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下) 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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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如果慣於睡到日上三竿,對他而言,朝霞便成了百年一遇的奇景了。

雖然同為日近天邊,朝霞與夕燒原來竟是那麽不同。夕陽瑰麗的紅,初時妖嬈,盡時淒惻,一點點被黑暗熄滅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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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如果慣於睡到日上三竿,對他而言,朝霞便成了百年一遇的奇景了。

雖然同為日近天邊,朝霞與夕燒原來竟是那麽不同。夕陽瑰麗的紅,初時妖嬈,盡時淒惻,一點點被黑暗熄滅的無奈。

但熄滅也未嘗不讓人釋然,殘陽如血嘛……

朝霞卻出乎意料的色彩斑斕……慕少艾閑臥於長椅之上,其實他還是起晚了,只看到了朝霞之盡時,七彩交融,而成朗朗天光。

一點點地改變,沒有血的感覺便很讓人心情愉快,不是嗎?

馴化猛虎,消除其血性,總是要先溫柔的托起他的頭,一步一步慢慢來,至少翳流最讓人發指的活人試驗終於得到廢止。啊呀,說到虎,卻來了一只貓。

“首座!首座!”漫天霞光,也不及這個孩子跑跑跳跳來的有朝氣啊。

自從南宮藏起了他的寶貝煙槍,以前的那個稱呼就名不副實了。

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被他父母教訓過後,終於沒有給他另起外號,但一聲吵吵的“首座”叫得也不比“病煙槍”正經多少。

“阿九啊,跑得那麽急,心已經不會痛了嗎?”慕少艾緩緩起身,較之他躺下的動作不知慢了多少倍,而正是這種慢,這種粘……慵懶的……但小孩子還欣賞不了此等風情就是了……

然而……亦不是無人欣賞……

朝陽將他的影子拉的很長,一直投到慕少艾的身上。

“他怎麽還會痛,你我當世兩大名醫手下過的人。”

“呼呼,教主大人自稱是醫嗎?”會心一笑,這便是他等到的答案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

伸手撫過他還未經梳理的白發,流過指閑一順到底,難以言喻的觸感,三千煩惱絲,一切甜言蜜語的盡頭,那便無須多言了……

慕少艾與阿九玩鬧,南宮靜靜坐在他身後,溫柔的視線隨他一笑一動的閃爍。

慕少艾的天道人間,南宮的三千毒世,當一切雲淡風清,或者驚濤駭浪都經過,留下的,一方天地的溫馨,一花一世界……只存須臾,已足以映照往生……

尤其是那人在與孩童的玩笑閑,時不時一絲的眼角回光,驚鴻一瞥……

於是此刻永存,何須安靜,又何須喧囂……

——

“萬丈功名孤身外,百世經緯一樽中。”

忠烈王府,清風明月落下的一道光影,衣決翩翩,雪眉銀發,向著帝獒笑道,“笏王在嗎?”

“這邊請。得罪了,隨身物品請留在此處。盤查搜身。”

雖說是一絲不茍的禮節,有時看起來,也是不近人情的傲慢。

“哎呀呀,又要搜身呀,大家都那麽熟了。”慕少艾扶額爾嘆,“這樣好嗎?藥師我現在是臥底,此處又人多眼雑的……”

“忠烈王府裏的下人皆是忠心不二,如果先生在進門前沒有被跟蹤,進了這個門就不必擔心身份洩漏。得罪了。”

“怎麽說都說不通呀……罷了,送上門的豆腐,你們盡量吧。”

慕少艾認命的攤開了雙手,其實以前他哪次不抱怨,哪次又逃得過這些臭規矩,所以抱怨只是他進王府的一道必經的過程,本身不產生任何意義。

唉……好久沒被人那麽粗暴的碰過了……

沒來由的想法,微微耳熱。轉移註意力的東張西望,忽然看到了一樣十分眼熟的東西——

“哎呀呀,這個拂塵……姓素的也在裏面啊。哼,得了麒麟穴不好好住著,真是浪費。”

“慕藥師。”

“前輩。你們有事商議,那素某就先回避了。請。”

同時的兩聲稱謂,前者讓他覺得真是懷念,好久沒被人叫“藥師”,後者卻讓他寒意上身,又被素還真叫“前輩”。

寒暄寒暄,省略省略——

“笏王,你也哉呀藥師我不能偷跑出來太久,長話短說。當初,你一通仁義道德把說得我暈頭轉向,結果,沒有註意真正要達到的目的是什麽,所以今天特地來問問。”

“本王不明白慕藥師的意思啊。”

“簡單說來,如果有可能歸化黑派,笏王你能讓藥師我一試嗎?”

慕少艾言罷擡頭相視的眼神,是坦誠……讓笏君卿略微詫異。慕少艾會懶散,會溫和,會自信,也會囂張,但是——城府極深的慕少艾,坦誠這種表情,本是與他無緣的。

“能夠歸化自然好。只要真心改過,接受審判和贖罪後,重新做人又有何不可。”

“審判呀……”慕少艾正在躊躇,沒想到笏君卿的話後面還跟著個但書。

“但首惡之徒必須伏法,其它教眾倒也無需趕盡殺絕。”

“哎呀呀……那麽……那就難辦了,翳流上下對南宮神翳還是很忠心的,若教主必死,恐怕其它人……”是私心,亦是事實。

“如果他們還執意要追隨惡首,那又叫什麽改過自新呢?”

“哎呀,笏王,其實藥師我真正能夠說動的只有南宮神翳而已。若他願意退隱,其它教眾改不改過都只是一盤散沙,稍加手段便可為我中原所用。但反之,他們必誓死與正道一搏。屍橫遍野的殺死一個教主,和兵不血刃的瓦解整個黑派,哪個比較好?”

“擒賊擒王,除惡務盡。當初慕藥師進入黑派,不就是為了以最小代價鏟除邪教嗎?本王不知道究竟是什麽所見所聞動搖了藥師的目的,但請莫要忘記初衷。”

這已是十分嚴厲的提醒了……

“笏王所擔心的,我了解,可是這個決定也並不全是出於我的私心和任性。”

“藥師,本王並非懷疑你的為人,也明白像黑派這樣有實力的組織,就算計劃再周密,要消滅也需付出相當的代價。相反如果真的能歸化入中原,在當今這個亂世,確實影響深遠。但是,你選擇的這條路,不僅十分的困難,而且,很容易陷入兩難的境地。慕藥師三思吧,莫讓親者痛而仇者快啊。”

明知笏王對自己的善意,慕少艾卻偏偏退不回這一步……

“既然當初把事情交到藥師我的手上,我自有我的做法。”

“就算黑派可以歸順,南宮神翳血債累累,正道之人不可能放過他。藥師到時要如何自處?”

“如果真的無法轉圜,那只能……”黑玉般的眼睛投向無窮夜幕,眼下的黥印竟有些灼灼生疼……

夜色之中,月華如練,其下應有流水潺潺,皆向東流,一霎那的猶豫,歸於平靜的決心……“笏王,慕少艾並不欠人什麽,最後當真要做到如此決絕。那藥師我只能親自善後,任何人要插手,便視同敵對,南宮神翳不歸案,慕少艾不覆出。追緝他到天涯海角,永不回頭……”

“藥師你……唉……”

“一個偌大的邪派可降,一個堂堂的教主可逃,我一個區區的藥師,又有何不可追。”

“你真要做到如此嗎……”

“呼呼,人生難得幾回狂醉啊……”

“既然心意已決,那慕藥師好自為之吧。”竹簾放下,便是定論。

在邪派混久了,耳濡目染嗎?還是性格中本身就暗藏著激烈極端的成分……

自己過激了嗎?……翳者,遮蔽,盲目也。究竟是他的盲目,抑或是自己被他遮蔽呢……

笏君卿的性情,眼不容沙,另一種說法就是冥頑不靈。

但也許……笏王才是對的……然而…………

一出門就撞上素還真,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前輩。”

“耶耶耶~~~~麥叫我前輩,你我是同級的。”

“是啊,好友。”

“哎呀呀,什麽人跟你是好友……藥師我可沒有承認噢。”

“那麽,藥師。好像煙筒一離手,火氣就多到沒有地方放,四處亂飛啊。奇怪,那個煙筒呢?”

慕少艾聞言一楞,旋即露出很怪異的表情——賭氣?

像被寵壞的孩子遇上不順他意的事情,別別扭扭,“被人沒收了!”

“嗯~~~~~~是這樣嗎……”素還真心明如鏡。慕少艾也知道他心明如鏡。

“藥師個人恩怨,素某也沒有立場置喙。但藥師明白四境是為何嗎?”

“說話迂回的過分,也只有藥師我能明白你的意思了。”慕少艾笑道,“苦集滅道。當知苦,應斷集,證得滅,趨入道。我明白,但你我既然皆是苦境之人,又如何能超脫的了,又為何要超脫呢?”

“以藥師的修為,人生八苦,本已超脫一半。苦,亦可為非苦。譬如苦修,便是得以脫離愛縛。”

“生、老、病、死、愛離別、憎怨會、求不得、五蘊熾盛。”慕少艾投眼於茫茫夜色,“愛別離、憎怨會、求不得,乃是執著之苦。那素神人認為最苦又是什麽呢?”

“說是八苦,實則難分彼此。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藥師真要牽一發而動全身嗎?”

“素還真你所擔心的那種終點,藥師我也並非看不到,只是——人盡皆知,生只是死之經途,既然如此,為何世人卻仍執意要顛沛紅塵。”

“藥師你身上責任重大,真要與世人等同嗎?”

“呼呼,世人有幾個能跟你打這種費力勞神的啞謎。”笑意一閃而過,“藥師我自有分寸。既然你喜歡引佛經,那不如背那段帶‘藥’字的來聽聽。‘是時藥叉共王立要,即於無量百千萬億大眾之中,說勝妙伽他曰……’”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是啰是啰,一字不差。你記得,藥師我也記得,所以安心吧,請。”

哪怕不被所有人接受,哪怕最終只是證明了自己的癡愚……

慕少艾忽然理解了南宮神翳借物言志說流水時,透漏出對一種結局的擔憂,甚至恐懼……這種情緒,如今也縈繞心頭揮之不去……一個素還真擔憂的,自己拒絕正視的結局……

縱然是癡愚……若那個結局真正來到,該殺的,該滅的,我不會有所留戀,所有的……亦如流水逝而不還,點滴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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