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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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無漪出發前往西武林尋找百氣流根的這段時日,劍布衣每日都會傳一封書信給他,信中的內容多半都是東拉西扯的一些家常,然後,在最後加上一句“好友孤身在外,萬事多加小心。”

冰 無漪大部分的時候並不回信,劍布衣知道他是心急如焚,也並不在意,只管繼續這樣每日向冰無漪報備這一日又一日的流水賬,偶爾冰無漪興致高或者事情所有進展 時,劍布衣也會收到冰無漪的回信,信中一般就一句兩句話,無非是“劍布衣我怎麽沒有發現你原來這麽能啰嗦”又或者是“劍布衣你關心人能不能換個說法,不知 道你的小心咒殺傷力大麽?”關心自然是沒有的,像劍布衣這般巨細靡遺匯報生活細節也是沒有的,可就是這樣一兩句看起來完全像是不耐煩的回信,劍布衣都會忍 不住開開心心地每日看上好幾遍,然後再小心翼翼地疊好收在一個木盒裏。

這至少證明了冰無漪或許是真的原諒了他,又願意同他發牢騷了。

冰 無漪不在苦境中原的這些日子裏,厲族與天佛原鄉在劍布衣有意無意的引導之下依然動作頻頻,天佛化相為五劍齊聚及加固天厲封印而奔走,素還真亦從厲族行蹤推 算出厲族目標為蘊天之饗,前往與魑岳等人搶奪天之厲覆活關鍵之物。渾生瘴地拖住了素還真與厲族,中陰界天厲半身封印絆住了天佛原鄉的腳步,整個武林都在為 天之厲的覆活搶占先機,而被封於浮雲巖上命懸一線的半截王跡,此刻卻正是守衛力量最為薄弱之時。

蝕月之夜,透著哀愁的茫霧,黯淡星光,映 射低垂的命燈,劍布衣手握碧血長風,一步一步踏上風煙俱靜的浮雲巖,靜靜凝視封印天之厲之處。世人只知天之厲解封之後定然為禍武林,可卻無人知曉,真正可 怕的卻是集齊元種八厲全部命元的天之厲,就他於回溯之前所接收的關於這個時代的訊息中,一旦天之厲集齊了元種八厲的命元,即使五劍齊聚也不是他的對手,而 那個時刻才是真正的末世來臨。

既然他阻止不了天之厲解封,那麽不如在其他七厲盡數身亡之前提前解封天之厲,一來天之厲不會輕易誅殺同伴,對剩餘的厲族來說性命亦多了一層保障,二來如能在天厲集齊厲元之前將其誅殺,那麽這個時代原本會到來的末日威脅也將煙消雲散,而他來到這個時代的使命,亦能得到圓滿。

“天 之厲,此時此刻,將是你今生註定的絕境。”劍布衣飽提內元,高舉碧血長風,冷眼橫掃,四大劍訣再起,引地流破地封,半截王跡被封軀體破封而出,碧血長風紅 芒銀光映照長空,剎時天地為之一亮,震懾無月之夜,隨之便是一劍貫體,半截王跡立時氣絕,一股強烈氣旋破體而出,凝成一團鮮紅火光,直奔向中陰界。

“元厲魂飛。”劍布衣收劍化勢,轉身望向天之厲命元所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聖王,但願劍布衣此舉能改寫你之天命,還聖朝一個安穩的未來。”

隨 著半截王跡身亡,厲族的追殺覆仇亦在他意料之中,行至半途面對魑岳與劫塵的強行攔阻,劍布衣橫劍在前凝神以待,魑岳出手便是殺招連環,掌如密雨,劍布衣蕩 身回劍,銳風盡掃,凝氣在指彈開面前掌風,旋身錯開來人攻勢,沈聲一喝,龐大氣流旋繞周身,納息一吐,氣迸風雲自劍尖散出,面對熟知魑岳招式破解之法的劍 布衣,魑岳雖欲逞強,無奈胸口內息已難運轉,兩者交鋒,高下立判。

魑岳眼見不敵劍布衣,又見劫塵持劍立於一旁冷眼旁觀,並無半分仗劍相助自己之意,思及之前兩個人過往恩怨,魑岳心下暗惱,只得忿然離去。

“閣下全然旁觀,是為何故?”劍布衣收起碧血長風,轉向劫塵。

劫塵冷哼一聲:“吾要殺你,不屑與他人一同動手。”

“既是同樣目的,劍布衣在此候教。”劍布衣稍稍側身,肩上碧血長風微微顫動。

“吾要的,是對等的戰決,而非趁人之危。”劫塵半瞇起眼眸,審視看向劍布衣,“哼,你與吾,明日無盡天峰一決生死。”

回 到秋鳴山居的劍布衣,這一日卻過得有些忐忑,雖是應下劫塵戰約,劍布衣心中卻突來莫名沈重之感,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冰無漪,不知為何,他腦中突然閃過了一 些錯亂的片段,這些片段既不是未來預知,亦不是過去記憶,卻是支離破碎的劫塵身影,不對,那似乎並不是劫塵,雖然腦中之人同劫塵一模一樣的白衣修者打扮, 氣質卻截然不同,給人以沈靜內斂的莊嚴之感,劍布衣搖了搖頭,試圖努力定了心神,可那些破碎的畫面依然在腦中紛亂不止卻又揮之不去,劍布衣有些焦躁了看了 看天色,拿起碧血長風向無盡天峰趕去。

卻早紅舊西沈,茫茫天際只剩一抹殘陽,月上東郊,無盡天峰之上嵐風吹著入骨的寒意,驅趕灰白色的霧氣,暗藍色的峰巒重重疊疊,不祥的夜雲籠罩,將整個山峰漸漸染上夜色,無盡天峰之巔一片寂靜。

沈如淵,暗如晦,陰影之中,隱約傳來心臟律動的聲音,敲起陣陣顫栗的異氛。劍布衣緩步踏上無盡天峰,地之厲劫塵凜然仗劍以待,劍布衣行至面前站定,朝他微微頷首:“此地,曾是你我劍決之始。”

劫塵長眉一挑,朗聲冷然說道:“今日,將是你生命之終。出劍吧!”

劍布衣無奈握劍上手,沈聲道:“卻之不恭。”

天 際忽現雲霧翻湧,強烈氣流如波四散,劫塵神色瞬變狠戾,旋身瞬發,夾帶濃濃殺意,低喝一聲,拔劍便朝劍布衣撲殺過來,劍布衣急灌氣勁於碧血長風之上,疾速 出劍格擋。劍旋利芒,氣破蒼穹,天峰之巔劍氣穿梭,險關重重。劫塵是為尋仇而殺,出手便是極招,尋找破綻的眼光未曾止歇,意在取劍布衣性命,劍布衣凜然相 對,從容接招,騰挪閃躲,更多的卻是借劫塵劍勢疾速而退,雙鋒對開,雙掌交接,雖是招招驚式式險,但劍布衣無意勝負之心卻是愈加明顯,劫塵心知此般糾纏下 去只會無謂消耗戰力,索性心一橫劍鋒一轉,足尖點地,旋身騰至半空,運風在掌,雄渾氣勁引動天地之變。

眼見數枚結印自劫塵手中打向山巔四 處,爆出驚人威力,餘勁擴散,四周壁毀石裂,草木無一幸存,周遭空間頃刻間發生異變,暗紫色巨浪沖霄而起,將整個無盡天峰之頂變為了一個巨大的牢籠,劫塵 劍尖指地,噙著一抹冷笑,冷然喝道:“劍布衣,我早已說過,今日你我一決生死。此劍陣揉合你我劍勢而成,除非一方死,否則,此戰無終!”

劍布衣心下一凜,冷眸寒目,身不動而氣自發:“極端之舉,看來你是決心死戰。”

“在你殺了天厲之時,就註定今日之果,受死吧!”殺聲再起,紫芒如電,劍開生死之戰。劍布衣冷眼靜觀四周變化,驟然劍指劃地,劍刃揮灑如流星,劫塵怒火狂燒決斬來人,殺性更為狂放,劍上銀芒眨眼已成魔焰,狂殺之氛高燃,瞬間雙劍交錯,擦出萬點火光,驚天動地。

劍布衣風火劍訣再起,火焰凜冽,颯颯狂風風助火勢,平穩的劍勢卻是蘊含極烈氣鋒,強猛風嘯夾帶剛烈氣勁掃出,劍逢交錯過往之間,盡是致命一瞬,快不停歇的攻勢之下,碧血長風首占優勢,一劍威震,反制劫塵:“我殺半截王跡是為天厲生機,你我無謂再戰,你,殺不了我。”

無意接受劍布衣的辯解,劫塵已是殺紅了眼,眼見劍招受制,奇異步法瞬動之間竟不惜自傷根基,逆轉真元,霎那間,厲魂元力爆發,劍布衣心道不好,連忙急急出聲喝止:“逆轉真元?你竟然自傷根基!快住手!”

劫塵肅殺之氣卻更是怒顯,忿然揮出手中長劍,唇角溢血,身形晃了一晃,周身浮起一層氣流:“吾說過,此戰,唯有以死了結。一劍平仇!”

劍 布衣心知地之厲劫塵力量特殊,單純防守已經難擋,必須出招反擊,方能以攻勢卸去對方劍勢,但若是他當真以攻為守,這場對戰則必然拼的你死我活,這絕不是他 前來應戰的目的。犀利冷颯的劍氣掃面而來,讓劍布衣不及思考以柔化剛,掌若無塵之輕,舉劍化消來人劍意,卸去萬鈞之力。

厲元爆沖之下,劫塵已然殺意顛狂,怒顏一動,劍影聚起千萬勁流:“到了此時,你還不肯出全力嗎?”

“劍布衣有自己的堅持。”劍布衣勢沈丹田泰然以對,掌劍雙行,密中尋隙。

“那好,你想死,吾成全你!最後一劍,劍布衣,覺悟吧!”劫塵眼眸怒瞪勃然色變,怒喝一聲聚起周身真氣化為破軍之勢刺來,似是宣告戰局將了,而因兩人交鋒氣流沖擊崩落的地勢,亦彰顯彼此無退。

就在勝負將要分曉之際,忽來一股莫名力量幹擾,兩人皆是心中一凜。異樣的氛圍,逐漸擴大的不安,強烈沖擊下,意識之流倏然爆發。劍布衣再回神,卻見面前劫塵已然變為之前腦中破碎畫面神態,面色堅毅如剛,一身自信傲然的風骨,而四周一片黑暗,早已分不清身在何處。

“啟劍機,覓劍理,一式通慧。夢說劍布衣。”白衣修者雙手合十,朝劍布衣一揖。

面前之人開口,語帶玄機,雖與劫塵面貌想通,神態氣度卻有極大差異,劍布衣滿心的疑惑,當即開口詢問:“你,你是何人?我為何在此?”

那人卻並未回答劍布衣的提問,只是說道:“去後先來作主翁,非心非幻亦非空。個中分別原無別,剝盡才知吾汝同。”

“個 中分別原無別,這是何意?你別走!啊!”劍布衣心中卻不知為何突然生出一陣焦躁之感,卻在此時感到四周幻境被一股強力氣流沖擊,黑幕突然撤去,劍布衣被這 力量撞得整個人失控地向前一撲,令他胸中一痛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手中碧血長風順勢一送竟是幾乎脫手飛出,就在回轉現實的剎那間,局勢驚變,待劍布衣回過神 來,只見碧血長風已然刺入面前劫塵胸膛。

“你——”劫塵不可置信地低頭看著體內不斷湧出的血液,踉蹌著死死瞪著劍布衣,眼神是充滿了不甘與憤怒。

“怎會如此!”劍布衣心中大驚,立刻松了手,接住劫塵跌落的身軀,咽下喉頭腥甜,雙足一沈,扣住劫塵手腕,掌心相貼,提足全身真氣導入他體內,卻見血色迅速從劫塵的臉上退去,而刺入劫塵胸膛之中的碧血長風卻鋒芒大盛,劍布衣心下惶遽,“撐住,我為你療傷!”

劫 塵冷汗如雨,面上卻毫無痛苦神情,仿佛他的痛感神經都已被抽離,他只是牢牢盯著面前慌亂的劍布衣,又似是通過劍布衣看著另外一個人,身體的溫度開始漸漸消 散在空氣中,頭也越來越重,一股溫熱內力自背心處源源不絕地渡入卻緩緩拉回了他快要潰散的神智,擡起沈重的頭,眼前是劍布衣嚴肅的神情,劫塵唇邊揚起一抹 自嘲的苦笑,用盡全身的力氣,緩聲說道:“呵,何必呢?原來從頭至尾,就是一場為太極之氣設下的局。”

劍布衣面色凝重,問道:“這股力量是太極之氣?為何說是局?”

劫塵冷哼一聲,雙眸盯緊著劍布衣,淒然笑道:“這場局,你應該比我清楚才是,果真是宿命註定嗎?哈……哈哈……劍通慧,劍布衣,對你,吾劫塵認敗了。”

察 覺懷中劫塵的心跳越來越緩,自己的真氣甫一進入劫塵體內就立刻消散於無形,又見地之厲魂魄厲元自胸口透出,飛往遠處,劍布衣心知已無力回天,心思沈重之 際,卻聽見身旁傳來他再也熟悉不過的腳步聲,而那個他最不願傷害的人,此刻正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琉璃般的雙眼滿含悲愴,難以置信地顫抖著出聲:“劫 塵……劫……塵……”

前塵往事轟然倒塌,一劍平仇,更添新愁,那個劍布衣曾許諾要一生守護的人,卻被他以最痛的方式刺穿了心。

天意弄人原來竟是這樣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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