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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回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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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渺見到了自己,十四歲的自己。

少年在政府戶籍辦理處遞交了奶奶的死亡證明,她存在的一生變成紙張和數據,名下的可變現財產正式到了井渺手裏。

只有一個小房屋,在盛開蒲公英的牧場上,沒有歸屬。

成為守望。

它守望著少年離開這片土地,去往繁華絢爛的地方尋根,而它駐足在原地,成為畫卷裏的元素,成為回憶與愛的儲存地。

井渺從這裏開始,看到了被遺忘的一生。

他想起了離別,想起了路邊看到的和平鴿代步器,他擡起那些夢神符,白日下五光十色,他找到了母親。

然後看見了席斯言。

他們真正的相遇在一場數學競賽的後臺,Alpha將他攔在方寸之間,笑意盈滿的眼眸。

他說,我沒有聞過你的信息素,但我對你一見鐘情。

原來世界上真的有一見鐘情。

井渺以為這種東西只是他的錯覺而已。

他想起了他們第一次牽手,第一次擁抱,第一次約會,席斯言在學校門口的冰淇淋店買了一支甜筒。

穿著休閑運動服的男生笑著朝他跑來,脫掉成熟的西裝,他從人群裏出來,又和自己一起融進人群裏。

他們第一次接吻,在人潮湧動的廣場。那天有樂隊表演,井渺從來都沒見過。

他被Alpha抱起來,越過竄動的人頭,看到舞臺上的霓虹燈。

席斯言說,我也會彈吉他,等以後,彈給ni聽。

那個熱鬧的世界裏,他俯身親吻了自己。

“我愛你,我的小月季。”

他們第一次臨時標記,第一次外宿,第一次去丘陵看流星。

剛成年沒多久的Omega,生澀地裸露身體,說你能不能陪我去第六城區看星星。

終生標記的過程很痛苦,更多是歡愉,井渺記得那兩只交疊纏握的手,指節像攀爬的藤條,依附著生長。

井渺在海浪的起伏裏,看見盛放的花蕾。

是素冠荷鼎。

席斯言給他的求婚不浪漫也不盛大,他們都是沒有文藝細胞的理科男,但他設計了兩枚獨無僅有的戒指。

鉆石不再稀有的年代,席斯言給他的是隕石殘片,有個很好聽的名字。

叫“回夢”。

表面是紫色的石頭經過打磨後,是一種透明的白色,陽光下折射出露水,月光下仿佛冷霜遍地,它被鑲嵌在一朵蘭花中央。花瓣是用磨碎的粉晶勾勒出來的輪廓,很像Alpha自己的模樣。

他們在一個平淡無奇的夜晚,席斯言市區的公寓落地窗前。井渺靠在他的懷裏打游戲,屏幕跳出勝利的那一刻,他忽然牽起他的手指親吻,然後問他,願不願意和他結為伴侶?

“我沒有到法定結婚年齡。”

“可我已經等不及做你的Alpha了。”席斯言月光一樣的眉眼鐫刻在井渺心頭眼上,他捧著他的臉囈語,“婚姻,法律,標記,對我都沒有太大意義,我只想要你。我想要你想到又突然慶幸有這些條規的存在。”

他沒給他誓言和承諾,沒有煙花和玫瑰,他給了自己。

這是我的Alpha,是我的。

“是你的,席斯言這個名字代表的一切,都是你的。”

他第一次在記憶裏見到蘇皖和席玉城,傳統的男A女O結合的家庭。

井渺跟著席斯言回家的路上,緊張到想嘔吐。

他們之間的差距太大,一個平民區來到中心城區的獨身Omega,沒有權勢地位,沒有出色的條件。

閑言碎語聽了太多,但井渺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配不上席斯言,他很多時候都無視。可是這條路太長,長到那些語言此刻清晰無比地浮現上來。

席斯言說:“我父母都是很好的人,考學制度是我父親提出來的,他沒有什麽門第觀念。我母親很喜歡你,一直覺得我是引誘了未成年,趁你懵懂無知的時候,迷的你七葷八素。”

他們戴著婚戒的手握在一起,席斯言問他:“我引誘你了嗎?小朋友。”

井渺揚起臉,他心裏的緊張瞬間消失,眼裏只剩下這個人。

“也許引誘了。”他笑著看自己的Alpha,“但我已經離開懵懂無知很久了。”

那個電視裏常代表城邦出席各種世界經濟交流會的女性,此刻手足無措,她穿著好看的絲綢長裙,看起來還很年輕。

蘇皖不是沒擔心過席斯言打一輩子光棍,生理上對信息素幾乎沒反應,心理上對身邊出現過的所有人也寡淡。

每個母親都會幻想兒子的伴侶。

從聰明美麗優雅大方,最好和席斯言勢均力敵,然後到溫柔善良好相處就可以,最後再到是個人就行。

但席斯言給了她驚喜。

漂亮的Omega,與信息素無關的愛情。她拉著井渺的手,仿佛生怕他跑了,開口第一句話就語無倫次:“你叫我媽吧。”

席玉城威嚴慣了,但井渺看到他只覺得親切,他像宋錦城,看自己的目光是真誠的慈愛。

他們說,歡迎你來到我們家。

席斯言轉過頭笑著說,是歡迎回家。

他們未來的暖巢是席斯言選的玫瑰之夢。一處不大不小的別墅莊園,那裏不是席斯言能給他最好的住宅,但是最合適的。

這個房子離基因研究院和數學院和A大都很近,以後工作很方便,席斯言說買的時候想到不管多忙多累,每天都能見面,就覺得幸福。

房子的名字是井渺一個人的,他在中心城區有了家,席斯言說物質能表達的,不足我想給你的愛萬分之一。

井渺在地上用樹枝寫了“1/10000”。

“那我比你更多一點。”他被席斯言抱起來親吻,喘息間他哽咽著說,“我找不到一組數字,能表達。”

他親自選的秋千,是原木色的,席斯言沒讓工人進來。

Alpha穿著短袖,汗流浹背,漂亮的肌肉線條此刻吃力地組裝和固定那個巨大的秋千架。

“丟人。”席斯言擡起手擦汗,“我就該去軍部,搞什麽研究。”

井渺坐在門口吃西瓜,看著他笑得眼睛彎彎:“可我就喜歡你這樣的,剛好。”

戰爭來得突然,他身邊有了很多被用來做藥物實驗的病人。

井渺安撫著他們,他在戰爭與死亡逼近的時候只覺得平靜,他不再是一個人。

什麽都不害怕。

席斯言被綁架的那段時間,井渺已經不想再回望。他再次看見的,就是被摧殘過後的Alpha。

他本來幹凈又優雅,席斯言所有的溫柔幼稚都給了自己,留在外面的永遠是沒有裂縫的完美形象。

那張被很多人簇擁著推出來的病床上,席斯言身上有傷口和血跡,白色的制服風衣已經全部臟汙。

井渺跟著跑過去,被很多人拉住,他們喊他,哭著叫著,但井渺聽不見。

手術室的門在他眼前關上,井渺看到自己跪在地上,雙眼無神:“席斯言,席斯言......”

他醒來,卻再回不到從前。

席斯言變得沈默,臉上再無笑容,時睡時醒。睡著的時候渴望井渺的陪伴,醒來的時候他常在痛苦裏度過。

井渺不厭其煩地面對和接收他所有的負面,席斯言看到美麗的男孩在模擬的陽光下和他說話,揚起的笑臉永遠溫暖而熱烈。

他卻不能直視這樣的熱烈。

“滾!”他扯掉針頭,雙眼通紅,Alpha和Omega的體力懸殊在這裏仍然明顯,井渺被他推開,重重撞在後面的墻柱上。

血液模糊眼睛的瞬間,他看到席斯言絕望悲痛的臉,Alpha跌跌撞撞地向他奔來,他捧著自己流血的頭顱,說“對不起”。

沒關系。

我不疼。

他眼看著席斯言開始完全厭生的一段時間。席斯言恨自己,每次看見自己都盈著眼淚,閉上眼睛。

他在這樣的壓抑裏找到出口,井渺第一次覺得自己脆弱。他失去父母,孤獨地長大,失去奶奶,遠離童年。

井渺從不覺得苦,但這一刻,他覺得苦不堪言。

如果可以逃脫。

可是他舍不得。

席素野在這時候來到了他身邊,井渺坐在席斯言床邊,希望他感受生命的誕生。

“哥哥,我不能沒有你。”

那是他們第一次抱在一起哭,眼淚洇濕的不止是皮膚和衣襟,還有兩顆渴望救贖的心。

席斯言從厭生到求生,他還有父母,很快會有孩子,他還有他失散在人海裏,好不容易找回來的靈魂碎片。

井渺和他窩在一張病床上,他強大英俊的Alpha變了樣,很瘦,雙眼無神,病態難掩,但他還是能縮在他的懷抱裏。

他給他念詩。

“親愛的,倘若我死而你尚在人世,親愛的,倘若你死而我尚在人世。

我們不要讓憂傷占領更大的疆域,我們居住的地方是最廣闊的空間。

小麥的灰塵,沙漠的沙,時間,流浪的水,朦朧的風,

像飛行的種子導引我們,不然我們可能無法在時光中找到對方。

這片讓我們找到自我的草地,啊小小的無垠。我們將之歸還。

但是愛人啊,這份愛尚未結束。”

Omega的嗓音像誕生之地吹來的風,席斯言聽著,好像就看到了人生的終點。

他們垂垂老矣,世界仍然晝夜輪回。

“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渺渺?”

井渺笑著看他:“希望你在想給小孩準備一個什麽樣的房間?”

席斯言擡手要碰他,又無力地垂下,他聲音裏沒有悲傷和絕望,像在朗讀誓言:“渺渺,如果我不能挺過這一關,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井渺不說話,他不阻止席斯言的肺腑之言,他知道無論結果如何,他都會在席斯言身邊。

“我在我們的婚房裏,準備了一個盆栽,那是我扡插活下來的雪野一夢。陶瓷花盆是白色的,上面有海浪的紋路,一共七朵浪花。你把花和土拿起來,下面有一張防水袋裝著的芯片。”

席斯言閉著眼,說話已經很費神:“你帶著它,去中央銀行,那裏有我留下的所有東西。我沒有很多財產,但足夠你過一輩子,席斯言這三個字存在這世間的所有痕跡,都在那裏。”

洗掉標記,成為我父母的孩子。

忘記對我的愛,但不要忘記我,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是恒久不變的,所屬權這個概念,永遠都有期限。

我用最不願意的方式踐行了承諾。

渺渺,我屬於你。

我會是小麥的灰塵,沙漠的沙,你擁有的時間,流浪的水,朦朧的風......我愛你,不渝。

井渺背對著他掉眼淚,席斯言睡著了,也許沒有睡著,他看到自己的眼淚滴在書本上,暈開一片。

“但是愛人啊,這份愛尚未結束。

一如它從未誕生,它也不會死亡,它像一條長河,只改變土地,改變唇形。”

井渺爬起來,親吻他幹燥的嘴唇。

別怕,席斯言,不要怕。

他們失去了席素野。

光陰傾頹留下的痕跡,愛與希望抹去又誕生,井渺等了席斯言三個月。

他在這三個月裏選擇了逃避。

沒有感受過父愛母愛的Omega,也許也失去了給一個流淌著他們血液的孩子,愛的機會。

井渺在這三個月裏經歷了前所未有的黑暗,勝過此前的每一天。

他害怕睡著,也怕睡不著,每一天都沒有太陽,因為席斯言還是沒有醒。

他還失去了老師。

井渺看到自己的懦弱,在一個沒有Alpha的夜裏,他頭痛欲裂,地獄裏走了一遭,選擇了忘記。

他把時間停在了自己身上。

席斯言回來的那天,井渺看到他眼裏的錯愕和淚水,還有空洞。

他們開始五年對峙。

井渺等了席斯言三個月,席斯言卻等了他五年。

Omega在地上認真的拼積木,席斯言就坐在他的身邊,看著他出神。

井渺的數字系統失了靈,他不知道這樣仿佛被抽了魂一樣的狀態,席斯言出現了多少次。

他說:“渺渺,能不能愛一愛我?”

井渺跟著自己的迷惑和懵懂,重新走了一遍那五年。

“延續真的有必要嗎?如果我知道你有一天會愛孩子勝過愛我,我寧願你不能生育。”

七歲的井渺聽不懂。

他沖著席斯言天真爛漫地笑,討好又依賴:“哥哥,抱。”

席斯言擡起他的手,親吻那枚戒指:“那就做哥哥。”

他從沒真正想要和他分開。

不會結束,一如它沒有誕生,也不會死亡。

你會等到我愛你,我一直都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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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倘若我死而你尚在人世》——聶魯達。

這首詩代表真的可以很多人的心情。代表渺渺父母、奶奶、宋錦城教授,代表席斯言、席素野、井渺,代表未來很多人。

我們渺渺在記憶裏和哥哥和解了,有人愛你,才渴望你的愛QAQ

明天休息!球球海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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