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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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無漪第二日起了個大早便跑到異誕之脈的飯廳找魑岳剡冥他們訴苦去了。

冰無漪是真的很生氣,所以他根本就忘記了劍布衣在魑岳還有自己的其他兄弟眼裏是多麽恭謹聽話的好孩子,當他劈裏啪啦地將最近劍布衣的那些叛逆行為如竹筒倒豆子一般跟大家都倒了個徹底之後,魑岳只是擡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就繼續低頭喝碗裏的綠豆湯去了。

冰無漪顫顫巍巍地扶著飯桌伸出食指指著自己那些專心致志用早膳的兄弟們,指尖控制不住地顫抖:“你們……你們有沒有半點同情心啊!”

克災孽主呼嚕呼嚕地喝完了手裏的綠豆湯,走過來拍了拍冰無漪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要不?我們放你幾天假讓你歇一歇?這些年你獨自一人教導劍布衣,辛苦你了。”

剡冥拉著冰無漪走到桌前將他摁在了凳子上,安慰他道:“雖說過兩年劍布衣就該參加武舉了,可是我們都清楚他如今的實力,在他同齡之中已無能與他比肩者,冰無漪,你壓力太大了。”

“吶,做人呢,最重要是開心,不要給自己太多壓力,你說了那麽多還沒吃早飯吧?要不要來碗綠豆湯啊,止渴消暑,清熱去火。”魈瑤回頭沖著廳外吆喝了一聲,“再盛一碗綠豆湯來。”

冰無漪默默地嘆了一口氣,心想好歹自己也算是發洩了,說了那麽久也的確渴了,喝碗綠豆湯也不錯,然後他就看到劍布衣端著一碗綠豆湯地從門外走了進來,笑瞇瞇地將綠豆湯擺在了他的面前:“小師傅請用。”

“布衣親手做的,你快喝吧。”貪穢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這孩子天還沒亮就過來,真是辛苦他了。”

冰無漪瞠目結舌地望著一臉純良的劍布衣和依然在一心一意喝徒弟愛心綠豆湯的兄弟們,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覺得他被整個世界拋棄了。

劍布衣見冰無漪只是瞪著眼前的綠豆湯,並沒有吃的打算,他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小師傅,你餓不餓,要不……徒兒給你煮碗面?”

然後異誕之脈的飯廳裏就爆發出一聲歇斯底裏的咆哮,冰無漪騰地起身一拍桌子奪門而出一個人跑回春歸何處關起房門默默舔傷口去了,當然,面也沒吃湯也沒喝。

劍布衣趕緊向其他幾位師傅告辭,也跟著回到了春歸何處,他走到冰無漪門口,想也沒想掀袍跪在了地上。房內的冰無漪聽到劍布衣的腳步聲,又聽到“咚”的一聲悶響,忍不住伸著脖子偷偷往外張望,想去開門又覺得心裏還是憋得慌,只好蒙頭躲在被子裏生悶氣。

冰無漪不開門,劍布衣也不出聲,像是跟他耗上了一般就這麽在門外跪著,午後院子裏越發地悶熱起來,樹上蟬鳴聲此起彼伏,鬧得冰無漪心裏越發煩躁,他懊惱著一把掀開被子,跑去打開了房門,門外的劍布衣聽到響動就這麽仰著頭眨巴著眼睛望著他:“小師傅,徒兒知錯了,還請小師傅原諒徒兒,徒兒不敢了。”

“小布衣啊,你要是不喜歡我教導你你就直說,換個師傅來就是了。”冰無漪嘆了口氣,“你如今武功已小有所成,小師傅能教你的東西也確實不多了。”

“怎麽會,徒兒不想換師傅。”劍布衣有些急了,跪著用膝蓋蹭到冰無漪面前扯了扯他的衣擺,“小師傅就原諒徒兒這一次吧!”

冰無漪被劍布衣磨得沒辦法,只得伸出手指捏著劍布衣的臉,咬牙切齒地說:“這可是你說的!你再敢惹我生氣我立刻就去異誕之脈給你換個師傅來!”

劍布衣臉頰被冰無漪揪得生疼,可他也只能讓冰無漪這樣揪著,冰無漪見劍布衣疼的呲牙咧嘴的也消了氣,朝他揮了揮手:“好了好了,過去的事兒不提了,你起來吧。”

劍布衣如獲大赦般開心地起了身,也不顧膝蓋發麻趕緊去桌邊倒了茶端給冰無漪:“小師傅一定餓了吧,徒兒這就去秋鳴山居給您備幾個小菜,小師傅吃了這頓就不怪徒兒了好麽?”

冰無漪折騰了半日,到現在也的確是餓了,肚子裏空落落的,心想既然決定原諒劍布衣,去吃一頓飯也無妨,這小子總歸不會再弄出什麽花招來,點點頭起身跟著劍布衣去了秋鳴山居。

冰無漪坐在院中樹下的石桌邊一邊乘涼一邊看著廚房裏忙來忙去的劍布衣心裏突然有了些欣慰,自己給他做了那麽多年的飯食,總算是等來徒弟孝順自己的這一天。

劍布衣將菜都擺上了桌,也不敢落座,先盛了一碗湯遞給了冰無漪:“暑氣太盛,小師傅先喝點湯開開胃。”

冰無漪接過聞了聞,不由勾起了唇角:“呵,想不到小布衣的廚藝也很是了得嘛。”說完捏起勺子正準備喝湯,只聽耳邊劍布衣忽然一聲驚呼:“小師傅小心燙。”

“耶,你大驚小怪了,喝湯哪有不燙——哇!!!!”冰無漪話還沒說完碗就不知被什麽東西給砸中了,剛出鍋的湯濺了他一臉,雖說不至於燙傷,那熱度仍是把他疼了個夠嗆。

劍布衣連忙抓起袖口把濺上冰無漪臉的湯汁給抹了去,小心地吹著冰無漪的臉:“額……小師傅你沒事吧。”

“小布衣啊,你讓我坐在樹下吃這頓飯是知道樹上的鳥窩裏會掉鳥蛋下來嗎?”冰無漪盯著著碗裏被砸破了殼的鳥蛋,一臉的不可思議。

“不是,當然不是,徒兒都不知道這樹上有鳥窩啊!”劍布衣有些慌了,忙不疊地解釋,“徒兒剛才就想找機會給小師傅解釋,徒兒昨晚就不是故意弄壞小師傅的披風,只是冥冥中靈光一閃,話就脫口而出,也不知是不是預感。”

冰無漪偏過頭瞪著劍布衣,他的表情實在不像是在說謊,如果這真是作弄他的手段,冰無漪一瞬間反倒有了“小布衣長大了以後一定是個不好對付的狠角色”的感慨。

他郁悶地放下手中的碗,垂頭喪氣地說道:“我去井邊洗把臉。”

“徒兒陪您。”劍布衣看不清冰無漪的表情,只好小心翼翼的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沿著院內的池塘邊走向後院,劍布衣又突然開了口:“小師傅,小心右腳,小心手,小……”冰無漪一聽他開口心中便道不好,趕緊回身打算捂上他的嘴,腳下不意踩上了池塘邊長了青苔的石塊一個打滑,右腳腳踝處一痛,身體便歪著栽了下來,冰無漪連忙用手揪住一旁矮叢的枝子想借力穩住身子,手心卻讓枝椏劃了一道口子,他疼的一松手,整個人立刻直直地噗通一聲跌進了池塘。

劍布衣大張著嘴看著跌坐在小池塘裏一身狼狽欲哭無淚的冰無漪,艱難地把方才還沒來得及說完話說了出來:“小心……著涼”

於是從大清早就過得兵荒馬亂的冰無漪,折騰到了近黃昏的時候才披散著頭發裹著薄毯坐在劍布衣的床鋪上不停地打著噴嚏喝上了今天起床後的第一碗熱粥,溫熱的粥滑進空落落的胃中那一瞬間,冰無漪簡直激動得想哭,這只怕是他這麽多年來過的最淒苦的一日了。

劍布衣幫冰無漪包紮好了掌心,給他腫起的腳踝上了藥,又拿著塊幹布巾坐在冰無漪身後一邊幫他擦頭發,一邊小心地用內力烘幹潮濕的發絲,他心裏很有些忐忑,猶豫著是不是該說些什麽安慰一下他的小師傅,再三思索下終是遲疑著開了口:“小師傅,慢點喝,小心噎著。”

“咳咳咳——”劍布衣話音剛落冰無漪就揪著薄毯舉著碗猛烈地咳嗽起來,劍布衣見狀趕緊拍著他的背替他順氣,又接過他手裏的粥碗擺在了一旁的床頭上。

“我說……咳咳……小布衣啊。”冰無漪轉過身來看著他,方才被粥嗆了一下憋得眼睛紅紅的,咳得嗓子都有些啞了,“為師會保重身體的,你快別說話了,就當為師求你了還不行麽?”

劍布衣尷尬地點點頭,想開口說聲對不起,被冰無漪狠狠的剜了一眼只好咽了咽口水繼續擦手裏的濕發。

冰無漪郁悶地瞥了瞥他,問道:“你說的可都是真的麽?你提醒我小心之前就有了預感?”

“是啊,徒兒絕對不敢誆騙小師傅,一次兩次師傅還能怪徒兒惡作劇,可方才小師傅你也看到了,徒兒真的什麽都沒做。”劍布衣委屈地扁扁嘴,拉著冰無漪身上的薄毯搖晃著。

“就是什麽都沒做才可怕。”冰無漪忍不住抖了抖,唉聲嘆氣地說,“我真該慶幸你之前尚未有此能力,否則你小師傅我真心活不到現在。”

劍布衣耷拉著腦袋,默不作聲地繼續擦拭冰無漪的頭發,冰無漪覺得自己的話似乎說的有點重了,劍布衣莫名有了這樣的能力,也不是他的錯,何況這能力若能加以善用也沒有那麽糟糕。他輕輕咳了兩聲,安慰道:“是我話說重了,這原也不是你的錯,你這能力來得突然,我以後多註意一些就是了。”

“小師傅,你會不會因為這樣就不願跟徒兒一處了。”劍布衣有些擔心地開口。

冰無漪楞了一楞,方才那一連串倒黴的事情發生之後他倒是只怨自己時運不濟,一點都不曾想過不再教導劍布衣來避免這類事情的發生,自己對劍布衣有了這樣的能力似乎接受的有些快了,他搖搖頭笑著說:“自然是不會,你又不是故意的,何況倒黴的事情避也避不開。”

劍布衣聽了冰無漪的話有些驚喜地擡起頭,很開心地一把摟住冰無漪:“徒兒多謝小師傅。”

劍布衣的體溫隔著薄薄的毯子傳過來,烘烤得冰無漪有些不大自在,不安分地掙了掙,劍布衣也覺得自己的舉動有些逾矩了,連忙收了手坐了回去,卻見冰無漪側著的臉有些微微的紅,心中不由一動:“有徒兒在,徒兒一定會努力保護小師傅遠離這些事情,只是小師傅也要小心——”

冰無漪一聽到小心兩個字想也不想就伸手捂住了劍布衣的嘴,卻看見劍布衣的眼睛看著自己突然瞪圓了眨也不眨,目光漸漸下移,臉頰卻刷的漲紅了,冰無漪順著劍布衣的眼神低頭一看,他只顧著捂住劍布衣的嘴,身上的薄毯滑落至腰間,整個上身不著片縷地暴露在空氣中,雖說劍布衣是自己的徒弟,兩人還都是男人,可冰無漪還是莫名覺得尷尬,而自己的皮膚卻在劍布衣的眼光註視下泛起了細小的顆粒,周遭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他心裏有些不安,這樣的氣氛未免太過暧昧了。

冰無漪趕緊收回了手,重新裹上薄毯,又咳嗽了兩聲,劍布衣被咳得回過神來,倏地站起身拿起床頭的碗小聲嘟囔了一句“徒兒再給小師傅盛碗熱粥來。”就沖出了房門。

劍布衣一口氣跑到廚房,掬起水缸裏的水就往臉上潑,心跳仍是突突地跳得厲害,方才想將冰無漪抱在懷裏,更多地觸碰他的沖動在心頭揮之不去,他眉頭緊鎖,額頭滿是密密的汗,透過松松的領口似乎還能看到汗水的痕跡,臉上的熱度用再多的涼水也消不去,腦中全是冰無漪方才紅著臉的樣子。

劍布衣突然害怕起來,他發現他對冰無漪的情感已經超脫了自己的控制,這份感情在心裏仿佛一只關不住的猛獸,將囚困它的單薄牢籠撞得粉碎。

冰無漪是他心裏最深沈的隱秘,他努力地將這隱秘困心中死角裏,連他自己也被困了進去,劍布衣呆呆著望著自己在水缸中的倒影,喃喃道:劍布衣,冰無漪心中的那個死角,你又如何走得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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