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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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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布衣心裏明白,若非沒有其他解決的辦法,素還真也不會這樣尋上已遠離苦境兵燹多日的他。

止 戰之印被逆轉重新蓋下的結果原本只是應當回歸到佛厲混戰之前的苦境,而血傀師的目的無非在於讓那些被他親手操控記憶的人因為記憶的恢覆而互相仇殺,讓苦境 再次陷入恩與仇的漩渦,然而苦境的歷史因為卻劍布衣這個來自未來的人曾作出的改變,因為他的一舉一動而產生了不同於原定軌跡的變化,使得歷史的進程早已偏 離了原本歷史發展的方向,止戰之印一旦逆轉,苦境的歷史無法回溯,只能偏離到了一個更為錯亂覆雜的境地。

大多數人原本被封存的記憶匣子被 強行打開,然而破碎的記憶碎片無人梳理,只能與腦中現存的記憶互相爭奪空間,許多人因為腦中記憶錯亂紛擾而心性大變,時而清醒,時而癲狂,苦境中原一時間 有許多人因為身邊的人或者自己情緒失常而錯手丟了性命,恐慌,絕望,瘋狂的情緒如紅潮過境一般侵蝕這片大地,目前唯一能將這樣的錯誤撥亂反正的辦法,除了 再次逆轉止戰之印之外,為了排除歷史再次偏差,將苦境徹底推入萬劫不覆之地,只有讓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劍布衣,回到他原本應該回去的時代。

冰無漪靜靜地聽完了劍布衣的話,仿佛入了定一般沈默了起來,劍布衣的話就像往他心上紮了一根刺,不會流血,也看不到傷口,但卻結結實實的痛得徹骨。

劍布衣看著冰無漪不言不動的樣子有些慌,他拉著冰無漪的手,急急說道:“我尚未答應他,素還真也知道我此行亦有風險,他也說還會再尋其他辦法。冰無漪,我已答應過你哪兒都不會去的,我——”

“那你便回去未來去陪著我罷。”冰無漪恍恍惚惚地開了口。

劍布衣沒料到冰無漪開口卻是這一句,整個人都慌了起來:“你說什麽?”

“你便回去未來,去那裏陪著我吧。”冰無漪轉過身來看向劍布衣,目光卻有些空洞,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道,“劍布衣,你不是很想念小師傅麽?如今能有機會回去陪他,做什麽一副要哭出來的模樣。”

“冰無漪,你當知你在我心中並非只是小師傅的投影,我所鐘愛的只是冰無漪,無論是從小會寵我疼我的冰無漪,還是如今經歷了這許多恩怨卻依然與我相伴的冰無漪。”劍布衣只抓著冰無漪的手不放開,他看著面色平靜的冰無漪,聲音都啞了“我只有一個你,走到哪裏都只有一個你。”

冰無漪另一手撫了撫劍布衣的背,又握了握他的手,才嘆了口氣道:“可你我總歸再能見面的不是麽?何況這對你來說不過一眨眼的事情,你回去了,立刻便能見到我了。”

劍布衣望著單薄衣衫下冰無漪有些瘦削的脊背,忍不住慢慢摟住他,在他耳邊低聲道:“你讓我如何放得下你,讓你一人獨自過下去。若是……若是出了岔子,萬一我回去也尋不見你怎麽辦?冰無漪,我沒有這個勇氣用你我的未來去賭這一局。”

冰 無漪怔了一怔,心口一酸,回身抱緊劍布衣,把頭埋在他的頸項間:“不會的,你可還記得你前來這個時代的使命,你不過是為了撥亂反正,讓如今這個時代安然發 展,然後變成你一直知道的那個未來,而如今,你已經完成了使命,那麽,你再在這個時代多留一刻都會對未來產生巨大的影響,如果你再繼續留在這裏,或許一切 又會再次偏離,未來便不會再有我們一場師徒情誼,沒有聖朝,沒有你所期望的天下太平。劍布衣,既然素還真來找了你,那麽他就一定有把握讓你回到你改回去的 地方,那裏會因為你的努力而依然四海升平,我依然會在未來等你回去。”

劍布衣聽得心裏難過,為冰無漪難過,只能更用力地抱緊他:“可是,這中間隔了這許多年……我……怎能放你獨自一人捱過?何況,素還真說過,若我離去,止戰之印再次蓋下,苦境一切將會回到正軌,這裏甚至可能不再會有人記得我。”

冰無漪定了定心神,攥了劍布衣的手,問道:“怎麽會,不過是多等些日子,日子久了就慣了。還是,你是怕我忘記你?”

“那……忘記我也好。”劍布衣目光一黯,積攢了點力氣,沈沈回道,“日子便該怎樣過還是怎樣過,至少你不會太過寂寞。只要回去了以後我還能在跟在你身邊便好。”

冰無漪忽然微笑了一下,握著劍布衣的手,貼在唇上:“呵,怎麽會呢,就算是苦境的人都記不起來你,我也不會忘了你,素還真想要把人從我手裏帶走,若是不拿出些東西與我交換,我怎麽能這樣便宜他,你別忘了,我可是厲族,厲族關心的從來都不是天下。”

劍布衣面色蒼白,只是沈默地看著冰無漪,冰無漪似是想到了什麽,又避開劍布衣的目光,低聲道:“何況,我們分開些日子也好,這樣或許我便能忘記你我之前的那些不愉快,劫塵的死,還有厲族的敗亡。若能撐到你所說的那個時代,或許一切都能好起來。”

劍布衣胸口一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過了許久,才長長嘆了一口氣,吶吶地說了一句:“這樣也好。”

“劍布衣,我們兩個人,兜兜轉轉這麽許多年,如今仍能坐在這裏說這樣一番話,已是不容易。”冰無漪握住他的手,兩人靜靜地對坐片刻,冰無漪擡手摸了摸劍布衣的臉頰,輕輕笑了笑,這才低聲道,“原來上蒼待我們不算太薄,給我們留了這麽多餘地。你與我,都該知足了。”

劍布衣看著冰無漪的笑容,也回了他一個笑,可唇角一勾眼淚不知怎的就下來了,冰無漪只好別過了頭去,眼眶也不由自主跟著熱了起來,他趕緊閉上眼睛猛地深吸了口氣,睜開眼後,眼裏悲涼更甚,嘴角的笑意淡得似要逝去。

原以為剛剛過了一個坎,好日子便會長到過不完,卻沒想到日子過的這樣快,一眨眼竟然就到了一個盡頭,他們兩個人,明明愛著彼此,卻又不知能不能走到永遠,不是不愛,也不是不夠愛,是愛終究敵不過悄然變化的時光和所謂的命運。

花落流年度,逝去的不過是他與他相愛的歲月。

答 覆素還真的時候,是冰無漪跟著劍布衣一同去的,素還真眼見兩人神情,心知此事劍布衣已經答應了下來,便交了一個錦囊給劍布衣,交代他三日後隅中往無盡天峰 一行,陣法施行之地便在那裏,劍布衣應下了,正待與冰無漪離去時,卻見冰無漪又請素還真借一步單獨聊了片刻,兩人似是做了什麽約定,冰無漪得到了素還真的 保證之後,這才放心地同他離開了。

出了推松巖,劍布衣便問冰無漪:“方才,你與素還真談了些什麽?”

“呵,我不過威脅了一下他,若是敢讓你回去的路上出了什麽岔子,他可休想過太平日子。”冰無漪朝劍布衣眨了眨眼,又道,“你放心好了,總歸不是我要跟你一同回去就是。”

劍布衣一楞,隨即無奈地搖了搖頭:“若你真能同我一道——”

“你想的到美。若我真跟你一道去了,才會是天下大亂吧。”冰無漪撇了撇嘴,“等我將來收了那個叫做劍布衣的徒弟,我定然天天罰他,稍有不聽話就不給他飯吃。”

劍布衣目光深了,染了些笑意:“你舍不得的。”

“想要過好日子啊,那容易,這三日盡管好好伺候本公子,將來我若一朝收了你做徒弟,定然好好疼愛你。”說完,冰無漪猛地伸出手了掐了一把劍布衣的臉頰,不等劍布衣反應過來,便笑著化光先趕回了春歸何處。

而最後的三日,兩個人便當真是哪兒也不曾去了,只是守在春歸何處的桃花樹下,喝著釀好的桃花酒,就這樣安靜的陪著對方,相互偎著,一同欣賞著有對方相陪的最後那幾個日升日落。他們的話並不多,也沒有更多的話要說了,只是用所餘不多的時間,將對方的每一個呼吸刻在骨血裏。

離別的那一日,劍布衣並未通知太多的人前來送行,除了冰無漪,只有對此事知情的素還真與月藏鋒,劍布衣覺得,既然自己此行離去之後,在苦境的一切痕跡都或許都將被抹去,那麽何苦更添他人傷悲?

時刻越來越近,陣法已經緩緩啟動,素還真向劍布衣深深地做了一個揖,鄭重說道:“素某願先生此行萬事順利。”

劍布衣微微頷首,回了一個禮,看向月藏鋒,上前兩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月兄,許多年過後,若你閑來無事,希望能去我所說的那個地方走走,若是有緣,在下請你喝酒。”

“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月藏鋒用力點了點頭,“劍布衣,你記得,你欠我一頓酒。”

劍布衣笑著答應了,轉身拉住了身邊冰無漪的手,輕聲交代道:“你若覺得一個人寂寞,便不要守在春歸何處了,四處多走走,念著我也好,不念著我也好,總歸只要你是平安快樂的,我便知足了。”

冰無漪搖搖頭:“我哪兒也不去了,春歸何處原就很好,如今連秋鳴山居也歸我了,有這麽好的地方住著,我為什麽要走?劍布衣,你放心,你欠我的,無論再過多少年也是跑不掉的。”

身後的陣法轟隆作響,分別的時刻終是到了,劍布衣深深地看了冰無漪一眼,轉身走向了陣法。

劍布衣剛走出兩步,突然想起了什麽,又走回冰無漪的身邊,黝黑的眸子定定地看著他:“冰無漪,若是很多年以後,你還念著我,你一定要記得,去異誕之脈旁邊山頭上最高的那棵樹底下,救一個下不了樹的小男孩,若是他不敢下來,還請你摘一個蘋果哄哄他。”

冰無漪心猛得一縮,直直地望著他,突然笑了:“劍布衣,你這是在作弊。”

劍布衣只是自顧自地又說:“他自幼父母雙亡,幹娘疼他卻也無法照顧他,他的師傅們都對他很嚴厲,你一定要對他好一些。”

冰無漪眼眶突然湧了些濕意,咬牙切齒地說道:“我為什麽要對他好,他特地跑回來糾纏我,等我習慣了他的糾纏,他又要離開我。”

劍布衣微微地笑了:“因為等他長大,他會對你好,仍然會這樣纏著你。”

“然後呢?”

“然後,一世都不離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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