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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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霜天,山鬼暗啼……

一道人影在月下疾奔,慕少艾的速度,白駒過隙,卻也追不回逝去的時間與人命。

在這夜幕的另一頭,那個人應該也在遠遠望向這頭——在漫山遍野的屍骨之上。

不可收拾……

再快的步,八卦迷縱,賦雅風流,都已然晚矣。那自己又是在執意追著什麽呢?

走過了這麽長的路,該向左還是右,一心分兩頭,慕少艾走向一頭,認萍生走向另一頭。最終殊途同歸。

生於彼岸,死於此岸。所謂結局,從來就只有一個……

結局,不用追,也逃不出。如星辰,沿著註定的軌跡滑下去。

即使向相反的方向逃亡——茫茫四野,無一處不是末路……

或者以為可以停留——牢牢抓住似乎最接近永恒的東西,然而那裏偏偏就是終點……

依然不信……

總覺得只要再多一次機會,一切都會有所不同……所以耿耿於懷……所以心有不甘……

其實所求的已不是結局,而是心中的殘夢……

於是,有的人曾為枉過的悔而夢……有的人會為過往的夢而悔……

夜空,空夜——萍生,你好慢……

一群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像驚恐的羊,黑黑紅紅的擠在傷重的燕盟盟主身邊,黑色的是毒斑,紅色的是血。燕盟已滅,翳流離開,他們的面前只留下了一個人……

死神一樣的男子,背向月光,黑衣黑發濃過夜色,在漫山遍野的屍骨之上,一雙冷眼寒於冰風,遠遠望向不知何處……

“等人很無聊……”他淡淡地說道,“我的耐心耗盡了。”

他慢慢展開手指,好像要把一片花瓣放入風中,但從他手心升起卻是一股黑氣,撲散開來黑色毒蟲,遮天蔽月。

毒蟲的觸手沾上人的皮膚,那皮肉迅速糜爛,化成膿液,從白森森的骨頭上流下來……

燕盟殘部爆發出男人的怒吼,女人的慘呼,以及的孩童的哭嚎……南宮神翳視若餘暇,小小的發洩,有助於保持心境的平衡,夜涼如水,深吸一口才能耐心的等下去,那個讓他怨恨到發狂的人……一想到他,冰冷的血就開始沸騰……

一點星火墜入毒霧,流雲飛袖,一掃沈屙,黑蟲瞬間凈化為飄雪,紛紛揚揚,落在他的三千白發……

眼前的慘象,滿耳的哀號,置身地獄的最底層……仰望著南宮神翳,淋上鮮血也不變色的黑袍,根本沒有人心的鬼,世間最為黑暗惡毒的東西才能凝結出他殘忍至極的形貌……

波瀾不興的雙眼中難得一見的怒意——令人愉悅而興奮。

“萍生,我等你很久了。過來。”

回到我的身邊,也許我還可以原諒你。

“不用了,”眼中的陰火,語中的寒冰,“在這裏,我已經看得很清楚。”

“我給你機會,你卻不要……”漆黑的袍,無風自動,肉眼難辨的殺機,“你知道我會怎麽對待一個叛徒。”

叛徒嗎……該說是誰背叛了誰呢……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慕少艾全副註意集中在南宮的身上,冷不防背後刀光,饒是他動在意先,險險閃過兩道,然終究強弩之末,避無可避——刀鋒撕開皮肉的聲音,疼痛在肩背處炸裂……

“啊……”慕少艾倒退幾步,地上一行斑駁血跡……

“萍生,被人從背後捅刀,滋味如何?”

“呼呼……”他笑,“被連捅兩刀的滋味,真是不太好受……”

言語的間隙,燕盟之人攻勢不減——屍蠱傀儡。慕少艾下手決絕,銀針激射,蠱蟲脫體,屍體一具具搖晃著倒下,露出原本慘絕人寰的死相,都瞪著眼睛,眥目欲裂……

都是死人……婦孺老幼,南宮從一開始就沒有留一個活口……

一張張臉孔,全都沖著他的方向……聽說死去的人,會把最後看到的影像深深印在瞳孔之中——通常是兇手的臉……是我嗎……

都是因我而死嗎……以為可以不用流血的妄想……心底見不得光的情愛……

失神之際,瞬間被籠罩在黑影之下,氣息一窒,幾處大穴受制,功體被封……

“……教主的做法……真是越來越迂回,”穩住氣血的逆沖,慕少艾淡然說道,“原本我就遠非你的對手,要抓要殺,何需要設這種勞命傷財的局。”

“因為有趣啊。”南宮的眼中確實閃爍的興趣盎然的光,如同得到了新的玩具。

“萍生,你說我該如何對待你呢?”

仿佛很久遠了……早在暴露身份前,南宮就曾經親自帶他看過翳流的刑場,仿佛警告一般,那是人間的煉獄……臉上掛著認萍生見怪不怪的淺笑,只有手心微微沁出的冷汗流露出真實的心悸。

太久遠的事……所以忘記了他本就是個殘忍的魔……

事到臨頭,反而是一種釋然,似乎一直都在等著這一天的到來……

“呼呼,這是你該傷腦筋的事吧。”滿不在乎的人,身處火海血池之中,亦是波瀾不驚的微笑,“私以為淩遲和拔骨之刑最為經典。”

“那要不要都試試看。”

“呼呼,教主還是要有所取舍的,拔光了骨頭,剩下一堆肉,技術精湛還能留下性命,再切了肉要憑什麽活下去,你是不會輕易讓我死的,不是嗎?”

“想得真周到,你就是太聰明了……”撫弄他下頜秀雅的弧線,那人也認命似的順從他的手指擡起了頭,“趁著這張臉還那麽漂亮……不要浪費了……”

帶著血的味道,湊近的灼熱氣息……慕少艾厭惡的別開臉,流連在他下頜的手指猛地加力,強迫他正對自己,“你以為還能由得了你嗎?”

黑眼無波,不懼,亦不驚。反而是——傲慢……

“說的也是,也是一種行刑罷了。”

“是啊。”順勢一扯,失去功體的依憑,本就稍顯消瘦的身體軟弱無力,扣住脈門,困他入桎梏,“那就先行私刑吧。”

帶著血的味道,湊近的灼熱氣息……慕少艾厭惡的別開臉,流連在他下頜的手指猛地加力,強迫他正對自己,“你以為還能由得了你嗎?”

無驚無懼,傲氣的眼睛,如同挑釁。

“說的也是,也是一種行刑罷了。”

“是啊,”順勢一扯,扣住他的脈門,困他入桎梏,“私刑。”

刻意很緩慢的,一分一毫的逼近,小心翼翼一般……

感覺到慕少艾氣息的騷動,那雙不屈的眼睛,漆黑如夜,死死盯著南宮迫近的臉,越是貼近,他的身體就越是緊張,本能的往後退縮卻不能如願。

終於,慕少艾忍無可忍想要掙紮。還學不乖,南宮眼中戾氣爆發,收緊雙臂,一壓而下,狠狠地吻住他,奪去他所有的氣息,異常粗暴。

慕少艾掙脫不得,卻咬緊牙關與之相抗。

南宮壓在他身後的手,順著脊骨攀上,動作如此輕柔,手指卻是毫無憐惜的滑入他刀傷的血肉之中,慕少艾痛叫出聲,殘忍的唇舌趁機侵入,為所欲為。

痛得無法呼吸,壓制得叫不出聲……眼瞳中浮起黑色的霧氣,果然這不是愛,是刑。

窒息和失血,眩暈中忽然承受來自南宮的沈重壓力,慕少艾支撐不住,仰面摔落,兩個人的重量狠狠地壓上他的傷口,摩擦在粗糙的砂石之上,痛得不知如何掙紮,眼前片刻陷入黑暗,幾欲昏厥……

待重新匯聚起意識,已是完全淪落到受制於人的境地,霸道的唇齒解開衣襟,盤桓在他的鎖骨頸閑,吮吸咬嚙,灼灼生疼。

睜眼看到天上尖銳的勾月——野獸的窄瞳,陰冷殘忍的註視著自己……不只……還有那些死屍空洞的眼睛……無地自容……

南宮他是真的想要……在這種地方…………

“不要!”沒了章法的掙紮,奮力推拒強加在身上的沈重,“別碰我!”

“你也是男人,知道怎樣讓人更興奮。”嘲弄的語氣,隨著濕潤的熱氣,撩撥他的耳際。手卻滑到他的腰閑,摸索著衣衫的間隙。

突然停下動作,空中數道掌氣轟然而至,南宮邪魅輕笑,漆黑的披風卷起慕少艾抱在懷裏。沖擊之後,硝煙散盡,自是毫發無傷。

空中隨即落下五道光點,顯出人形,“慕藥師!”

笏君卿畢竟還是擔心落單的慕少艾,速召了五路高手隨後接應。

“呵,慕藥師?你們沒眼看嗎?”南宮摟緊了懷中的認萍生,“他早已是我的人了。”

難以啟齒,見不得光的情愛,被強行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

“你……”喉頭一痲,頓時失聲,口不能言。

“萍生,你能否認嗎?你已經是我的人,是我翳流的首座,這次滅燕盟你做得很好,”南宮眼角掃向一具具屍體——致命處插著慕少艾的針,“這些人不還是你親手解決,從此你與中原再無瓜葛,跟我回去。”

南宮攜了慕少艾,轉身離去。身後攻勢襲來,南宮冷笑,回身單掌一擊,五路高手竟被齊齊震退,各自負傷,“憑你們,還不夠格與我交手。萍生,我們走吧。”

我在西域,你生江南,

如此渺茫的情緣,你循著一線而來,拋卻春風度玉門……

為我而來,便為我而留……

回首向來蕭瑟處,也無風雨也無晴。

無晴,實則為無情……

然而,歷經風雨,黑雲壓城城欲摧,難道就能看到晴日嗎……

一路席卷回翳流,南宮是不分敵我的在宣示慕少艾是他的所有物--他的認萍生。

一下子被丟到地上,撞得視角混亂,茫然四顧,這個地方……是刑室……

曾經好說歹說,才得到南宮的首肯,把這裏關閉了,自己親眼看著,清水沖洗掉腥臭的血汙,熄滅了烙鐵的烈火,滿目生鐵刑具頓時黯淡無光,當時還深感欣慰……

沒想到今日刑室重開,卻也是為了自己。

因果循環,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萍生,你還真是什麽時候都能笑得出來,"

哎呀……心思無意中又反映到臉上了嗎,麻煩了……激怒了他還不是跟自己過不去……

"有時候我真是愛煞了你這一點,可是有時候……"南宮居高臨下,用雙手捧起玉琢一般的俊顏,襯著雪發垂肩,不輸白皙,卻更勝溫潤。

眼下黑色黥印勾畫了了,篆刻一般精致--罪人之跡卻成了點睛之筆,驚才絕艷,勾人魂絲。

羨彼之華服兮,袖風飛揚。愛彼之貌容兮,玉質丹青。美彼之風神兮,鳳翥龍翔……

其潔若何,秋菊被霜。其靜若何,松生空谷。其艷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龍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毫無預兆,猛地拔下他頭上的簪,發冠應聲落地,素絲飛揚,他一驚之下伸手去挽,南宮順勢鉗制住雙腕,拉高,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提起。

慕少艾只覺腕上一涼,已被吊鎖在從橫梁垂下的鐐銬,足尖勉強沾地,減輕不了手腕的負荷,以及肩傷的撕裂……

醫者的手,向來保護得很好,幹凈敏捷,打鬥時也從不與人拼蠻力,於是難免脆弱。

南宮抖開一條黑綢,下一秒他便什麽都看不見了。

身不能動,目不能視,口不能言……無助的境地,不安在無邊的黑暗中積聚。

他……到底想怎麽樣……

忽遠忽近,沈重氣息,衣響足音……一聲一聲扣在心扉之上,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惶惶如驚弓之鳥……

每次當那人的全部都完全落入自己手中,南宮從來都不急於一時,味道要慢慢的品。

指尖剛觸到他的第一顆盤扣,那人的身體驚得一顫。南宮心頭一緊,差點控制不住,要將那一襲華美錦緞撕得粉碎,其中是更為誘人的……

強壓下心頭灼燒的火……只是松開了那顆盤扣,他向來喜愛這個動作。

長長的線羈絆而成的扣,蘭草纏絲,典雅暧昧,莫名的性感。

目光總是被這些糾纏的結吸引,蝴蝶戀花,繞著線繩而輾轉反側……

看得出神,不由想象起解開時的一瞬間,袒露出的一小片肌膚,欺霜勝雪……以及那人一時不知所措的窘態,迷戀那瞬間的美,才能為他保留這份煎熬的耐性。

耐心……一顆一顆解開的扣,斜襟垂落,褻衣也被那手指拂開,飛花沾水。

他的雙手被高高鎖在上方,不願撕破衣衫便無法褪下,他微微扭開了臉,抿起的雙唇,黑綢蒙蔽下的眼睛想必也是同樣的倔強--欲蓋彌彰的美艷。

誘惑,讓人犯罪……甚至為他死都甘願……

埋入他的衣襟之中,南宮開始品嘗,全身心的--用眼睛,用手指,用唇舌……不擇手段,溫柔的,強硬的,甚至下流的,執意要撩撥起這個身體的欲望……

這也是南宮的偏好--每次都要讓他比自己先失控。

慕少艾的身體,單薄而敏感,失去了視覺,觸覺卻異常鮮明……

極力想要無動於衷,糾纏著他若有若無的愛撫,蜻蜓點水,蕩蕩漣漪,斷無可斷……從心底升起的歡愉與渴望,熏神染骨。

鎖鏈輕響,細細索索--他緊繃的顫栗,難以自持,可牽動傷口的疼痛,又將他從幾乎沈迷的欲海中拽出來,又扔下去,再拽出來……

兩種截然不同的痛苦,各不相讓的爭奪著他,此消彼長,循環往覆……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徘徊無間,折磨得他幾乎要崩潰……

"別……別這樣……不要了……"心裏呼喊了千萬遍,梗塞的喉閑,發不出聲音,萬幸--否則恐怕真的要受不住開口求饒……

他的肌骨,早已泛起一片妃色,肩傷的鮮血沿著腰際蜿蜒流下,妖艷的紅--讓人瘋狂。

他的血是什麽味道……細細舔食,味道甜美到詭異,簡直--真的想把他一口一口吃下去一般……成為自己的一部分,他就不會再想背叛……

想要他……死無葬身之地也想要得到他……

用盡力氣,抱緊那個可恨的軀體,壓在心口上,舍不得,放不開,疼痛--如同心裏依然有那條蠱蟲在啃咬……恨他的背叛,也恨自己對他的癡迷……恐怕,自己最終真要死在這個人手裏……

在南宮之前,從來沒有人培育過蝕心母蠱,因為那是難以想象的痛苦且吃力不討好。

自己當初是怎麽想的呢,為了一個連面都沒有見過的人……

惡毒之心,自私冷血無情--少年時的南宮早已是殺人如麻,沒人相信他會有愛這種感情,連他自己沒想過……那又是為了什麽每夜忍受心痛之苦,長達十年之久……

年少輕狂,不知所謂……好像每天只要看到蠱蟲白白胖胖的蠕動就心滿意足,然後眺望滿山秋葉昏黃,煙波縹緲,"你什麽時候才會為我而來……"

等誰嗎?沒有在等誰嗎?說不清,道不明,也忘記了自己是不是真的問過"你什麽時候才會為我而來……"

有一天……這個閑淡如遠山的男子,身披秋色,煙雲繚繞……是怎樣的驚艷……

"認萍生……"

深深的占有他,只有這樣才能確認自己真的得到……至少,在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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