐錯靠近。

唐錯飛快瞥了一眼門口。太不妙了,畢行一正好處在他和門的直線上,他不可能繞過畢行一沖出門外。

手機沒有回應。唐錯不敢再做任何可能會讓畢行一變得狂躁的事情。

他現在認為不止畢凡有受害妄想,畢行一腦子裏的病顯然也不輕。

為了轉移畢行一的註意力,顯示自己的友善,唐錯壓抑著恐懼,佯裝鎮定:“畢凡是有被害妄想嗎?”

畢行一的笑容消失了,又露出方才不悅的神情,像領地被冒犯的困獸:“你看到了什麽?”

“聊天的時候察覺的。”唐錯艱難地抽了抽嘴角,強裝內行,“我是精神調劑科的人,我懂一些精神障礙的癥狀。病程多久了?吃的什麽藥?”

“對……你是專業的。”畢行一如夢初醒,臉上又揚起笑容,“病很久了。我是外地人,今年才到二中工作,帶著我妹就是想帶她去二六七醫院看病。唐先生,你別生氣,我太緊張了,你大人有大量……”

唐錯瞥了一眼畢凡。

他看到畢凡把剛才拿出來的小藥盒放在背後,那是畢行一看不到的位置。

“畢老師,你別激動,我不生氣。”唐錯特意揚了揚眉。他年紀不大,長相爽朗,看著就親切。畢行一見他放松神情,於是也慢慢松懈下來,幹笑兩聲。

“我接觸過很多精神障礙的病人和家屬,你知道的,我們這種科室……是啊,這就是我的工作。我也算半個專業人士,畢凡的病歷要不你拿給我看看?”唐錯緊張壞了,他一邊神情自若地撒謊,一邊不自覺地抓緊了懷中抱著自己胳膊的熊貓,“而且二六七醫院我也有熟人,畢凡要是有需要,我可以幫忙介紹的。還有藥,我先看看她現在都吃的什麽吧。”

畢行一完全沒有懷疑:“好的好的!病歷,藥……我去找。”

他鉆進了自己的房間。

唐錯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畢行一情緒的轉變太快、太沒有規律了,他不能再繼續呆在這裏。

畢凡從背後拿出藥盒子,遞給唐錯。唐錯連忙對她豎起手指,示意她繼續藏好。

才把藥盒塞回背後,畢行一已經從房間裏跑了出來,立刻又進入了畢凡的房間。

唐錯的熊貓瞬間從他懷中消失。他迅速從椅子上抓起自己背包,俯身在畢凡耳邊說了幾句話。

“我是壞人,我教你說謊,我現在要跑了。”他語速很快,“就這樣跟你哥哥講,把責任推到我身上。”

他拍拍畢凡的肩膀,轉頭躡手躡腳走向大門。

很幸運,畢行一回家時沒有反鎖。

唐錯盡量悄無聲息地打開房門,鉆出去之後,再悄悄回身關上。

畢行一還在畢凡房間裏尋找他找不到的目標物。畢凡坐在輪椅上,直勾勾地看著即將離開的唐錯。

門關上了。唐錯根本不敢坐電梯,他找到安全通道之後立刻飛奔下樓。

在陽臺上能看到離開小區的道路,唐錯顧不得周圍人詫異的眼神,貓腰從茂密的綠化帶中穿過,最後沖出小區門口的時候,一身都是木茱萸花金色的碎屑。

他癱在路邊,一顆心怦怦跳個不停,連太陽穴裏的血管也在一蹦一蹦地幹擾他的心神。

畢凡最後一瞬的眼神,唐錯忘不了。那是清醒且絕望的哀求。

他不能確定畢凡當時是否神智正常,但自己既然知道兩個人都不對勁,就不能坐視不理,尤其畢行一還是中學教師,隨時有可能危及他的學生。唐錯草草抹幹額頭的汗,掏出手機打算把這件事告知秦戈等人。

但手機屏幕上是蛛網狀的裂紋。原來它摔壞了,已經無法開機。

“唐錯沒回覆。”謝子京看著手機說。

他詢問唐錯是否已經安全離開,但一直到他和秦戈回到自己家中,群裏並未收到任何回應。

秦戈站在門口等他開門,謝子京本想給唐錯打電話,想想又覺得唐錯這麽大個人肯定不會出問題,還是自己這邊比較重要,於是將手機揣回兜中。

“我不是給你鑰匙了嗎?”謝子京說,“綴了個獅子頭的那把。”

“誰會整天把那種傻乎乎的玩意兒帶在身上。”

謝子京掏出了鑰匙。

一模一樣的鑰匙環,環上是一個手掌大小的軟膠兔子頭。

秦戈:“……”

謝子京:“買一送一,兩個包郵。”

軟膠兔子頭隨著他開鎖的動作一晃一晃。秦戈盯著看了一會兒,心想你根本不喜歡我的兔子吧,完全不像好嗎。

他平日一天蹦不出十句話,心裏倒是時時刻刻在舉行辯論大會,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此時此刻的想法自然也沒有說出口,但謝子京卻仿佛能聽到似的,轉身沖他舉起了兔子:“乍看不像,但看久了越來越像,都很可愛。”

秦戈:“……好吧,你買的,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謝子京沖他一笑,待他進入之後關了門。

隔絕了室外的氣流,室內的空氣頓時變得沈重起來。秦戈在玄關低頭換鞋,只覺得自己的脖子都酸了:謝子京的氣息鮮明地充斥在這個空間裏,無處不在,無孔不入,它就是空氣本身,一切物質本身。

趁著謝子京不註意,秦戈從包裏掏出了抑制劑。他現在已經養成了隨身攜帶抑制劑的習慣。

幹咽兩顆抑制劑之後,他的焦躁和蠢動得到了緩解。

無形的牢固紗帳包裹了他,把他隔絕在熾熱的空氣和物質之外,外界所有的動靜仿佛都減弱了。秦戈坐在沙發上發呆。抑制劑短暫的副作用在他身上表現為短時間的倦怠和反應遲鈍。他感到了安全,但同時也覺得不舍:被熾熱所包圍確實讓人害怕,但他又很好奇。

好奇化作了他不樂意承認的期冀:被某一個人的信息素完全吸引,被動物本能完全支配--他沒有這樣的經驗,現在仿佛在深淵邊緣搖搖欲墜。深淵對他伸出誘惑的蔓藤,他害怕墜入之後不得脫身。

“你發什麽呆?”謝子京給他拿來一罐紅牛,順著秦戈視線看向白墻。這房子陳設極其簡單,謝子京租用時是什麽樣,現在仍然是什麽樣,客廳除了沙發與茶幾再無他物,只有吃火鍋那天白小園給他帶來的廚具讓廚房沾了一絲人氣。

“……紅牛?”秦戈奇道,“為什麽是紅牛?”

“我們不是要徹夜長談嗎?”謝子京在他身邊坐下,側身看著他,“或者你更喜歡酒?”

秦戈搖搖頭。幹咽下去的抑制劑在喉嚨裏留下清晰的異物感,就像仍舊有藥丸子卡在那處,不上不下。他一口氣喝了半罐。

他對謝子京有欲望。但那不是因為愛而產生的。

得到這個結論之後,秦戈長舒了一口氣。

“兔子。”謝子京把水杯放好,沖秦戈攤開手掌,“快。”

秦戈:“你的口吻讓我感覺自己正在做某種不正經的交易。”

“確實不正經。”謝子京說,“從你進門的時候開始,我腦子裏全都是不正經的想法。”

秦戈把手懸在他手掌上方,目光冷冰冰:“謝子京,我一會兒就要巡弋你的'海域'。你信不信我能讓你這輩子再也無法在腦子裏產生任何不正經想法?”

謝子京乖乖閉嘴,看著自己手掌上慢慢成形的長毛兔。

為什麽秦戈的兔子這麽小?為什麽它不僅體型小,連膽子也小得過分?謝子京心裏有不少問題,但長毛兔的爪在勾住他手指的瞬間,這些問題全都不重要了。謝子京用兩只手抱著它,貼著臉蹭個不停。

秦戈:“你洗臉沒!”

謝子京:“早上洗了。天氣這麽幹,沒必要一天洗兩次。”

兔子立刻消失了。白霧散去,秦戈一臉冷冰冰。謝子京連忙去擦了個臉,飛奔回沙發。

“媽媽好嚴格。”他再一次如願以償抱上了兔子,“哦,爪爪。”

兔子再一次消失了。

秦戈:“你剛剛說什麽?”

謝子京:“好他媽嚴格。”

秦戈滿臉狐疑,在謝子京“兔子換海域”的催促下,只能再次把兔子釋放出來。

兔子迫不及待地跳進謝子京手掌,瞇著眼睛,耳朵晃動,小尾巴也擺來擺去,顯然心情極好。

精神體的情緒狀態受它的哨兵和向導影響,而同樣的,它們也可以反過來影響哨兵和向導的心情。

秦戈要一直繃緊面部肌肉,才不至於讓自己看著謝子京和長毛兔蹭成一團時露出笑容。

“不許親它。”他竭力讓自己的警告顯得嚴厲,但於事無補。

謝子京知道他現在心情很好,便舉著兔子的小爪子說:“看,我們的小爪爪。我最喜歡的果然是你的長毛兔。雖然最近在危機辦裏也發現幾個精神體是兔子的向導,但沒有一只兔子像你這麽可愛。”

秦戈:“……你可真閑,我們都忙成這樣了你還有空去找別的兔子玩兒?”

謝子京:“什麽兔子都沒有你好。”

他盯著長毛兔圓溜溜的黑眼睛,滿臉都是秦戈難以形容的慈愛。

長毛兔抖抖耳朵,主動湊過去在謝子京臉上親了一下。

秦戈:“……”

謝子京:“它又親我了。”

秦戈惱羞成怒:“它是看你沒洗幹凈臉!”

謝子京趴在沙發上大笑,秦戈愈發惱怒:“你應該履行你的承諾了。”

“有個條件,我得一直摸著兔子,才允許你進入我的'海域'。”謝子京想了想,打了個響指,“為了避免意外,我還要把我的大貓叫出來。”

“什麽意外?”

“萬一你在我'海域'裏看到什麽不好的東西,大貓可以抱著你。”謝子京回憶道,“就像唐錯的熊貓抱你胳膊一樣。”

被那只獅子抱一下估計我胳膊就沒了。秦戈正想抗議,霧氣已經從謝子京身上竄出,一團團堆疊在地上,巴巴裏獅從霧中走出,抖擻鬃毛。

它仍舊一臉倨傲,與黃金蟒的一番搏鬥似乎令它疲倦了,站了沒一會兒就趴在沙發下,腦袋緊貼秦戈的小腿,打了個呵欠。

……明明謝子京精神得不得了,一腦袋咕嘟冒泡的黃色廢料,為什麽他的精神體卻顯得這麽困倦?

察覺他分神,謝子京攥住了他的手:“我還有一個要求。”

秦戈:“……我勸你最好一次性說完所有廢話。”

謝子京:“你要像上次在醫院裏巡弋蔡明月'海域'的時候一樣,巡弋時一直牽著我的手。”

秦戈:“當時蔡明月情況不一樣,我……”

謝子京裝作沒聽見,把掌中的兔子放到了巴巴裏獅面前,把手臂交叉在胸前,無聲地表示拒絕。

秦戈:“好吧……”

話音未落,他忽然背後一涼,強烈的寒意從脊椎攀爬上來,頓時讓他緊張得心跳加速。

低頭看時,才發現他的兔子在地上趴成了一個極圓的毛團。毛團一動不動,黑眼睛淌下兩條淚。

巴巴裏獅正用自己粗壯的爪子按著兔子,像按著一個白面團。

“它們第一次見面吧?”謝子京饒有興味,“大貓收爪子,用肉墊。”

巴巴裏獅嗷嗚一聲,表示自己知道。它像揉面一樣搓了一會兒兔子,突然收手,腦袋也趴到了地上,和兔子幾乎處於同一水平面。

它金色的眼珠裏,映照出面前一團瑟瑟發抖的白色絨毛。

秦戈沒有收回兔子。

他感覺到的緊張和以往的恐懼不一樣:兔子不是怕獅子,而是頭一回看到與自己截然不同的龐然大物,它的懼意裏另有好奇和探究,這讓它即便滾滾淌淚,但沒有主動選擇消失。

“它怕你的獅子,但是不怕你。怎麽會這樣?”秦戈總覺得自己的兔子常常做出各種意外之舉,但今晚實在太過異常了。

謝子京:“很正常啊,精神體和主人的感受可能是割裂的。它老親我,怎麽沒見你親過我。”

秦戈心想,不可能割裂的……但是一旦這樣承認,立刻就掉進了謝子京的陷阱裏。

他幹脆不應,粗魯地拉過謝子京的手:“你這次不能把那些地方鎖上了,我想看。”

“我盡量。”謝子京勾著他手指嘿嘿地笑,“你想看什麽,我都展示給你。”

秦戈忍住懟他的想法,閉上眼睛,手心相貼。

或許是因為已經進入過的原因,沒有任何阻礙,他在片刻的眩暈之後,已經站在了謝子京的房間裏。

大體上沒有多少變化,只是墻上的海報數量變多了,無一例外也都是秦戈。

藍色的窗簾仍在輕輕晃動,窗外的光線朦朧不清,照亮了書桌。秦戈發現書桌上多了一些東西。

拳頭大小的沙貓和熊貓擺件,就放在《哨兵和他的六個向導》封面上。

秦戈坐在書桌前,嘗試打開抽屜。

這次果真異常順利,謝子京沒有鎖上它們。

第一個抽屜裏擺滿了舊磁帶和舊CD,有早已經過氣的歌手,還有剛剛解散的樂隊。秦戈還看到了幾盒人教版的英語單元磁帶。

第二個抽屜是幾張獎狀和榮譽證書。每一份證書都是謝子京的:五(3)班謝子京獲得了校運會500米跑冠軍,初一(8)班謝子京獲得了學習標兵稱號,高二(14)班謝子京拿到了奧賽金牌,高三(14)班謝子京獲得全國特殊人類技能大賽高中組的哨兵第一名……

等等等等。

在技能大賽的榮譽證書裏夾著一張照片,是謝子京戴著金牌在體育場裏拍的單人照。他頸上掛著金牌,雙手背在身後,大咧咧站著,背景就是鋪滿草皮的賽場。但他眼神沒有看鏡頭,就像是在按下快門的前一瞬間有什麽吸引了他的註意力。穿著運動服的少年微微側頭看著鏡頭之外的某處,臉上還帶著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容。

……真年輕。秦戈拿著照片細細看了很久。沒有現在這麽痞,但那股又皮又討打的勁兒似乎已經隱隱有了冒頭的征兆。

看得久了,總覺得照片上的謝子京似乎下一秒就會轉過頭直視自己。秦戈不好意思地放下照片,再繼續找的時候竟發現,第二個抽屜裏再沒有其他的東西了。

最後一份榮譽證書就是謝子京高三時獲得的這份,連同他的照片。

秦戈滿頭霧水,拉開了第三個抽屜。

裏面是一束花。

枝葉新鮮,花瓣幼嫩,用金色緞帶捆著的花梗是翠綠的,像是剛剛才剪下來的一樣。

秦戈覺得這束花有點兒眼熟,接著立刻看向桌上那張自己的照片。

這束花正是自己手裏拿著的。中央一朵向日葵,還有環繞著它的黃玫瑰綠康乃馨。

秦戈:“……”

他一時無語。自己手裏的花……值得專門辟出一個抽屜放著嗎?

書櫃的門也能打開了,無論是教科書還是漫畫或者地攤文學,全都排列得很整齊。秦戈掃了一眼書脊,心想謝子京的品味還真老舊,這些都是十幾年前流行的作品,有的作者連連休刊至今還沒畫完,有的作者不斷炒自己冷飯鮮有新作。

所有書本全都無法翻閱,像是被膠水死死封緊了。這倒十分正常:如果‘海域'裏出現的每一份可以閱讀的東西都能翻開,那就意味著哨兵或者向導需要清晰地記憶這些資料的一切細節,比如扉頁的寄語是什麽字體,最後一頁有幾行。

唯有如此才能百分百還原——但這是不可能的。所以在“海域”中,大部分書籍都是虛像。

秦戈關註的是櫃子裏的手辦。

所有的手辦看起來都不新了,但是被主人保存得很好,連最難擦拭的邊角處也沒有一絲灰塵。看到初號機身上那塊透明膠帶,秦戈確定這些細節不是謝子京腦海中自動的美化和補足,而是曾經真實存在的。

就像這個房間一樣。

他走到衣櫃前嘗試打開,卻發現唯有衣櫃仍舊和上一次一樣緊閉著。

“又騙我……”秦戈怒道,“謝子京!”

房間小到無法產生回聲,他的怒氣被這處小小的空間吞沒了。

秦戈完全不想細看墻上已經更新的、主角是自己的海報,轉身走到床上坐了下來。

這是謝子京的床,但是它似乎有些小了。

秦戈嘗試躺下,發現雖然能伸直雙腿,但是床鋪顯然太窄。他盯著頂上的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找到了答案。

書櫃裏的書籍和手辦,抽屜裏陳舊的磁帶和CD,還有他止於高三的榮譽證書——這是謝子京中學時代居住的房間。

謝子京曾在這個地方居住過,所以他在“海域”裏近乎完美地還原了一切細節。他留戀這個年紀的自己。

然後“海域”的發育就此停止。

“海域”的發育是海域研究學被推廣之後,漸漸成形的一個概念。

從幼年到成年,一個人的人格在不斷修正、發展、完善,他的精神世界會日趨覆雜豐滿,於是同樣的,他的“海域”也會呈現出越來越多的細節。

這些細節必定與哨兵和向導所經歷的事件有關。雖然細節往往不是絕對真實的,但能在“海域”中產生某種強烈的存在感,比如彭湖的“海域”中無窮無盡的診室,蔡明月“海域”裏浸滿了血的手術室,還有秦戈“海域”中那些高聳的山巒與時刻不停地從高天墜落人世的星辰。

“海域”會隨著一個人人格和精神世界的發展而不斷發展。它會有一個大體的、不會變化的框架,但其中的細節一定是不斷更新的。

可是謝子京的“海域”又一次刷新了秦戈所學的知識。

如果秦戈所見到的就是謝子京完整的“海域”,那麽謝子京的人格和精神狀態就相當於一直停留在他的中學時代,最遲到高三為止。

之後再無任何改變。

——不對。秦戈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

書桌上,手掌大小的沙貓和熊貓相互依偎著,放在那本黃書封面上。

書籍封面是秦戈,封底是謝子京。秦·耶和華對謝·亞當遞出一根手指,點亮了蒙昧的生命。

這張小書桌上所放的似乎都是對謝子京極為重要的東西。他的“海域”並不是一成不變的——至少多了秦戈,還多了白小園和唐錯。

秦戈忽然意識到,這個小小的、封閉的空間正在發生變化。

而這種變化,似乎是從他上一次進入之後開始的。

“好玩嗎?”謝子京問。

秦戈捂著發暈的腦袋,半晌都說不出一句話。

他頭疼欲裂。謝子京的“海域”很正常,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也會感覺這樣難受。

強烈的眩暈和隱隱要發作的神經性頭痛壓制了抑制劑的作用。秦戈感覺到那層保護著自己的牢固紗罩正在消失,自己正逐漸暴露在謝子京氣息完全支配的空間裏。

就連他的兔子也已經拋開緊張和莫名其妙的眼淚,鉆進了巴巴裏獅的鬃毛裏打滾。

瞇縫眼睛的獅子趴臥在地面上,兔子窩在它前爪搭築的空間裏,幾乎完全被濃密厚實的鬃毛埋住,只從金色的粗硬毛發裏露出眼睛嘴巴和鼻子,興致勃勃地看著秦戈。

秦戈能感覺到它的興奮。但他只想讓它停止這種興奮!

精神體的莫名興奮傳遞到他身上,他的眼神怎麽都無法冷酷起來了。

看出他的不妥,謝子京沒有靠近。他坐在沙發另一側,皺著眉,一口口地喝冰鎮紅牛。

秦戈滿臉通紅,他想起了謝子京所說的話:這是相互的。他能感覺到謝子京的信息素,謝子京同樣也能感覺到他的。

暈眩的感覺又令他不敢貿然起身回家。秦戈幹脆站起,竭力繃緊自己的表情,跨過巴巴裏獅,走到了落地窗邊。

夜太黑了,樓群的燈光懸浮在黑夜裏。秦戈把額頭貼近玻璃,片刻之後才感覺涼意沁入了自己發燙的大腦,終於得到了冷靜。

他的兔子很快活。秦戈有些心酸,一方面很為它的快樂高興,一方面又覺得這廝背叛了自己。

他幹脆坐在落地窗邊上,依靠著冰涼的窗戶扭頭問謝子京:“你還是沒有向我打開衣櫃。”

謝子京裝作滿臉詫異:“那一定是我們的感情還不夠深。”

他喝完了手裏的飲料,把秦戈那半罐拿到秦戈面前,自己也在窗邊坐下了,還刻意與秦戈拉開了距離。

秦戈想起第三個抽屜裏的花。

他忽然想問謝子京一些別的問題,和他古怪的“海域”無關但和他這個人有關的。

“你平時回來都做些什麽?”

謝子京伸手抓住獅子的尾巴,捏著末端的毛團玩:“看書玩游戲睡覺。”

“周圍的鄰居認識了嗎?”

“不認識。”謝子京想了想,笑道,“不過樓下的大爺大媽都挺熟了。”

秦戈:“……大爺大媽?”

“大爺大媽很健談,也不嫌我問題古怪。”謝子京撥了撥頭發,“而且我帥,他們都喜歡跟我嘮嗑。”

秦戈覺得他真奇怪:“你喜歡跟大爺大媽聊天?在危機辦裏好像也跟傳達室大爺很熟悉。”

“誰都可以,我喜歡跟人聊天。”謝子京放開了獅子尾巴的毛團,看著黑夜裏的燈火說,“搬到這裏之後,我就不喜歡回家了。回家沒有人,也沒有說話聲音。”

他說自己在西部辦事處的那幾年過得太靜,太漫長了。辦事處的人不多,他又優秀得過分了,常常會被安排去執行艱難的任務,一個人在山谷裏一呆就是幾個月。

“好冷啊。”謝子京抖了抖,“所以我喜歡長毛的動物,山裏的每一只兔子和它們的小孩我都認得,沒有一個能逃出我的手心。”

“……所以才去跟大爺大媽嘮嗑?”秦戈問,“大爺大媽也不能一直陪你閑聊啊。 ”

謝子京嘿嘿一笑:“沒人陪我聊,我就自己跟獅子聊。”

他用手指戳了戳玻璃窗。

找不到說話對象的夜裏,他就和自己的獅子坐在窗前,看著對面樓群的燈光,一個個地給燈光裏走動的人影想故事。

罵哭了孩子的父親舉著糖葫蘆敲小孩臥室門;疲憊的白領回到家中先揉十八回貓狗再起身加班;喜歡在陽臺吊嗓子的老太恰好有位耳背的老伴,堪稱絕配。

謝子京指指點點,不知是有意無意,漸漸靠近了秦戈。

秦戈聽得很認真。心裏那場辯論大會已經偃旗息鼓,所有的小人兒都在臺上齊聲念誦,仿佛廣告詞:噢,小秦心裏軟。

他太容易對謝子京心軟了。這很致命。秦戈看著謝子京的側臉,察覺到熾熱烈風一般的信息素已經纏上了自己的手腳。他動不了。他知道謝子京現在需要什麽。一點兒安慰,一點兒似真還假的情意,一些冷夜裏可以取暖的溫度。

當謝子京終於在極近距離正視秦戈的時候,秦戈忽然明白了他需要這一切的原因——他還是覺得自己的“海域”不討喜又惡心,以為秦戈會憎厭。他此時是傷心的,但不好意思講。他一點點靠近秦戈,是需要秦戈像當日一樣直截了當地告訴他:不,不惡心。

“……我倒數三秒。”謝子京小聲說。

秦戈心想不用了吧。他張開手,想給謝子京一個擁抱。

但謝子京顯然會錯了意。他立刻靠近,就像他的獅子襲擊獵物一樣,準而快地在秦戈唇上落了一吻。

秦戈感覺自己就像從內部爆燃的一個礦堆,血液要燃燒起來,連同維持清明的神經也一起熊熊舞動。

意識稍微回到頭腦中時,他已經完全沈淪在謝子京的吻之中了。

他從不知道自己的上顎和舌面居然是這麽富於感覺的部位。謝子京的舌尖在入侵和洗劫他的內部,勾出的激顫比以往經歷的任何一次牙痛都更令秦戈戰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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