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顥觀察著孟喬, 就像一個外行觀察著一張氣象圖。

他知道孟喬的情緒不對，看得到冷鋒過境，卻不知道原因。

“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他托起孟喬的臉, 想從他嘴裏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孟喬卻沒有回答, 而是撇開他的手。他想說, 他不想再夢到周顥了, 又沒有任何意義。

可是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他不想傷這個“周顥”的心, 哪怕只是他幻想出來的一個影像。

從前他喜歡在steam上玩乙女游戲，他的審美統一，攻略的永遠都是美型又偷偷溫柔的男人。

他的淚點低，每次代入女主角去探知男主背後的真相, 知道男主角都為了他做過些什麽, 他都會感動得落眼淚。

每次玩了這樣的游戲，他都會有好幾天的上頭期, 說是嗑生嗑死也不為過。

然而隨著主線結束, 落寞感就撲面而來。但那是二次元, 所以他自帶防沈迷機制，寂寞兩天很快就過去了，因為有的是代餐。

可周顥又怎麽能和那些游戲角色相提並論。也許一開始他還覺得很有趣, 就當是所謂的情侶角色扮演。

他現在不覺得有趣了，因為現實裏的周顥可能有喜歡的人, 而且跟那個人很親密。

“是我讓你傷心了嗎？”周顥只能這麽問。

孟喬先是點點頭，又是搖搖頭。

情形太覆雜了, 他跟周顥解釋不通。

“是我, 又不完全是我？所以問題還是出在我身上, 對嗎？”周顥的耐性很好, 也很執著。

孟喬：“我不想說。”

因為他一旦開口，肯定會把心裏話全說出來的。

“好，那就不說，”周顥張開雙臂，“那至少不要一個人生悶氣，發洩在我身上吧？”

可惡啊，他怎麽能這麽好，真是讓人喜歡死了。

可是心結沒有解開，他做不到像以前那樣毫無顧忌地對周顥撒嬌。

所以他搖頭：“不了，我怕會上癮。”

“我巴不得你對我上癮，”周顥說，“我以為我做得夠明顯了，你怎麽就不明白？”

孟喬睜開眼，看著睡在自己對面的周顥。周顥不笑的時候表情總是很冷，這和他的五官有關系，高而深的眼眶，挺直的鼻子，抿起來略顯薄情的嘴唇，有很自然的疏離感。

如果周顥真的有這麽高冷，說不定孟喬也不會那麽喜歡他。

可惡可惡。

他不知道現在該怎麽辦。

都住在一起了，要突然疏遠也不現實。可是不拉開距離的話，周顥的存在感又太強了，他根本做不到忽視。

他本來是個和尚，每天敲鐘度日。

誰能料到他這個窮山僻壤，也會有酒樓開在他隔壁？

天色還未亮，冷冽的空氣在提醒他，他醒得太早了。

睡不著也起不來，這是這是一種額外的煎熬。

他翻過身，輕輕探出胳膊去，從床頭櫃拿到手機。

然而這樣輕微的動作，還是打擾到了周顥。他的長臂一伸，直接勾住了孟喬的腰，然後無意識地收緊，額頭也靠在了孟喬的肩膀上。

均勻的呼吸，如同海浪一般拍打他的後背，一層層疊加，一層層退去。

孟喬渾身僵硬，不敢動彈，心想這該不會是把他當成了抱枕吧？

他認命地倒回枕頭上，心情覆雜地躺了半個多小時。

直到鬧鐘響起，孟喬差點合上的眼皮不得不撐起來。今天早上在公共教室有馬原課。這種政史類課程是孟喬最害怕的，內容又多又雜，還是全閉卷考試。

離馬原結課的日子越來越近，孟喬需要花一個月的時間來抱佛腳，因此還是不能逃掉大課。

他終於有理由推開周顥了，於是用了點勁，試圖把架在自己腰間的胳膊推開。

周顥卻不肯松，還說了一句：“別鬧。”

孟喬：“……”

這句話是他想說的才對！

最終兩個人還是拖拖拉拉起了床。周顥上午沒事，但還是提出來要送孟喬。孟喬卻拒絕了他：“會撞上早高峰嘞，可能我坐地鐵還要快一點。”

他匆匆忙忙出門，卻被周顥扯著書包拉了回來：“吃的，別忘記了。”

“哦……”孟喬睡眠不充分，看起來格外呆，“謝謝。”

周顥擡起手，替他把翹起來的一小撮頭發撫平。“中午等我，我去接你。”

“好。”孟喬說完又要走，再次被周顥拽了回去，替他整理了歪掉的衣領。

“你是風火輪嗎？”周顥調侃道。

他嘴邊銜著的笑容淺淺，卻有些晃眼睛，讓孟喬差點忘了自己正在趕路。

可惡，快收了神通吧！他有些心酸地想。

為什麽周顥要有喜歡的人，為什麽啊！

“怎麽了？”周顥的笑意漸濃，“不是說快遲到了？”

孟喬把自己的帽子往下按了按，蓋住了一半的視線，仿佛這樣就藏住了他的不安。

“我走了！”

他一路風風火火到了教室，臉頰被冷風吹出了兩片巨大的酡紅。他果然遲到了幾分鐘，不過老師沒管，他就灰溜溜地從後門溜了進來。

今天來上課的人出奇地多，就跟約好了似的。而且班上的人坐得很密集，幾乎都在中間那兩三排。

他沒得挑，找了倒數第三排還空著的位置，坐下之後，才發現旁邊撐著下巴的人竟然是唐江白。

“早啊。”他尷尬而不失禮貌地打招呼。

“嗯，早。”

然後就沒有話說了。

孟喬擺開課本，本來是想用心聽個十分鐘的。結果有人偏偏要來打擾他。

男菩薩：趕上了？

孟喬：嗯哪。

男菩薩：好，你認真上課，我在看游戲。

孟喬：……

孟喬：小鴿子無語.jpg

男菩薩：小鴿子偷笑.jpg

課上到後半段的時候，周顥再次發消息來。

男菩薩：【圖片】【圖片】【圖片】

男菩薩：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孟喬：是PS的碟？好多魂。

男菩薩：對，我讓人把我家的液晶電視搬過來，正好掛在那面空墻上。

男菩薩：主機也是新的，前幾天下的單，今天下午到。

男菩薩：【圖片】

孟喬差點在課堂上喊出來。然而他只是跺了跺腳，就克制住了，瘋狂敲字：屏幕好大！！！

男菩薩：現在高興了？

孟喬：嗯！！

孟喬：？我本來也沒有不高興呀！

男菩薩：嗯，那就是我的錯覺，沒有就好。

孟喬沒有自戀到認為周顥是為了哄他開心才這麽做，不過他還是很膚淺地開心了起來，飛快地修覆了一部分精神內耗。

男神這哪裏是菩薩，這分明是如來！

孟喬：想回來！

如來：沈思.jpg

如來：我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孟喬：？？

如來：你不太會掩飾你的欲望。

如來：希望你下次說你想回來，不是為了游戲，而是為了我。

孟喬從善如流：想你！

試問哪個阿宅在老頭環面前還能留有尊嚴！還是85寸的高清老頭環！

如來：………

孟喬頓時感到生活重新有了盼頭，然而現實是他今天還有一整天的課要上。第二大節有空閑，但回家了也只能玩兩小時的游戲，馬上就要回學校。

下午緊跟著的課程是建築設計原理，晚上還要上課到八點，學綜合繪畫。

馬原課結束，孟喬想拔腿就走，卻被班長喊住了。

孟喬條件反射抖了抖。因為班長從來不主動聯系他，有時候通知班級活動或是拿些什麽文件，都懶得往孟喬他們宿舍跑，都是讓孟喬去他的宿舍。

冷不防被他喊名字，怪嚇人的。

班長問他要不要一塊兒自習，學期過半了，他們組織了一個學習小組，可以互相借鑒一下學習經驗。

說是一塊兒自習，其實孟喬也知道，是為了建築力學的作業。

因為這門課實在變態，知識點既多又難，老師講的內容，能在課堂上理解的就那麽些，大部分都需要他們自己做題來消化。

囫圇學完了課程，考試的時候計算量又大到連計算機都按不過來。

因此每年的掛科率都穩定在三分之一。

孟喬在期中考的時候拿了專業的第一名，所以不少人都盯上他了，指望他分享一點幹貨。

孟喬猶豫了。

倒不是他吝於分享，畢竟他媽媽就是老師。

只是班長的這個邀請方式，讓他有種本能的不喜歡。

其實有什麽需求就直說，完全不必這樣彎彎繞繞的。

而且孟喬也不覺得他擅長教人。如果他適合教學生，早就兼職做家教去了。

都是大學生了，學業上的問題，他覺得這些其實都是自己多下點功夫，不會的問老師就能解決的事情……而不是來求助於平時幾乎不怎麽交流的他。

萬一他把人家帶歪了呢。

不好不好。

他想拒絕。

可他拒絕別人的經驗太少了，一時還真不知道怎麽開口。

如果拒絕了，會不會被說一點也不關愛集體呀？

“走了，孟喬。”唐江白忽然開口。

孟喬：“哎？那……”

“那什麽那？”唐江白似乎很看不慣他這個磨磨唧唧的性格，不耐煩地蹙眉，“走了。”

說完他自己先徑直離開了教室。孟喬只好對班長笑笑：“那個，對不起啊，我和唐江白還有……周顥先約好了。”

“沒事，害，沒事，”班長不滿地看向唐江白離開的方向，對孟喬依然是張笑臉，“那下次我提前約你就好了。”

孟喬沒敢給準話，拿起背包，飛快地跑了出去。

他的心臟怦怦跳。因為他沒想到唐江白會替他解圍。於情於理，他要道謝才可以。

可出來之後，他卻沒有看到唐江白的人影。這家夥根本沒有等他。

孟喬找了幾個拐角，終於在走廊的盡頭看到了他。

唐江白靠在外頭的欄桿上，點燃了一根煙在抽。

煙霧從他的指尖飄渺而起。

聽到孟喬的道謝，唐江白的表情毫無波動，仔細看其實還有點不耐。

“我不是在幫你，是看不下去。”

唐江白說。

孟喬擺出他標志性的哎嘿一笑：“但結果還是幫到我了呀，而且還讓你得罪了人，我請你吃飯吧。”

“不用，也不第一天得罪人。”

唐江白掐熄煙：“現在不算舍友了，有句話我終於可以告訴你。”

“我還是很討厭你的，孟喬。”

作者有話要說：

周顥：如來？

孟喬：只是一種比喻……

周顥：我可以修歡喜禪。

對歡喜禪不太清楚的話可以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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