徑直走到今天程飏爬進來的地方，戚衍先將裝衣服的袋子放在一邊，雙手撐著圍墻往外看，外邊兒有一棵樹，枝丫恰好伸在圍墻旁，枝幹上有踩踏的痕跡。

查探好了地形，戚衍先將衣服丟過去，再爬上圍墻，踩著那邊兒的樹枝跳下去。

沿著小道一路走，學校建在山坡上，雖然戚衍七拐八拐的，但一直都在下坡。

走了大概六七分鐘，小道盡頭連上了街道。這邊是景區，酒店旅館很多，戚衍沒費什麽勁就找到了一家看起來還不錯的小酒店，付了錢拿了鑰匙，進房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衛生間，挺幹凈，戚衍總算感覺好點了。

洗完澡出來身心舒暢，看了看表，沒多久就要上晚自習了，他加快了步伐，從原路返回，先回宿舍放了衣服再去教室。

戚衍到教室時，已經上課有一會兒了，一直到第三節晚自習，老劉才來教室，所以也沒發現戚衍遲到。

老劉前腳剛進辦公室，戚衍後腳就跟過去了。

“有事？”照例先讓戚衍坐下，老劉才問道。

“劉老師，我想走讀。”戚衍說。

“怎麽了？不習慣？”老劉看著他。

“嗯。”戚衍點點頭。

“可以。”老劉點點頭。

戚衍看向他，有點兒不敢相信。

“有一個問題。”老劉繼續說。

“您說。”

“你不是本地的，走讀的話，你住哪？”

“這個我想過了，就一個月，我可以住酒店。”戚衍提起的一口氣松了下去。

老劉點點頭，又道：“學校這邊主要是擔心你的安全，你要是找好了地方，就跟我說，得有家長簽字。”

戚衍楞了一下：“老師，我爸不在這兒。”

老劉嘆了口氣，說：“說實話，老師呢，不建議你走讀。我們這兒條件可能是艱苦了點兒，但你來這邊肯定也不會是為了享受的，多忍一忍，適應幾天就習慣了。”

戚衍抿了抿唇：“老師，我不是因為宿舍的條件不好才選擇走讀的，我是因為個人身體原因，不方便在學校住。我爸知道，這樣吧，我讓我爸給您打個電話，您看行嗎？”

“好。”老劉一聽也沒說其他，“你讓你爸跟我說說。”

等下了晚自習已經是十點多了，戚衍也不好這會兒給穆謙打電話，只能等明天再說了。

本來以為今晚又是一個難眠之夜，但是明天周六，放假，其他人都回家了，因此宿舍裏只有他一個人，也是難得睡一個好覺。

第二天一早，戚衍就背著畫板上了峙浪山。霧蒙蒙的天好似為碧綠的山峰蒙上了一塊輕紗，山風輕撫，雲霧縹緲，崇山峻嶺在微暗的晨光中顯得有些神秘。

戚衍長舒口氣，看著眼前的風景難得露出了一個微笑。

當初他選擇來這兒就是看中了這邊的風景，半開發的景色有一種獨特的美感，作為他人生最後一幅畫的主角，挺好的。

他來之前就查過了，峙浪山有一道非常出名的景色，在兩個筆直的懸崖中間，架了一道玻璃橋，站在橋上，可以透過玻璃看到腳底飄忽的霧氣，宛如仙境。

他打算在離玻璃橋不遠的山頭找個視野開闊的地方，將這一幕畫下來。

以後，他就不摸畫筆了，也算是一個好的結束。

沿著修好的階梯上山，周圍風景很好，但戚衍也沒心思拍照，他得盡早趕上山，等太陽完全出來，霧就要散了。

照著階梯，戚衍直接走到了玻璃橋上，這會兒還早，上山的人不多，加上霧氣重，一上橋走到中間就看不清兩邊兒，所以橋上沒人。

上玻璃橋還是挺考驗膽量的，腳下騰空的感覺稍微有些刺激，戚衍也是慢慢走過去。

走了兩步戚衍就放松了，橋很穩，走上去只要不特意搖動就不會晃，兩邊也有玻璃護欄，走過了前兩步，基本上就不會怵了。

早晨山裏露重，還有風，戚衍穿了一個外套，但風吹在身上還是有些涼，不過戚衍覺得這種涼正好。

他心情不錯地閉上眼，細細感受著四周，寂靜的山林中時不時傳來一聲鳥鳴，嘹亮、悠長。

戚衍睜開眼，嘴角不自覺地帶上了一抹笑，他很喜歡這種寂靜祥和的環境，整個人都放松了。

他繼續往前走，忽然腳步一頓。前面的人聽到了聲響，轉過頭來，望過來第一眼的眼神中帶著些許淡漠。

程飏穿著黑衣黑褲，靜靜地站在橋上，四周是飄忽的霧氣，身後是蒙在霧氣之中的翠綠山峰，一眼望去，就像是一副精美的畫卷，畫中的人身形高挑，眼神漠然，在微涼的山風吹拂下，臉色有些蒼白，眼眶和鼻尖微紅，本就耐看的五官此刻顯得尤為精致。

戚衍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有一瞬間的停滯，接著又更用力地跳動起來。他突然有一種想將這一幕畫下來的沖動。

程飏認出了戚衍，他走過來，註意到了戚衍身上背的畫板，笑了笑：“來畫畫？”

戚衍點了點頭，問：“你怎麽在這兒？”

“我家就住這山腳下，沒事兒就上來了。”程飏回答。

“哦。”戚衍摸摸鼻子，覺得自己問得有些莫名其妙。

繞過程飏走過去，過了橋，他四處看了看，發現了一個視野不錯的地方，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下，將畫板擱在腿上，鋪開畫紙，看著眼前的景色好一會兒卻一直沒下筆，他突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腦子回想的一直是剛剛那個畫面。

“你怎麽不畫？”程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戚衍這才發現這貨跟著他過來了，正不解地看著他，眼睛黑白分明，離得近了，戚衍能看到程飏睫毛上沾的水珠。

他偏過頭，沒有回答，拿出畫筆，開始構圖。程飏沒再開口，看著戚衍的手靈活地翻動著，筆尖一動，留下一道流暢的線條。

太陽慢慢升起，陽光灑落，透過山霧，靜謐的懸崖中留下一道道丁達爾效應光線。

隨著時間的流逝，戚衍的畫逐漸成型，程飏開始還疑惑戚衍畫畫怎麽頭都不擡，這會兒明白了，感情他畫的根本就不是眼前看到的景色。

等到山間人開始多起來時，戚衍才停下筆，看著剛完成的畫，抿了抿唇。

畫上只有一道玻璃橋，橋周圍飄著霧氣，背景是蒙在霧中的翠綠山影。

“我怎麽覺得你這畫上缺了點東西？”程飏說。

戚衍身子一僵，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回答：“還沒畫完，這會兒太陽出來了，回去再畫。”

程飏對這個也不懂，他就是單純感覺這畫中間少了點東西，這會兒聽戚衍這麽說，自然就相信了。

程飏擡手看表：“時間不早了，我得下去了，你呢，下去嗎？”

“啊。”戚衍收拾東西的手一頓，“我再轉轉，第一次來呢。”

“行，你慢慢轉，我先下去了。”程飏揮揮手，留下一個背影。

戚衍看著程飏走的方向，楞了一會兒，又重新看向剛剛的那副畫。

景色再美，少了一個鮮活的人，終究還是差了點兒。戚衍心中微嘆。

他其實沒了再轉的心思，不過這會兒他不太敢跟程飏多接觸，自從明白了自己喜歡的是什麽，他就變得很小心，感覺這種東西，不可控性太強，他只能選擇盡量避開。

其實還是有一些慌亂的，不管他告訴穆謙時表現得多鎮定。他就像是站在高樓上，不踏實。

乍一發現自己跟別人不一樣，換誰都不會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平靜。

想到這兒他就想起了要給穆謙打電話的事兒，他掏出手機，撥通了穆謙的號。

“爸。”戚衍背上畫板，沿著原路往回走。

“怎麽了？”

“我想走讀。”戚衍開門見山，直接說了。

“學校條件不好？”穆謙那邊傳來倒水的聲音，戚衍估摸著他是在泡咖啡，穆謙睡眠不好，早上起來得喝咖啡提神。

“嗯。”戚衍淡淡地應了一聲。

“小衍，你是個有想法的孩子，你當初說要去鄉下，我以為你已經預料到這種情況了。”穆謙說。

“這裏洗澡是澡堂。”戚衍語氣有些生硬，他快速穿過幾個游客，待旁邊沒人了，才繼續說，“你知道的，我喜歡男的。”

那邊一直沒有聲音，良久，戚衍才聽到穆謙的聲音：“我問了幾個朋友，你現在還小，對於自己喜歡的東西，可能還不太明確……”

“爸，我這是天生的。”戚衍喉嚨裏像是哽了塊東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我知道您沒法兒理解，我就這麽跟您說吧，我去男澡堂洗澡，就像您去女澡堂一樣，您說能行嗎？”

穆謙沈默了很久，才開口問道：“不寄宿，你準備住哪？”

“這裏是景區，酒店挺多的，學校附近就有一個，反正就待一個月，我就住酒店沒事兒。”

“既然你已經想好了，我也不多說，一個人在外邊兒，註意安全。”戚衍聽到穆謙嘆了口氣。

“老師那邊兒還得您說說。”

“行，我待會兒給你們老師打個電話，就這樣吧，你去上課吧。”穆謙說完就掛了。

今天周六，不上課。戚衍收回手機，默默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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